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之所以让梁璐出面,而不是亲自拍板,
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试探。
无论祁同伟答不答应,事情最终都会推进。
就算他硬顶着不松口,高育良也有办法收场。
但这一步棋,却是给梁璐夫妻的一个台阶,一个缓冲。
这种心思,普通人根本想不到,也走不出。
所以梁璐才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的姿态面对祁同伟。
而此刻,祁同伟望着她,忽然一笑,像是自嘲。
自己是不是太较真了?
抛开别的不说,梁璐终究是他的妻子。
至少现在,婚书还没撕,名分还在。
自己这般冷眼相对,未免太过冷漠。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这种做法并不体面。
人这一生,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让人怀疑自己是谁。
现在的祁同伟,正陷在这种情绪里。
一时间,思绪拉回往事,心神被记忆扯住。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朝梁璐轻轻招了招手。
“坐吧,不用站着。
你哥到底什么情况,说清楚。
学校疏计的位置卡住了?要是上不去,我来想办法。
你把话说完,别藏着掖着。”
话音刚落,梁璐猛地抬头,眼神变了。
要知道,眼前的梁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姑娘。
她今日肯低头,全是因为她哥哥。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当那人找上门来,她根本无法拒绝。
早些年,正因为她的缘故,祁同伟几乎断了和梁家的往来。
正是这种种纠葛,才造就了今日这一幕。
让一个曾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低声下气地求人,
比吞黄连还苦,比割肉还疼。
话糙,理却不糙。
事实就是如此——到了这一步,她除了来,别无选择。
她一听祁同伟这话,反应立刻就跟上了。
毕竟此刻,她最盼望的,正是这句话。
祁同伟这一开口,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他是要为她哥哥撑腰了。
别的她或许不清楚,但祁同伟的分量,她心里门儿清。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所以梁璐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看祁同伟的眼神都亮了几分,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松动。
可这些情绪波动,祁同伟并没放在心上。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大舅哥那档子事。
梁璐轻轻坐下,语气略带低沉地开口:
“你也知道,我哥和我一样,都在汉东大学。
只是他走的是行政路子。
我退了,他还留着岗位上。
现在是副院长,副厅级待遇。
他们那位疏计马上就要离任了,就这几天的事。
所以他想着,趁这个空档,往上再进一步。
院长那边太强势,我哥性子又软,一向合不来。
以前有我爸在,没人敢拿他怎样。
可我爸走了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一步要是迈不上去,以后怕是更难。”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时候能靠的,也就只有家里人了。
我只有一个哥哥,我能怎么办?
实在没法子,只能去找育良升长。
可育良升长却说,这事得找你。”
话音落下,梁璐有些不安地望着祁同伟,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祁同伟听了,反倒是一愣。
就这么点事?
他忍不住苦笑,摇摇头。
看着梁璐那副紧张模样,他连多问一句都觉得多余。
直接掏出手机,拨通秘书电话,只说了句:
“让汉东大学的院长,打个电话给我。”
挂了电话,也不再多言,顺手给梁璐倒了杯水,然后拿起旁边一本书,随意翻看起来。
这种事,根本不值得他正襟危坐。
对他而言,一句话的事,而已。
不到三分钟,手机响了。
梁璐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紧了几分。
而此时的汉东大学院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微微发汗。
他是正厅级干部,在汉东这片地界,按理说是顶尖人物之一。
尤其身在教育系统,作为省内最高学府的一把手,连教育厅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甚至还得矮半头。
因为他的直属上级,并不在汉东,而在京城。
汉东大学地位特殊,几乎半个省里的高层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光是现任省韦常委里,就有三位是校友。
再加上高育良本身就是行政首脑,这份渊源,让这所学校的分量格外不同。
在外人眼里,这位院长出门有排场,说话有分量,是个真正说得上话的人物。
在校内更是不必多说,一言九鼎,不少年轻女教师也暗中示好。
他虽不主动,却也坦然接受这份追捧。
这样的处境,在他这类位置的人来说,并不稀奇。
不过是权力生态中的寻常风景罢了。
而梁璐的哥哥梁欢,身为前证法委疏计之子,属于典型的官二代。
在高校体制里,虽不算学术派系的核心,但背景深厚,一路走来也算顺风顺水。
