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干的酸意还在舌尖盘桓,那股子带着山野气的酸甜劲儿,像是长了脚的小妖精,在舌尖齿缝间钻来钻去,刺激着江弄影昏昏欲睡的神经,硬是让她在这困意沉沉的值夜时分,保持着一丝清明。
她靠在冰凉的楠木柱子上,后背贴着那光滑却沁着凉意的木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内间的方向。雕花隔扇门虚掩着,漏出里面一星半点摇曳的烛火光影,映着锦缎床幔的一角,朦胧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耳朵里却没闲着,精准捕捉着更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一声,两声,三声……那声音像是敲在人心尖上,一下下,把这漫漫长夜拉得格外悠长。
江弄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手捂住嘴,指尖触到唇角,还能感受到那点残留的酸意。她微微垂眸,脑子里却像被谁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
签文……“凤栖梧桐,厄伴君侧,非死不离,非伤即残。”
那十六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打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死死地刻在她的脑子里。她还记得当时在宗庙偏殿,那支签筒晃悠着,最后掉出这支下下签时,庙祝那张皱巴巴的脸,皱得像个风干的橘子,嘴里嗫嚅着“大凶,大凶啊”的模样。那时候她不过是想借着这层关系,求个庇佑,谁曾想,竟惹上这么一桩要命的谶语。
还有那平安符……傅沉舟生母的遗物。
江弄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那枚平安符的影子,是在宗庙那次滴血立誓。当时傅沉舟跪在香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朝服的衣襟微微敞开,她无意间瞥到,他胸前衣襟内侧,似乎坠着一枚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符袋,形状小巧,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若隐若现。后来又听桐栖殿的老宫人嚼舌根,说那是先太子妃临终前,亲手缝给傅沉舟的,据说与他能在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登上太子之位有关。
可这符,又似乎不止是“护身符”那么简单。
她想起傅沉舟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冰冷东宫格格不入的孤寂。比如某个雪夜,他处理完政务,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背影单薄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那时候,他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位置,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片飞雪,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她偷偷翻看过的桐栖殿手札,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先太子妃性情刚烈如寒梅,当年为了护住腹中的傅沉舟,硬是扛下了后宫的明枪暗箭,最后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这枚符,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它真的能对抗签文预示的厄运吗?还是……它本身就是这命运环环相扣的一部分?
江弄影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离傅沉舟远远的,就能摆脱那道签文的束缚。她还记得自己刚入东宫时,是如何想方设法地降低存在感,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怕被这位疯批太子注意到。可命运这东西,偏生就爱开玩笑。一场莫名其妙的巫蛊案,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废黜,囚禁,濒死……最后阴差阳错,她非但没有远离傅沉舟,反而以“通房”这种尴尬到极致的身份,被绑在了他身边。
夜夜共处一室啊。
江弄影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腹诽。虽然她睡外间的硬板凳,他睡内间的软玉床,中间还隔着一道雕花隔扇门,可这“夜夜共处”的事实,却是板上钉钉的。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非死不离”?
她正想得入神,内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睡梦中被什么魇住了,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江弄影的身体瞬间绷紧,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内间的烛火依旧摇曳,隔扇门后的影子没有丝毫晃动。傅沉舟的呼吸,似乎在那声闷哼之后,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着,可不过片刻,又强行平稳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绵长而均匀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但江弄影知道,不是错觉。
这位太子殿下,警惕性高得离谱,简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白天在朝堂上,在书房里,他运筹帷幄,冷峻威严,可到了夜里,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他那深埋在骨子里的不安,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那声闷哼,怕是又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江弄影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那枚平安符,他似乎总是贴身戴着。上次在宗庙,他划破手掌滴血立誓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他胸前衣料的一小块,那形状,正与那枚符袋的轮廓,分毫不差。
如果……能亲眼看看那平安符就好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猛地在她的心底冒了出来。或许,从那枚符上,能找到更多关于他生母的线索,甚至能揭开这诡异命运的一角。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江弄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偷看太子的贴身之物?这要是被发现了,怕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傅沉舟那个人,心思深沉得像一口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而且以他那变态的警觉性,恐怕她刚伸出手,就会被他抓个正着,到时候,可就不是“罚跪”“禁足”那么简单了。
得从长计议。
江弄影暗暗告诫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在这东宫站稳脚跟,活下去。至于那些所谓的线索,所谓的秘密,总会慢慢浮现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句话,她还是懂的。
她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那股子酸意,依旧在舌尖盘旋,和着心底的那些纷乱思绪,搅得她睡意全无。
夜色深沉,更漏滴答。
晨光,终究还是驱散了黑暗。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内间的烛火熄了。傅沉舟的声音,隔着隔扇门传出来,清冷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天亮了,伺候更衣。”
江弄影猛地睁开眼,一夜未眠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让她的脑袋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忙应了一声:“是,殿下。”
