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心绪翻涌,如潮水拍岸。管一个省,哪是儿戏?这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棋局,而是一场步步为营的生死博弈。
尤其是这次房产试点,更是烫手山芋。他是省掌,这口锅,他不背谁背?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那种混账念头,在他这里行不通。
必须谋定而后动,推演再推演,数据要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佐证要铁得砸不烂,才能落子无悔。这不是政绩工程,是民生根基。
可偏偏,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明晃晃的功劳簿——能捞一笔是一笔,反正板子打不到自己头上。
但高育良不是那种人。
当初签“海上美食城”项目时,他第一个要求就是:污水处理必须达标,验收合格才能开业。他要的是可持续,不是短期热闹。
可谁能想到,那群王八蛋后来只是随便糊弄两下,等他一调离,立马松手不管。
后面的吕州官员呢?税交够了就行,环保?民生?关他们屁事。
这种事,他知道,也心寒。
但他更清楚——那时他还不是省掌。
如今不一样了。
他是汉东的第一责任人。沙瑞金虽在,主抓的是另一条线。省内这一摊子,最终拍板的,还得是他。
所以他现在坐立难安。
和房产试点硬刚,并非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他看得太明白:这事若放任下去,迟早出大事。
而这一次,风波又起于海上。
他盯的,从来不只是表面问题。他要看的,是背后那一张张利益织成的网。
至于其他琐碎?他懒得理会。
他知道祁同伟有手段,也有分寸。
这种事,不需要他亲自下场。信任也好,自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有些事,交给对的人,比亲力亲为更重要。
可此刻,祁同伟却已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涛跑去省韦扑空的事,他早就一清二楚。
这些弯弯绕绕,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军区那边?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有“南哥勋章”。
四个字甩出去,没人敢多嘴。那是用命换来的身份象征,是行走的护身符。
此刻,他坐在高育良对面,嘴角噙笑,语气轻快:“老师,您就别绕弯子了,直说吧——这事儿,您想怎么动?我去找人聊聊都行。您看中哪块地盘,开口便是。”
话音刚落,原本还一脸凝重的高育良,终于绷不住笑了。
他抬手指着祁同伟,摇头叹气:“你这小子……我还没开口,你就全猜到了?”
顿了顿,压低声音:“也不是非要图什么,就是有个想法——港口集团,一直归海事局直管,太独了。你说,想办法搞点股份过来,划归国资委统筹管理,怎么样?”
祁同伟一听,瞳孔猛地一缩。
港口集团?
那是实打实的庞然大物!别说整个汉东,放眼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国企巨擘。
论体量,比当年的油气集团只强不弱。汉东几乎所有的海上货运吞吐,全攥在它手里。
哪怕海运不算顶尖,可只要沾魔都,生意就没小的。
百亿级资产,现金流稳定,妥妥的“下金蛋的母鸡”。
而高育良一张嘴,就要从这只金鸡身上拔毛?
祁同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都带上了哭笑不得:“老师,您可真敢想啊!”
“这可不是哪家小公司,这是整个海事局的脸面!是汉东航运的门面担当!谁敢动?谁又能动得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高育良:“您要的,可不是一点股份……这是要撬动整个利益格局啊。”
单单是这个产业,就足以撼动整个汉东的根基。
这种级别的利益盘根错节,不是一句“收手”就能散场的。
这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护城河,是无数人踩着肩膀爬上去的梯子。
哪怕你是省韦副书籍兼证法委书籍,哪怕你是一省之长,权势通天——
在这条链子面前,照样得掂量三分。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祁同伟这话刚出口,高育良便已心领神会。
他没皱眉,也没动怒,只是轻轻靠在藤椅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又不是白拿,汉东有的是钱。”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
此刻的高育良,哪里像个掌舵一省的封疆大吏?
倒像是个叼着烟、翘着二郎腿的老江湖,在茶余饭后聊闲天。
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官腔套话,就是简简单单地讲事实:
我不欠你,也不抢你,我出钱买,天经地义。
而现实也确实如此。
汉东的财政,早就不差这几个小钱了。
就说当初油气集团那笔补偿款,几百亿躺在账上压根花不完。
数字大到连银行都打哆嗦。
可祁同伟听了,只觉喉咙发苦,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钱?当然给得起。
问题是——人家根本不想卖!
这家公司,不是资产,是命脉。
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层层叠叠,光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就够让人心惊肉跳。
更别说那些藏在暗处的链条、人脉、交易与默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雷区。
想到这儿,祁同伟猛地抬眼看向高育良,瞳孔微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老师,胆子大得吓人。
这事要是捅出去,震动的不只是海事系统,
整个沿海权力格局都会动摇。
比当年房产试点还狠,那是浅水蹚河;
现在这步棋,是直接扎进深海炸鱼。
谁碰谁死,谁动谁塌。
可高育良呢?
依旧气定神闲,甚至慢悠悠地翘起腿,指尖轻点遮阳伞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海事局自己屁股擦不干净,我帮他们清理一下,他们不该谢我?
再说,我还掏钱了。这笔买卖,做得不算亏吧?”
祁同伟一怔,脑子瞬间转了几圈。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顺得不像现实。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得不佩服高育良——
这家伙的嗅觉,简直比猎犬还准。
海上的烂账,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尤其是汉东这边,早就到了临界点,随时可能爆雷。
而这一次,高育良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推,实则是把房地产积压的压力,悄悄引向了海上。
一招移花接木,四两拨千斤。
但真正让祁同伟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微妙的平衡。
多年来,各方势力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现状——
谁都不愿掀桌子,因为谁都输不起。
可现在,高育良居然主动伸手去掀。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老师……你怎么突然盯上这块了?”
“是不是……上面有风声了?”
他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这不是心血来潮,是有人递了话吧?
高育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眼神清明如水,半点不遮掩。
“前阵子魔都港口公司塌了台,你知道吧?”
“整个集团高层,一锅端了。一个都没跑掉。”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谈一场无关紧要的人事变动:
“魔都什么地位?世界顶级港口,国家门面。
那种地方都能翻车,你说别的地方还能干净到哪儿去?”
“所以啊,就算咱们不动手,他们迟早也得交。”
“现在不过是机会来了,咱们抢先一步罢了。”
“其他麻烦?都不叫事。”
“毕竟……这不是逼他们,是给他们活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祁同伟听完,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终于懂了。
这件事,太狠了,也太准了。
时间点掐得毫厘不差——魔都刚刚血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远处的天际线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巨口。
这种事,谁敢明着来?
就算是魔都那位,也得掂量三分,权衡再三。可偏偏,结果就这么出来了——干脆、利落,却暗流汹涌。
祁同伟站在码头边,眼神空茫地望着翻滚的海水,一言不发。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不散心头那层阴翳。
高育良背着手,站在他侧后方,声音低沉,却如钟鸣般震人心神:“同伟,到了咱们这个位置,第一件事,不是争,是顺势。”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顺势?
祁同伟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颤。
这两个字,看似平常,实则重若千钧。在体制这潭深水里浮沉多年,他太清楚了——逆流而上者,十有九死;唯有顺流而行,才能借势登顶。
眼下所有人盯着的,正是这“势”。
看得见的,是利益;看不见的,是风向。
而高育良这一手,精准得近乎毒辣。
海上动作刚起,风声未稳,上头正人心惶惶。这个时候站出来牵头合作,表面是政绩,实则是表忠心——既给了上面一个台阶,又让汉东多了一笔硬邦邦的财政收入。
漂亮,太漂亮了。
进可攻,退可守,还落了个担当实干的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