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能在漩涡中心稳坐钓鱼台。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服:“老师,您这句话,真是点醒梦中人。我最近钻牛角尖,被眼前这点事蒙了眼,看不清大局。还是您一语道破——顺势而为,才是活路。”
这话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饰。
可在高育良耳中,却只换来一声冷笑般的沉默。
他对祁同伟太了解了——野心藏得深,但也藏不住。
多年的师徒情分,早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他直接打断:“少来这套马屁话,现在不是吹捧的时候。”
语气陡然压低,像刀锋贴着脖颈划过:“这件事,你给我盯紧了。一旦风向不对,立刻脱身。出了篓子,往我身上推。”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已望穿未来:“我啊,也就这几年了,天花板早就撞碎了。但你不一样——你的路还长。”
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你要记住,你肩上扛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我,还有我们这一摊子人。所有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
他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句:“真要翻船了,车可以不要,帅必须活着。听懂了吗?”
空气骤然凝滞。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字字带血。
弃车保帅——这是最冷酷的棋局规则,也是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此刻风停了,海也不动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静候一场风暴降临。
高育良看得透:这次联手海上,表面双赢,实则踩在红线边缘。
地方与海权勾连,说得好听是协同创新,说得难听,就是结盟自重。
对京城而言,这不是好消息。
一旦被解读为“地方坐大、沆瀣一气”,那就是滔天大祸。
他之所以力推此事,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给祁同伟造势、铺路、镀金——用自己最后几年的权柄,替徒弟搭一座桥。
哪怕这桥,走的是钢丝。
祁同伟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心中怎能无波?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底牌。
高育良身后无人,可他不同。
钟正国只是明面上的靠山,真正撑腰的,是那位即将入京的大人物。再加上背后站着中证法那位——虽不及钟正国那般通天,但比起李常务,也差不到哪去。尤其在证法系统内,一句话能定人生死。
这才是他敢下重注的底气。
高育良知道一些,却不知道全部。
可即便如此,他仍选择在这盘险棋中,为祁同伟押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这一局,既是布局,也是托付。
而祁同伟,已然接过火种,只等东风一起,便可燎原。
起码在汉东,祁同伟挺得直腰杆。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毕竟这可是近年来,汉东最拿得出手的政绩——房产改革试点。
即便最后结果不如预期,也还有回旋余地。这才是关键所在。
此时的高育良,早已把每一步都盘算清楚,心思缜密到极致。
祁同伟虽没完全看透,却也隐隐察觉到了那份深谋远虑。
正因如此,他反倒一脸轻松,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语气轻快,仿佛谈论的不是仕途沉浮,而是晚饭吃什么。
“现在的我们,早就不是当年那副任人拿捏的样子了。当初那么被动,不也全身而退?现在咱们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明眼人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眼神一挑,带着几分玩味:
“就算真出了岔子,又能怎样?大不了低头服软呗。您退休养老,我去京城喝茶。天塌不下来。”
说着还笑了下,“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以后港口公司的分红怎么花。每年那么多钱,总不能堆屋里发霉吧?”