她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外间的东西,然后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间。
傅沉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长发披散在肩头,墨色的发丝衬得他的脸色格外苍白。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让他平日里那份冷峻,柔和了几分。
江弄影垂着头,不敢多看,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拿起布巾,蘸了温水,递到他面前。
傅沉舟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洗漱完毕,便是用早膳。
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一碟枣泥山药糕。傅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粥,慢慢咀嚼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显然,昨夜那声闷哼,让他也没睡好。
江弄影站在一旁布菜,动作依旧轻柔,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偷偷抬眼,瞥见傅沉舟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吃。过了片刻,他又放下了,像是对这糕点,依旧存着几分警惕。
江弄影心里暗暗叹气。看来上次那“红梅映雪”糕的阴影,还没散去。这位太子爷,怕是连东宫小厨房的东西,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早膳在一片沉默中结束。傅沉舟放下筷子,起身,朝着外间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那股子慵懒之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峻与威严。
“备轿,上朝。”他丢下一句话,声音清冷。
“是。”门外的侍卫连忙应道。
江弄影和其他宫人一起,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宫人,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些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有好奇——好奇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就突然成了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不仅没被处死,反而还得了这么一个“通房”的身份。有探究——探究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喜怒无常的殿下,留她在身边伺候。还有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是怜悯。
嫉妒的,是那些盼着攀龙附凤的宫女;怜悯的,是那些知道东宫水深,明白她这身份不过是个烫手山芋的老人。
毕竟,她这个“通房”,实在是太特殊,也太尴尬了。
说是通房,却连殿下的床都没挨过。说是宫人,却又比普通宫人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实在是难堪。
江弄影对此,视若无睹。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事。
她端起空了的粥碗,动作麻利地递给旁边的小宫女。那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名叫春桃,平日里话不多,做事却很勤快。春桃接过粥碗,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江弄影也对着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既不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傅沉舟会真的看上自己。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适应这个新环境,摸清东宫的“职场”规则,然后,保住自己的小命。
其他的,都是浮云。
傅沉舟上朝去了,东宫的书房,便成了江弄影的“主战场”。
她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奏折,走进书房。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给桌上的文房四宝,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让人闻着,心神都宁静了几分。
江弄影将奏折放在书桌的一角,然后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墨锭是上好的徽墨,色泽乌黑发亮,磨出来的墨汁,细腻浓稠,香气浓郁。江弄影磨墨的手法,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她的手腕轻轻转动着,力道均匀,动作流畅,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溅不起半点墨汁。
她一边磨墨,一边偷偷打量着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经史子集这种正统的典籍,到律法、农桑、水利,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工匠技艺的杂书,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江弄影的目光,落在一本《营造法式》上。这本书她昨天还翻看过,里面详细记载了古代建筑的营造方法,图文并茂,十分有趣。
她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太子太傅,周老先生来了。
周老先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江弄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江弄影连忙放下墨锭,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周太傅。”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免礼免礼。殿下上朝去了?”
“回太傅,殿下刚走不久。”江弄影恭敬地回道。
周老先生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奏折,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北狄使臣滞留京城,和亲之事悬而未决,殿下肩上的担子,重啊。”
江弄影没有接话。这种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能置喙的。
周老先生又看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江弄影:“听说你最近常来藏书阁看书?”
江弄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她还以为自己偷偷看书的事情,没人知道呢。她连忙低下头,道:“回太傅,奴婢只是闲暇时,随便翻翻,打发时间。”
周老先生笑了笑,捋着胡须道:“无妨无妨。读书是好事。殿下也说了,你若喜欢看书,便由着你。只是那些医书药理,虽能救人,却也能害人,你需得仔细研读,不可马虎。”
江弄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傅沉舟早就知道她在看医书了。她心里微微一动,连忙应道:“奴婢谨记太傅教诲。”
周老先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书,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墨锭滑动的沙沙声,和周老先生翻书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
江弄影继续磨墨,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傅沉舟那句“若有不懂,可问周太医”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他这算是……默许了她接触医药知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她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不管傅沉舟是何用意,对她而言,能多学一些东西,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