日上三竿的时候，傅沉舟回来了。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显然，朝堂上的事情，并不顺利。
他走进书房，将身上的朝服脱下，扔给一旁的太监。然后坐在书桌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在奏折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批注。偶尔，他会停下来，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声响，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江弄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傅沉舟，是最不能招惹的。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了一杯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却丝毫没有冲淡他周身的寒气。
傅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北狄提出，要以公主和亲，还要割让三座城池。”
江弄影的心，猛地一跳。割让城池？这也太过分了。
她不敢接话，只是垂着头，听着他继续说。
“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傅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主和的，说什么北狄势大，不宜开战。主战的，又说什么祖宗疆土，寸土不让。吵来吵去，竟没个定论。”
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弄影吓得身子一颤。她偷偷抬眼，瞥见傅沉舟的眼底，翻涌着怒火和无奈。
是啊，他虽是太子，却也不是一言九鼎。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要主战，却又顾虑重重。毕竟，战争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江弄影忽然想起，昨天在藏书阁看到的那本《边防纪要》。里面详细记载了北狄的风土人情，以及这些年来，北狄与大启的边境冲突。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奴婢……奴婢昨天在藏书阁，看到一本《边防纪要》，里面说，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部落之间，矛盾重重。”
傅沉舟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子，要将她看穿。
江弄影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是不是多嘴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挨骂的时候，傅沉舟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了下来。他看着她，缓缓道：“哦？那本书，放在何处？”
江弄影松了一口气，连忙回道：“回殿下，在藏书阁第三排书架，最右边的格子里。”
傅沉舟点了点头，道：“去，把书拿来。”
“是。”江弄影连忙应道，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跑去。
她的脚步轻快，心里却暗暗庆幸。看来，自己这步险棋，是走对了。
下午，傅沉舟前往校场阅兵。
东宫的校场，宽阔平坦。士兵们穿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枪，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阳光洒在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傅沉舟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威风凛凛。他的目光扫过士兵们，声音洪亮：“今日阅兵，只看实力，不看出身。若有谁能在比试中拔得头筹，孤，重重有赏！”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响彻云霄。
江弄影站在校场的一角，看着傅沉舟的身影，心里暗暗咋舌。这位太子爷，换上戎装，竟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英气。难怪皇帝这么看重他，将他立为储君。
阅兵进行得很顺利。士兵们士气高昂，比试也十分精彩。傅沉舟看得很满意，不时点头称赞。
江弄影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惦记着藏书阁里的那些杂书，惦记着关于平安符的线索。
好不容易等到阅兵结束，傅沉舟被一众将领簇拥着离开，江弄影便迫不及待地溜到了藏书阁。
这次，她的目标更明确。除了医药书，她还特意寻找了一些关于宗教符箓、民间信仰乃至前朝宫廷秘闻的杂书。她希望能找到关于那种混合了草药与香火气息的平安符的线索。
她在书架前徘徊着，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目光仔细地搜寻着。一本本《符箓大全》《民间信仰考》被她抽出来，又放回去。可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直接相关的记载。
就在她有些失望的时候，一本破旧的前朝野史，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脱落，书页也泛黄卷曲。江弄影将它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翻开看了起来。
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前朝的宫廷秘闻，大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江弄影看得有些无聊，正准备合上书的时候，一行字，却让她的目光，瞬间定格。
“前朝景和年间，宸妃诞子，后宫暗流涌动，屡遭暗算。宸妃为保皇子平安，求见高僧，制平安符。高僧言，此符需以母体气运为祭，符成则子贵，然母体将油尽灯枯，不久于人世。宸妃慨然应允。后皇子果然登基，然宸妃早已香消玉殒。”
以自身气运为祭？
江弄影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怎么跟她隐约猜测的、关于傅沉舟生母的结局，如此相似？
难道那平安符，并非单纯的祈福之物，而是……一种代价沉重的庇护？
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握着书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如果真是这样，那傅沉舟对平安符的执着，就不仅仅是思念生母那么简单了。他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枚符，更是他母亲用性命换来的、他的太子之位，他的平安顺遂。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放下书，靠在书架上，大口地喘着气。心里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年关越来越近，宫中的节庆气氛，也越发浓厚起来。
各宫各院，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红对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夹杂着糕点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
东宫也不例外。
德安公公领着一群小太监，忙前忙后地布置着。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东宫的各个角落。廊下的柱子上，贴着烫金的对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吉祥话。
这日，内务府送来了今年份例里的新绸缎和首饰。
一群小太监抬着几个大大的箱子，浩浩荡荡地进了东宫。箱子打开，里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绸缎，和流光溢彩的首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德安领着人，将这些东西送到傅沉舟面前过目。
