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的军事主官,武警总队正委——一位真正带兵出身的将军。
在部队系统里,向来护犊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习惯内部解决,从不往外捅。
正因如此,这位军方要员此时现身,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现实却不如人意。
等他们抵达省韦大院,却发现祁同伟根本不在。
休假手续早已办妥,眼下由代理疏计主持工作,问起情况却一问三不知。
这种态度让将军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意思?
明摆着躲着他们啊!这个时候玩这套把戏,到底想干什么?
当军队是过家家吗?他可是堂堂军职高官,岂能被如此轻慢对待?
当下也不客气,径直上楼直奔沙瑞金办公室,打算当面问个清楚。
毕竟他身份摆在那儿,虽非军区一把手,但身为军事主官,代表的是整个军区立场,有权过问。
可惜,又一次扑了个空——沙瑞金也不在。
秘书室给出的答复简洁冷淡:疏计行程保密,非重大紧急事项不予通报。
若无特别通知,请耐心等待。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刻意回避。
否则哪有这么寸的?就算讲究纪律,人情往来总得留点余地。
可现在连一丝缝隙都不给,显然是有意为之。
沙瑞金心里清楚祁同伟干了什么大事,他可不傻。
绝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替人扛事。
得知祁同伟请了假,他干脆利落转移驻地,悄无声息离开了省韦大楼。
至于藏身何处,没人知道。
这一下,真把那位军事主官惹毛了。
原本以为不过是为海警大队讨个公道,没成想演变成这般僵局。
他一度想强行调取沙瑞金的行踪,可“重大突发事件”这个程序门槛卡在那里,理智最终压下了冲动。
就在僵持之际,海警大队长低声说了一句话,让他心头一震——
“升长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咱们……或许可以找他问问。”
“高省掌,你们省韦架子不小啊。
我跑了一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没办法,只能上门来叨扰您了。”
高育良抬眼,眸光微凝。
孟正委?这老狐狸今天怎么亲自登门?
他眉梢不动,心底却已翻起千层浪。
军队与地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除了联合演习走个过场,几乎毫无交集。
眼下突然登门,还带着海警的人——这事,绝不简单。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面下的暗流。
“孟正委,有事说事。”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别绕弯子,也别扯什么省韦没人。你我都不是毛头小子,话该说到哪一步,心里清楚。”
孟长海一怔。
他没料到高育良竟如此干脆,半点情面不留。
这话撂得狠,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堂堂常委,被一个省掌当面顶回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可事已至此,退不得。
他目光一沉,语气也硬了几分:“我去省韦找人,祁同伟休假去了海边,沙瑞金也不见人影。出这么大的事,主心骨全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这可是关系到汉东安稳的大事!人都找不着,我还能不能说话了?”
高育良神色未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祁同伟去度假——他知道。
但沙瑞金也消失?
这就蹊跷了。
电光火石间,他已嗅出一丝血腥味。
几乎是本能地,他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那两人临时有事,很正常。地方事务繁杂,有时候我也联系不上。要是急事,我可以帮你转达;若是一般情况,我能处理就先处理了。涉及军地协调的,最后不还得落到我头上?手续补一下就是。”
这话滴水不漏,软中带硬,明着是帮忙,实则划下界限。
他太懂这种局面了——对方越急,自己越要稳坐钓鱼台。
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只需一个姿态,便能牵着对方鼻子走。
果然,孟长海一时语塞。
本想借势施压,却被对方轻描淡写接住,反将一军。
再强硬下去,反倒显得无理取闹。
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宣告:我不走。
视线扫过身旁的海警大队长王涛,淡淡道:“你说。”
王涛上前一步,肩背挺直,声如擂鼓:“高省掌,我是海警大队队长王涛。昨天我们在近海抓获几名走私嫌疑人,案件移交证法系统处理。可现在有人要‘提人’,背景很深,直接找到我头上。”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我顶不住压力。案子已经归口证法委,可祁书籍不在,沙书籍也不在。我没人可报,没人可依,只能来找您……求您帮个忙,帮我联系一下祁书籍。”
话音落地,屋内骤然安静。
高育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祁同伟动手了——抓的是那些横行海域的“二代”。
而如今,海警撞上来告状,等于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海上那摊子事,一向是铁桶一块,省正府插针难入。
但现在——风向变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不见底。
风暴,才刚刚开始。
很多事情,向来是上面说了算。
尤其是海上那摊子事,直接受中央管辖,地方插不上手。
久而久之,和当地正府磕磕碰碰,摩擦不断。
眼下这局面——不正是送上门的突破口?