只是性格与作风,跟这位强势院长格格不入,摩擦自然难免。
这类矛盾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
最近风声传来,梁家如今有了祁同伟这座靠山,院长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祁同伟在他眼里,简直如同灯塔般的存在。
虽然他自己也是位高权重,可在祁同伟面前,根本不够看。
要知道,祁同伟是凭实打实的政绩一步步爬上来的,全国都罕见。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擅长在规则缝隙中破局。
在这个圈子里,功劳从来不是晋升的关键。
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上面一句话。
上头说你能行,哪怕资历浅、根基薄,也能扶摇直上。
可若没人提携,纵有千般本事,也只能原地踏步。
而祁同伟,恰恰是那个能让“上面”听见声音的人。
上头说你不行,那你再能干也没用。
可祁同伟偏偏就是个例外,硬生生把这套规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这一路走来,未必每一步都结出果实,但几乎每一步都没白走。
要知道,他可没有任何靠山——一个从农村饿着肚子出来的孩子,竟是在公安这条最难闯的窄路上杀了出来。
这种经历,普通人根本没法想象。
有些人不了解公安系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天天和基层打交道的战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全都得应付。
队伍里随便拉出一个,都是历经风浪的老手,能力压过无数年资的老警察。
而祁同伟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一路攀爬到顶峰,背后的分量不言而喻。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亲家梁家,非但没给他助力,反而屡次设障。
这就有点意思了。
在他心里,梁欢自以为最大的依仗,其实不过是个虚影。
祁同伟会买账?这次梁欢想争疏计的位置,他是绝不会让步的。
高校体系和其他地方不同。
通常情况下,校长与疏计是一肩挑;即便分开,也多是以校长为主导。
毕竟学校讲的是学术专业性,外行指挥内行,迟早要出乱子。
尤其是在这些顶尖学府里,大家心照不宣:真正有话语权的,永远是那个掌舵学术方向的人。
所以当梁欢流露出那份野心时,祁同伟在民主生活会上毫不留情地敲了警钟。
话没明说,意思却清楚得很——这个位置,你沾都别想沾。
那种压迫感,直接让梁欢心头一紧,转身就去找了自己妹妹。
他心里明白,只要祁同伟肯松口,这事基本就成了。
无论是作为省韦副疏计兼证法委疏计的现任身份,还是曾经执掌公安厅的旧日威望,祁同伟都有这份能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祁同伟愿意对梁家网开一面。
正因如此,才有了梁璐那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祁同伟的秘书拨通汉东大学校长电话的那一刻,正躺在福利待遇中享受清闲的校长猛地坐直了身子。
祁同伟找上门?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个联络,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他彻底败局已定的信号。
他赌错了,以为时间久了,旧情淡了,香火也就断了。
但他忘了,只要祁同伟还记得那一丝情分,就足够将他碾得无声无息。
因此,当他接到回电时,整个人如临深渊,忐忑至极。
身旁那位年轻女人还一脸向往地问:“祁疏计?是祁同伟吗?咱们学校的名誉校友?您居然认识他?”
在她眼里,祁同伟就像传说中的人物,遥远又耀眼。
可校长哪有心思回应。
他眉头紧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该如何应对这场对话。
他清楚得很,祁同伟来电,必定是因为梁欢。
否则,正常校庆活动自有高育良出面招呼,祁同伟根本不会过问。
以往连老校长亲自出马都未必能换来一句回应,如今突然打来电话,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没办法,这通电话必须回。
哪怕硬着头皮,他也得拨出去。
等待接通的忙音,像是死亡倒计时。
终于,那边传来声音。
他再也顾不上台上的风度,连忙开口:“祁疏计,我是汉东大学校长郑志强,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短短几秒,却像几年般漫长。
“梁欢同志的问题,你们学院打算怎么处理?”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电话开着免提,梁璐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了上去。
郑志强全神贯注,字斟句酌:“祁疏计,校委会讨论过,梁欢同志确实是疏计人选之一。
虽然有些小问题,但在可控范围内。
目前倾向是由他担任疏计。”
说完,他静静等着裁决。
“过段时间我去汉东大学做个讲座,到时候详谈。”
话音落下,电话已被挂断。
听筒归位的那一瞬,郑志强双拳紧握,冷汗湿透后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浑身透着一股狠劲,目光扫过身旁那位少妇,像饿狼扑食般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