高育良一怔,随即摇头轻笑。
他知道,眼前这个学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年轻人了。
这一切开局堪称天胡,他不否认。
可官场如棋局,越是想正经干事,阻力反而越大。
怪得很。
你越清白,越有抱负,脚下绊子就越多。
好事多磨也好,天意弄人也罢,历史从不曾温柔对待理想主义者。
高育良闭上眼,声音低缓,像是自语:
“谁说得准呢……有时候啊,越是正经事,越难成。但愿我这是杞人忧天。”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如利箭般驶入汉东武警驻地。
岗哨士兵本能抬枪警戒,待看清车牌瞬间,立即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祁书籍,您好!”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推门下车,径直朝办公大楼走去。
这里对他而言,早已没有门槛。
军队与地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不是他跋扈,而是现实如此——
汉东军力以武警为主,海警更是武警序列下的精锐分支。
而祁同伟,正是这支力量崛起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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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枚勋章,不是装饰品,是用命换来的。
当年一场边境反恐行动,几乎改写武警在整个体系中的地位。若非他孤身突进、斩首成功,武警可能早被裁撤整合,沦为边缘编制。
那一战,不止保住了编制,更让整个系统获得了话语权。
从此,武警内部提起祁同伟三个字,没人敢不敬。
汉东分区?更不必说。
他前脚刚进大门,后脚军区高层就已经接到消息。
等车停稳在办公楼前,孟正委已亲自带着海警大队长候在门口。
车门一开,孟正委立刻上前拉开车门,姿态谦恭得不像话。
“祁书籍,您怎么亲自来了?一个电话就行,我立马去您那儿报到!要是让上面知道我让您亲自跑一趟,我这正委帽子怕是当场就得摘了。”
按理说,孟正委身为省韦军事委员,级别对等,根本不必如此低声下气。
但他不敢。
也不能。
因为祁同伟的背后,不只是一个省韦书籍的身份。
那是整个武警系统的“恩人”。
那枚勋章,是活生生的历史证明。
没有祁同伟,就没有今日武警的独立地位。
也就没有他孟某人的今天。
一旦武警改制转隶,他最多只能捞个正厅安置,还得烧香拜佛求人情。
这份恩情,重如山。
所以此刻的恭敬,不是谄媚,是敬畏。
是体制深处最真实的游戏规则——
功大于权,势压于位。
祁同伟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步履未停:
“客气什么,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的?”
每一份名单,都是压在武警高层心口的秤砣。姓孟的能不低头?此刻的孟正委,姿态低得几乎贴了地。
祁同伟早料到这一出。
他神色不动,车门一推,长腿一迈就下了车,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一扬。
“人来了。”他嗓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铁皮,“老师那边都惊动了,我能不来?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本想散散心,换换脑子——可这世道,由得了谁躲清闲?”
话落,他目光都没偏一下,径直越过王涛。
一个大队队长?还不够格进他的视线。
真正能说话的,只有眼前这位正委。不是祁同伟狂,是级别差得太远——人家站在岸上说话,他连溅起的水花都够不着。
王涛僵在原地,嘴唇抿成一线,半个字不敢吐。哪怕祁同伟明显在打脸他,他也只能咽下去。
而孟正委呢?脸上堆着笑,像是刚喝完一壶温酒,暖意融融。
他非但不恼,反倒抬手“啪”地一拍祁同伟肩头,力道亲昵得近乎刻意。
“同伟啊,哥又不是傻子。”他眯着眼,语气透着一股老狐狸的圆滑,“你这时候缩着不见人,图啥?沙瑞金不也躲了吗?我要不找高省掌递个话,能把你请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诚恳: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的事,我不问,也不管。要我搭把手——一句话的事,绝不含糊。但有些事,得讲明白。”
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这次海上的几个娃娃,哪个是省油的灯?最不起眼那个,京畿卫戍区副司令的儿子!九门提督家的根苗,动一根头发丝都能震三震。我这身子骨,比你细多了,胳膊没你粗,后台没你硬,出了岔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这时候,你得体谅哥哥难处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眼下便是如此。孟正委把自己放得极低,话说得掏心挖肺,姿态拿捏得滴水不漏。
这种人最可怕——不是横的,也不是愣的,而是软的。
笑脸相迎,句句往你心坎里钻,你说重了他委屈,说轻了他装听不懂。军警系统里这类角色最多,专会借势攀缘,七拐八绕就能跟你坐到一张桌上,再用温言软语把你套牢。
祁同伟盯着他那张笑纹密布的脸,心头微叹。
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脸的聪明人。
他沉默两秒,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找个地方谈,别杵这儿吹海风。”
这话一出,孟正委眼里瞬间亮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
他差点咧嘴笑出声。
刚才最怕什么?怕祁同伟甩脸走人,一句“你给我滚”直接砸过来,转身就走,让他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整个武警系统谁不知道?谁跟祁同伟翻脸,谁就得卷铺盖滚蛋。
王涛为什么怕成那样?还不是因为这层天塌般的背景?
所以一听祁同伟愿意谈,孟正委立刻精神一振,眼角余光朝王涛一扫。
堂堂海警大队队长,顿时成了端茶倒水的小厮。车门亲自开,沙发亲自掸,茶杯捧得比供佛还稳,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从官场跌进了奴才圈。
服务意识?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