高育良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这事儿还不简单?推给地方处理就是了。你一句‘不归我管’,不就结了?啰嗦这么多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又不是头一回办这种事,还用我教?人既然抓了,那就是违法。不管是你们海上的规矩,还是地方上的流程,结果能差到哪儿去?”
话音落下,王涛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道理上,他挑不出半点错。
可官场从来不只讲道理。
那些弯弯绕绕、潜规则、背后站队的事,哪是一句“结果一样”就能抹平的?
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孟正委,又飞快收回。
想说话,又不敢说。
空气凝滞的一瞬,孟正委刚要开口,高育良却已经抬手打断——
“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同伟。”
他语气轻描淡写,实则分量千钧:
“你们直接跟他谈。这事我不掺和,但他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主动找你。”
说完,视线淡淡扫过王涛:“就这样,行不行?”
这一句“行不行”,看似商量,实则是定局。
孟正委不动声色地朝王涛递了个眼神——够了,人家都松口让步了,你还指望什么?
……
此时的祁同伟,正懒洋洋躺在沙滩椅上,闭目养神。
高小琴跪坐在他身后,指尖顺着脊背缓缓揉按,力道恰到好处。阳光洒在海面,碎成一片金鳞。
微风拂过,惬意得像是与世无争的神仙日子。
忽然,高小琴察觉到远处走来的身影,指尖一顿,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
祁同伟眯开一条眼缝,瞥见来人,嘴角一扬:
“呵,找上门来了。”
高小琴立刻起身,低头退到一边,动作利落而恭敬。
该听的话听,不该听的,一个字都不多留。
哪怕高育良未必在意她在不在场,但她必须守这个规矩——有些界限,从来不是别人划的,是你自己立的。
可今天的高育良,根本没心思讲究这些。
他穿着大裤衩、花背心,脚踩人字拖,活脱脱就是菜市场遛弯的老头儿,哪还有半点省掌的威仪?
可正是这个“老头儿”,手里攥着整个汉东的命脉。
祁同伟坐起身,笑着招手:“老师,你也来躺会儿?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啥时候能歇?”
高育良摇摇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仰头望着天边流云:
“同伟啊,说得轻松……现在的汉东,早不是从前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我这个省掌,说白了,是捡来的。”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真坐上来了,想停都停不下。”
“以前我也想着,权越大越好。可真压到肩上才知道——重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透出一丝疲惫:
“一亿三千万人的饭碗,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滔天巨浪。当书籍还能甩几分责任,我是真甩不了。”
“老刘能豁达,我做不到。”
“要不是今天亲自来找你,连这片刻清闲都抽不出来。”
他侧过头,看了眼悠然自得的祁同伟,苦笑一声:
“人家都堵到我办公室门口了,你倒好,还能在这儿晒太阳。”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另有深意。
对高育良来说,这片海滩不只是度假地,更是一场博弈的起点。
海上事务长期被架空,地方一直插不上手。名义上共治,实则各占山头。
如今这个案子,就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涟漪一起,谁都能趁乱捞鱼。
而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传话。
是为了表态。
也是为了,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角力中,提前卡住一个最有利的位置。
至于打电话?
一个电话当然能搞定。
但有些话,必须面对面说。
有些人,只有他高育良才叫得动。
他肩上扛着的,不是权柄,而是整整一个省的生计。
亿万人的饭碗,压在他脊梁上,一步都不能错,一念都不能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