傅沉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目光没什么波动，像是对这些华美的绸缎和首饰，毫无兴趣。
他随意指了几匹颜色稳重的青色、墨色料子，又指了几样不太扎眼的金簪、玉镯，淡淡道：“按旧例分发下去。”
“是，殿下。”德安连忙应道。
他正准备让人把东西抬下去，傅沉舟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托盘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锦囊。锦囊是暗红色的，料子有些陈旧，绣工也算不上精致，只绣着一朵简单的梅花，样式古朴。
傅沉舟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锦囊，放在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带着一丝凉意。暗红色的颜色，古朴的梅花绣样，与他记忆中，母亲那个陈旧破损的锦囊，隐隐重叠。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把那个锦囊挂在他的脖子上，温柔地告诉他：“舟儿，带着这个，就不会生病了。”那时候的锦囊，也是这样的暗红色，绣着这样的梅花。后来，母亲去世了，那个锦囊，也因为常年佩戴，变得破旧不堪。可他还是一直戴着，贴身戴着。
傅沉舟的眸色，渐渐暗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冷冽。那股子寒气，像是冬日的冰雪，让人不寒而栗。
德安和一旁侍立的江弄影，都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傅沉舟才缓缓抬起手，将那个崭新的“如意锦囊”，随手丢回托盘上。他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拿走。”
“是，是。”德安连忙示意小太监，将托盘端下去。
小太监们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连忙抬着托盘，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书房。
江弄影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傅沉舟方才捏着锦囊时，微微泛白的指节，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追忆。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在透过那个新的锦囊，看他母亲那个旧的。
平安符……依旧是他心里，不能触碰的禁区。
这个发现，让她对那枚符的好奇心，更重了几分。
赏赐很快就分发了下来。
江弄影也得了一份。是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料子细腻光滑，触手生温。还有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素雅精致。
东西不算顶好，但对她现在的身份而言，已是厚赏。
德安公公亲自将东西送到她的手里，笑着道：“江姑娘，殿下念你伺候得尽心，特意赏你的。”
江弄影连忙躬身道谢：“谢殿下恩典。”
她接过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这些东西，在她看来，都是未来可能的“流动资金”。万一哪天她能逃出东宫，这些绸缎和首饰，就能换些银子，够她衣食无忧地过一阵子了。
夜里，再次轮到江弄影值夜。
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近，事务繁多，傅沉舟睡得比平日更晚些。
江弄影靠在柱子上，听着内间传来的、他偶尔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窗外，已经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是宫里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偷偷放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漏指向子时的时候，内间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傅沉舟应该是睡了。
江弄影松了一口气，困意阵阵袭来。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陷入混沌的时候，内间忽然传来傅沉舟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带着一丝迷茫的疲惫。
“江弄影。”
江弄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连忙站直身子，恭敬地应道：“奴婢在。”
内间陷入了沉默。
隔扇门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傅沉舟只是随口叫了她一声，并没有什么话要说。
江弄影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傅沉舟叫她，是何用意。
过了许久，内间才传来傅沉舟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若有一物，据说能护人平安，却需至亲以巨大代价换取……你觉得，值得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却像一道惊雷，在江弄影的脑海里炸开。
他……他是在说平安符？！
江弄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她？还是……他真的感到了困惑？
她想起白天在藏书阁看到的那段记载，想起傅沉舟生母的死因，想起他摩挲锦囊时，眼中的痛楚。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笃定：“奴婢愚见……若那‘至亲’是心甘情愿，只盼所护之人平安喜乐，那这份心意，本身便是无价的。至于值不值得……恐怕，只有被守护的那个人，自己才能衡量。”
她的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否定那沉重的代价，也没有妄断值不值得。她只是强调了那份心甘情愿的心意，和被守护者的主观感受。
毕竟，这世间的事情，从来没有绝对的值得与不值得。
内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江弄影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打算再开口的时候，隔扇门后，传来他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
“是啊……只有自己……才能衡量……”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外间，江弄影却因为这番对话，心潮起伏，再也无法平静。
傅沉舟的迷茫，似乎印证了她关于平安符代价的猜测。他心里，或许早就知道，母亲的死，与那枚平安符有关。他守着那枚符，守着母亲的心意，也守着一份沉甸甸的、无处诉说的痛楚。
而他会在这样的深夜，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江弄影的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否意味着，在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掌控的物件？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危险，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窗外，年节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映红了半边天。
旧岁将尽，新年将至。
可江弄影却觉得，笼罩在她和傅沉舟头顶的迷雾，似乎比这年关的夜色，还要浓重。
签文，平安符，傅沉舟，还有她……
他们之间，到底缠绕着怎样的命运丝线？
这深宫的棋局，又将走向何方？
江弄影靠在柱子上，望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心里一片茫然。
只有舌尖那点淡淡的酸意，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