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床铺,外间的宫人已经端着早膳进来了。
傅沉舟的早膳很简单,一碟清粥,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点心。
江弄影上前,开始布菜。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得这位太子爷不快。
她注意到,今天的点心,不再是之前那种甜得齁人的“红梅映雪”糕,也不是腻人的芙蓉糕,而是换成了一碟枣泥山药糕。那糕点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细碎的桂花,闻起来有淡淡的枣香和山药的清香。
看来,经过上次“红梅映雪”糕的嫌弃事件,这位太子爷终于开窍了,知道自己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了。
傅沉舟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江弄影偷偷抬眼,观察着他的表情。
只见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再没碰第二块。
江弄影心里明镜似的。
啧啧,看来这位殿下,对入口的东西,是越来越警惕了。怕是经过上次的事情,连东宫小厨房做的点心,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她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要不要告诉他,这枣泥山药糕其实挺好吃的?至少比之前那个甜腻的“红梅映雪”糕强多了。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在这位疯批太子面前,还是少说话,多做事,才是王道。
早膳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傅沉舟放下筷子,起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周身的慵懒之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峻与威严。
江弄影和其他宫人一起,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宫人,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好奇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突然就成了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有探究——探究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殿下留她在身边伺候。还有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是怜悯。
毕竟,她这个“通房”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也太尴尬了。
说是通房,却连殿下的床都没挨过。说是宫人,却又比普通宫人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悬在半空,实在是难堪。
江弄影对此,视若无睹。
她端起空了的粥碗,动作麻利地递给旁边的小宫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既不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傅沉舟会真的看上自己。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适应这个新环境,摸清东宫的“职场”规则,然后,保住自己的小命。
其他的,都是浮云。
上午的时光,是在书房里度过的。
傅沉舟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的寒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弄影站在书桌旁,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工作——研墨,递文书,换茶水。
墨锭是上好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色泽乌黑,香气浓郁。江弄影磨墨的手法,已经越来越熟练了,手腕转动间,力道均匀,不会溅出半点墨汁。
傅沉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政务之中。他手中的朱笔,不停地在奏折上圈点批注,偶尔停下来,眉头紧锁,思索着什么。
偶尔,会有属臣前来议事。他们走进书房,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汇报着各地的灾情、赋税,或是边防的军务。
傅沉舟听着他们的汇报,语气冷峻,言辞简洁,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做出精准的决策。
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和昨夜那个追问“压岁钱”的男人,判若两人。
江弄影看着他,心里暗暗咋舌。
果然,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这位太子爷,虽然性格有点偏执古怪,但处理起政务来,确实有两把刷子。难怪皇帝这么看重他,将他立为储君。
江弄影乐得清闲。她一边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一边在脑子里,继续规划着自己的“生存大计”。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旁的书架。
那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不仅有经史子集这种正统的典籍,还有很多杂书——律法、农桑、水利,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工匠技艺的书籍,比如《考工记》《营造法式》之类的。
江弄影有些意外。她以为,像傅沉舟这样的太子,平日里看的,都是些治国安邦的圣贤书,没想到,他还会看这些“杂学”。
更让她意外的是,傅沉舟似乎并不限制她看书。
有时候,她趁着傅沉舟批阅奏折的间隙,拿起一本放在桌角的书,悄悄翻看几页,他也不会说什么。顶多就是抬眼,淡淡地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江弄影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多学点东西?
这个时代的医术,虽然和现代医学没法比,但也有其独到之处。如果能多了解一些,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
而且,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放在哪个时代都适用。
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
下午,傅沉舟被皇帝召去了御书房议事。
江弄影终于得了片刻的清闲。
她没有回自己那个简陋的住处休息。而是找到了东宫的管事太监,德安。
德安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太监,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神却很精明。他是看着傅沉舟长大的,在东宫的地位,举足轻重。
江弄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德安公公,奴婢想向您请示一下,能否去东宫的藏书阁,找几本医药相关的书籍看看?”
德安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上下打量了江弄影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江弄影连忙补充道:“奴婢想着,殿下日理万机,身子要紧。奴婢多学些调理身子的知识,也好能更好地伺候殿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德安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姑娘有这份心,是好事。殿下平日里,也确实操劳。藏书阁的门,随时为姑娘开着。只是姑娘切记,不可损坏书籍,看完后,要放回原处。还有,记得按时回来当值,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公公!”江弄影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德安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江弄影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东宫的藏书阁,规模不小。虽然比不上皇宫里的秘阁,但也藏书颇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
江弄影的目标很明确,直接朝着存放医药典籍的区域走去。
她并没有打算学多么高深的医术。她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这个时代的药材,分辨一些常见的毒物,懂得一些基本的急救和调理方法。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暗害。多一分防备,就多一分生机。
她在书架前徘徊着,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目光仔细地搜寻着。《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千金方》……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医书。
江弄影随手抽出一本《本草备要》,翻开看了起来。这本书,是讲解药材性味功效的,很适合初学者。
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地,还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那是傅沉舟默许她用的——记下一些重要的内容。
比如,哪些药材是相克的,不能放在一起使用;哪些药材有剧毒,误食会有生命危险;哪些药材,有安神的功效,适合熬夜之后调理……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江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
江弄影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太医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男子面容儒雅,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江弄影认得他,是常来东宫给傅沉舟请脉的周太医。
“周太医。”江弄影连忙收起脸上的惊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只是随便看看,想多懂些皮毛,不敢说兴趣。”
周太医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本草备要》,语气温和:“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医道一道,贵在钻研。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份心思,难能可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吩咐过,姑娘若需调养身子,太医院当尽力配合。姑娘若有什么疑问,或许老夫可略作解答。”
江弄影的心,猛地一动。
傅沉舟吩咐的?
