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望着陈海,嘴角微扬,语气平缓地说:
“能不能成,不是我一句话能定的,
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这事咱们就不多说了。
后续怎么处理,你自己拿主意。
该怎么查、怎么办,我都支持。
相关部门那边,我会打招呼配合。”
此时的祁同伟,说话已无需客套。
他的一句话,就是整个汉东证法系统的最高指令。
事情就这么简单。
对他而言,
许多事务不过是一声令下,交代出去便不再费心。
唯有少数事项,需要他在背后悄悄加点火候,
这才值得他动动脑子。
至于其他真正的大事,那才是最令人棘手的。
到了他这个层级,无论做什么决策,
考虑的重点从来不只是事情本身,
而是其背后的权力角力与利益平衡。
这才是核心所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慎之又慎。
无论是改革举措,还是政策推行,
真正关键的,永远是隐藏在幕后的博弈。
相比之下,那些细枝末节的小算盘,根本不值一提。
而此刻的陈海,并不了解祁同伟内心这些盘算。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已经不在检察院了,如今身处证法口,
必须把方方面面都准备周全。
有些事,即便不愿碰,也避不开。
因为一旦疏忽,后果难以估量。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往往正是日后晋升路上的隐形门槛。
他虽无太多野心,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些准备已是不得不为。
他的年纪早已过了轻狂之时,
妻子、孩子、老父亲,全都指望着他。
责任与重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压上肩头。
所以当听到祁同伟的安排时,他没有迟疑,只是点头应下。
正想开口再说几句,却见祁同伟的目光透过楼梯间门上的玻璃,
落在楼下长椅上那个正和小石头嬉闹的陈阳身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祁同伟回到家,看见梁璐坐在沙发上。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而梁璐此刻心情却格外复杂。
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祁同伟刚推开房门,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要知道,他们分居已有十余年,
今夜这般举动,实在反常。
他回头望去,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这些年,梁璐极少主动靠近他。
虽名为夫妻,
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段关系维系的,不过是各自所需。
他在体制内需要一个“家庭完整”的形象,
而她则依靠他的权势维持体面生活。
哪怕一周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也不能走——就这样简单。
此刻梁璐看着祁同伟的脸,
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怯意。
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她家门楣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
即便是她父亲当年最风光的时候,
地位也不过如此。
如今的祁同伟,还不到四十岁,
已是省韦证法委疏计——那是她父亲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65岁,祁同伟已经坐到了那个位置,这让梁璐心里愈发不安。
越是走到这一步,她就越发惶恐。
回想当初自己任性的选择,几乎彻底改变了祁同伟的人生轨迹。
那一时冲动种下的因,如今终于结出了苦果。
两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连普通室友都不如。
虽不曾撕破脸,可彼此心知肚明——高育良也看在眼里。
他想劝,却说不出口。
毕竟时过境迁,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能说上话的年代了。
如今的祁同伟,早已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层面,反过来成了高育良需要倚重的人。
地位一变,关系就变了。
高育良能插手的事,越来越少。
他曾几次登门,想为这对夫妻缓和关系,可每次都无功而返。
这样的局面,早已注定。
此时此刻,梁璐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已准备好措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沉默之际,祁同伟先开了口。
“有事?”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下属,疏离中带着冷淡。
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们早已习惯。
多年如此,反倒成了常态。
梁璐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是这样……我哥现在有个想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快退了,想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弄个院党委疏计。
要是能上去,退休待遇也能好一点。
最好能在退之前,争取个副部级待遇,对家里也算有个交代。”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忽然间,她心头一紧——当年她曾讥讽祁同伟,说他只会给老家的人谋好处。
如今轮到自己,竟也在为亲人求人情。
更棘手的是,这次不是小事。
从副厅到正厅,看似一步,实则如天堑。
多少人一辈子卡在这道坎上,再也迈不过去。
可对现在的祁同伟来说,点个头的事。
梁璐的哥哥,和她一样,走的是高校路线,这条路最初是父亲梁群峰铺下的。
他本意不过是想让儿女活得体面些。
可在梁群峰去世后,这份政治余荫便渐渐断了。
哥哥靠着父亲的老关系勉强升了一级,但此后再难寸进。
直到最近,他意识到机会可能只剩最后一次,才动了心思。
而放眼整个省里,谁还能比现任省韦副疏计兼证法委疏计的妹夫更有分量?
这份资源,明眼人都看得清。
于是他放下脸面,找到梁璐,求她开口。
在前程面前,尊严有时候不值一提。
所以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其实在梁璐心里,她是不屑于做这种事的。
可再不屑,她也得开口——
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当年祁同伟低头求人时的心情。
那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而祁同伟听完,神情微微一怔。
他对这个大舅子并不陌生——老实巴交,木讷寡言,平时八句话都问不出一句回应。
如今竟也起了这份心思,倒也算是一种转变。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出一丝异样。
以往类似的事,梁璐从来都是先找高育良,而不是自己。
毕竟梁群峰的政治遗产,实际是由高育良继承并延续的。
这一点,祁同伟心知肚明。
所以这一次她直接来找自己,反而显得反常。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目光落在梁璐脸上,略带玩味地问:
“这事……你没跟老师提过?按理说,这才是最该去找的人。
他是升长,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事。”
梁璐脸色微变,慌乱一闪而过。
她当然提过。
而且第一时间找的就是高育良。
高育良有能力拍板,但他没有。
只回了一句:“你去找同伟。”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我不能管,也不便管。
所以她才不得不,把这张脸,再一次送到祁同伟面前。
他那位掌上明珠的徒弟,说什么便是什么。
道理就这么直白,换句说法——
你梁璐,还没那个分量去左右什么。
这话听着刺耳,
可现实就是如此,摆在眼前,躲不掉也绕不开。
所以到了这一步,梁璐才不得不来找祁同伟。
若真有别的路可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会踏进这扇门。
但事情从不由她做主,她不过是个退休的老教师,
风停了,雨住了,人也退了,权柄早已不在手中。
此刻的梁璐,听见祁同伟开口,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沉默本身就是回应。
而祁同伟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
“是老师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出来,梁璐脸上一阵发烫。
更多的却是震惊,甚至带着几分错愕。
她一个女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在她心里,这件事本该只有她自己知道。
为何祁同伟却像看透了一切?这不合常理。
她确实去找过高育良,而且是第一时间。
可这件事,连家里人都没提过半句。
她也清楚,高育良不会把这种私事告诉祁同伟。
可眼下祁同伟的态度和语气,却让她恍惚起来。
不知不觉中,祁同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年轻人。
在她的认知里,祁同伟不过是运气好些,
借了他们梁家的光,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所以她一向瞧不上他,即便他职位再升,也改不了她的看法。
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高育良的安排。
而高育良……不也是梁家的人?
可如今祁同伟轻飘飘一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打下来,
让她猛然意识到——她与这些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天差地别。
她不愿承认,也无法接受,
可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谁都无力更改。
于是她站在这儿,手足无措,像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局外人。
只低头点了点头,再不敢多言一句。
此时的梁璐,早已没了当初的强硬与傲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心底的惶恐与怯弱。
人就是这样,在命运的碾压下,
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这样的转变,她恨之入骨,却又无能为力。
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如此难受,如此憋屈。
但这些,在祁同伟看来,并不重要。
对他而言,这个位置早已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在意的,只是梁家这一摊子事,总让他心头梗着一口气。
虽然如今他已站稳脚跟,梁家的恩怨看似与他无关,
可说到底,那些陈年旧账,仍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年他跌落谷底,梁家正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没人提起,但他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