这位疯批太子,竟然还会特意嘱咐太医院,关照她的身子?
江弄影的心里,再次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对着周太医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奴婢就多谢周太医了。”
她也不客气,顺势提出了几个自己看书时遇到的问题。都是些关于常见药材药性相克,以及调理虚弱体质的问题。
周太医耐心地解答着,言语清晰,深入浅出。他不仅讲解了药材的功效,还举了一些实际的例子,让江弄影听得茅塞顿开。
比如,她说自己熬夜之后,总是头晕乏力,周太医便告诉她,可以用枸杞和菊花泡茶喝,有清肝明目的功效;她说自己偶尔会心悸,周太医便建议她,用莲子和百合煮粥,能养心安神。
江弄影听得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阳光透过藏书阁的窗户,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周太医温和的声音,和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
这一刻,江弄影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深宫,忘记了自己是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炮灰。她只觉得,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书,听人讲解知识,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离开藏书阁的时候,江弄影借走了两本基础的医书——《本草备要》和《伤寒杂病论》的节选本。
德安公公说得没错,藏书阁的门,随时为她开着。只要她按时归还,不损坏书籍,就可以随意借阅。
江弄影抱着两本书,走在东宫的回廊上。晚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梅花香。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医书,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或许,这深宫的日子,也并非全是黑暗。
回到值房的时候,已是傍晚。
江弄影放下怀里的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正准备歇歇脚,再去傅沉舟那边当值,一个小宫女,却悄悄地溜了进来。
那小宫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她看到江弄影,连忙快步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江弄影的手里。
“江姐姐,这是云袖姐姐托我带给您的。”小宫女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云袖姐姐说,这是她家乡的特产,一种野果子晒的干,酸甜开胃,不值什么钱,让您别嫌弃。”
江弄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那纸包是用粗糙的草纸包的,还带着一丝体温。
云袖……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宫女。想起了自己在桐栖殿的时候,云袖偷偷给她送的热粥,想起了她那句带着感激的“哥哥的伤好多了”。
江弄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黑褐色的、皱巴巴的果干。形状有点像小枣,却比小枣小得多。
她认得,这是酸枣干。是用山里的野酸枣晒成的,味道酸甜可口,确实是开胃的好东西。
这东西,在民间很常见,不值什么钱。但在这等级森严、人情淡薄的深宫里,这份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心意,却显得格外珍贵。
云袖还记得她。哪怕她如今身份尴尬,成了太子殿下的“通房”,云袖依旧念着那份“指点药方”的恩情。
江弄影的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起头,对着小宫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替我谢谢云袖姐姐。这东西,我很喜欢。”
小宫女看到她的笑容,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那江姐姐,奴婢先回去了。”
说完,小宫女便转身,悄悄地溜了出去。
江弄影捏着手里的酸枣干,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心里百感交集。
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里,人与人之间,多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像云袖这样,单纯而善良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而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像是寒夜里的一点星火,虽然不足以照亮前路,却也能给人一丝慰藉,让人觉得,这深宫的日子,或许并没有那么难熬。
江弄影小心翼翼地将酸枣干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她知道,自己或许无法改变这囚鸟般的命运。但至少,她可以在这有限的方寸之地,尽可能地活得清醒一点,踏实一点,甚至……偶尔,也能感受到一点属于人间的暖意。
晚膳后,又轮到江弄影值夜。
依旧是熟悉的廊柱,依旧是熟悉的炭火盆,依旧是熟悉的、来自内室的平稳呼吸声。
江弄影靠在柱子上,摸了摸袖子里那颗云袖送的酸枣干。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拿出来,放进了嘴里。
一股强烈的酸意,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得她的口水直流。那酸意过后,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清爽可口,瞬间驱散了值夜带来的昏沉。
江弄影眯起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嘴里的酸甜。
嗯,味道不错。
她靠在柱子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听着更漏滴答作响。
月光洒在庭院里的那株檀香梅上,给梅树枝头的花苞,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晚风拂过,带来了淡淡的梅香。
江弄影的嘴角,再次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想起了白天在藏书阁学到的药材知识,想起了云袖送的酸枣干,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泥兔子,甚至……想起了昨夜,傅沉舟那句带着寂寥的“从未有人用红纸包几钱银子予孤”。
或许,这通房婢女的日子,也未必全是糟心事儿。
江弄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着白天从周太医那里听来的药材知识。
枸杞,性平,味甘,养肝,滋肾,润肺。
菊花,性微寒,味甘苦,散风清热,平肝明目。
莲子,性平,味甘涩,补脾止泻,益肾涩精,养心安神。
……
夜色深沉,灯火摇曳。
内室里的傅沉舟,并没有睡着。他靠在软榻上,听着外间那个小姑娘,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咀嚼声,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兔子,和枕头底下那个泥兔子,一模一样。
这是他让人照着那个泥兔子,连夜赶制出来的。玉质温润,雕工精致。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送给她。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着。
桐栖殿的暖阁里,炭火依旧烧得旺。
江弄影靠在柱子上,嘴里含着酸甜的酸枣干,心里默念着药材知识。
活下去,然后,活得明白点。
这,就是她江弄影,目前最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