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康斯坦丁国王的声音落在书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农业报告,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印着“伯罗奔尼撒农业异动”的字样。韦尼泽洛斯坐在对面。他作为康斯坦丁的心腹,自然是知道国王的意思,国王希望主动干预葡萄种植,以免在未来遭受冲击。
但这一次,他想给出一点不一样的答案。
“陛下,我认为不需要干涉,更不必组织农民停止种植葡萄。”阿列克谢的回答直接且坚定,这是他追随康斯坦丁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驳国王的隐含意图。
他看见国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退缩,继续说道,“这不是盲目的跟风,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我们不能违背规律去强迫农民回到过去。”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边的一份报告推到阿列克谢面前。那是财政部送来的出口数据,上面圈出了科林斯葡萄干的出口额,过去一年的数值比前五年的总和还要高。
“我知道这是收益,”国王的手指点在红圈上,“但收益背后是风险。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单一作物依赖的后果。”
“风险确实存在,但收益和机遇更大。”阿列克谢弯腰拿起报告,快速翻到附页的欧洲市场分析,“陛下请看,法国的根瘤蚜灾害还在扩散。这种来自北美的虫子从1860年代中期传入后,已经毁掉了波尔多、勃艮第近六成的葡萄园。去年法国葡萄酒产量不足鼎盛时期的七成,很多酒庄已经开始砍伐枯死的葡萄藤,连用来制作葡萄干的酿酒葡萄都供应不足。”
他顿了顿,见国王没有打断,继续补充:“欧洲的须求没有减少。英国的甜点工坊、德国的果酱厂、奥匈帝国的糖果商,都在四处查找葡萄干货源。我们的科林斯葡萄干颗粒饱满、甜度高,正好填补这个缺口。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每担葡萄干的利润是小麦的四倍,这对扩大国家外汇储备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一种源自北美的微小害虫葡萄根瘤蚜随美洲葡萄藤传入法国。这种昆虫专食欧洲葡萄的根系,导致葡萄藤成片枯死。至1889年,法国葡萄酒年产量已从鼎盛时期的约85亿升锐减至23亿升,整个产业濒临崩溃。
然而,这场灾难却未同等程度地波及希腊。由于根瘤蚜喜湿润疏松的土壤,例如法国波尔多和勃艮第地区的石灰质与沙壤土,而希腊许多葡萄园位于干燥贫瘠、石砾遍布的山坡与岛屿之上,如圣托里尼,此类环境极不利于根瘤蚜的生存与繁殖。因此,希腊的葡萄种植意外地躲过一劫。待到根瘤蚜最终传播至希腊时,国际上早已摸索出嫁接抗病美洲砧木等防治方法,危机得以缓解。
“法国人不会一直被虫子困扰。”康斯坦丁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他们有最好的农学家,迟早会找到治愈葡萄园的办法。等到那时,欧洲市场重新被法国占据,我们的农民手里的葡萄干卖不出去,又砍光了橄榄树和小麦田,该怎么活下去?”
这正是国王最担心的地方。在历史上,希腊这片土地曾多次被饥荒的阴影笼罩。19世纪40年代,希腊刚独立不久,便在1845年和1850年接连遭遇全国性大饥荒,尤其是1850年,伯罗奔尼撒半岛饿遍野,不得不紧急从奥斯曼帝国和俄国进口粮食才得以缓解。1868年至1870年克里特岛的饥荒,由于持续战乱和奥斯曼人的封锁,岛上居民几乎断粮。
不过由于康斯坦丁的执政,在1874年的饥荒则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再结合前世的经验,康斯坦丁有理由认为希腊必须实现主粮的自给自足。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禁止,而是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全力发展葡萄的全产业链。”阿列克谢的语气变得急切,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我进行过专门的调研,目前全欧洲对这种病害的研究都束手无策。我可以向您保证,未来十年内,根瘤蚜病都将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阿列克谢的判断十分正确。事实上,直到1889年,欧洲才最终找到嫁接抗病美洲砧木这一有效解法。而历史上的希腊之所以未能抓住这次机遇,根源在于政府缺乏长远产业规划,国力屏弱,无法投资建设深加工设施,最终只能停留在初级原料出口的被动地位。
“但如今的希腊已截然不同,”阿列克谢话锋一转,充满信心地阐述道,“在您的领导下,我们拥有了初步的工业基础,财政状况远胜以往。更重要的是,战争的胜利为我们赢得了广阔的国内市场。我们的工业发展带动了经济,新兴的中产阶级对葡萄酒、葡萄干的须求日益增长。即便未来欧洲市场有变,庞大的国内市场也足以形成有力的托底。”
他稍作停顿,让国王消化这一信息,继而抛出了更具战略眼光的论点:“不仅如此,葡萄酒更是绝佳的文化输出载体。眼下法国葡萄酒产量暴跌,价格飞涨,整个欧洲的贵族与商人都在焦急地查找替代品。我们的圣托里尼、纳克索斯本就拥有深厚的酿酒传统,只要抓紧改良工艺、精心策划宣传,完全有机会在国际市场上树立起希腊葡萄酒的响亮名声。”
他看着国王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陛下,您还记得伯罗奔尼撒的佃农生活吗?十多年前土地改革时,他们为了缴清赎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现在种葡萄能让他们穿上新衣服,让孩子去雅典上学,我们没有理由强制他们回到过去的苦日子。真要出事,我们应该做的是提供保障,而不是剥夺他们的机会。”
作为连任两届的首相,此刻的阿列克谢确实有些急了。这些年来,因国王的强势与局势所需,他在民众眼中更多是王权的传声筒。事实也大抵如此:他多数时候忙于执行政策、规划细节,却鲜少能真正参与方向的决择。尽管他对康斯坦丁的忠诚毋庸置疑,但身为首相,谁又甘愿永远止步于一个执行者的角色?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卫兵换岗脚步声。康斯坦丁拿起咖啡壶,给阿列克谢倒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上。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缓和了书房里的紧张气氛。国王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阿列克谢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国王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他能理解国王的谨慎,作为君主,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但他更清楚,这次机会对希腊至关重要。外汇储备的增加能支撑港口建设,产业发展能带动就业,文化输出能提升国家影响力,这些都是希腊实现现代化的关键。
“你说得有道理。”良久,康斯坦丁终于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马其顿和色雷斯局域,“不干涉伯罗奔尼撒、克里特的葡萄种植,但有一个条件,马其顿和色雷斯必须保障粮食供应。这两个地区适合种小麦,我会让农业部出台政策,对种粮农民减免税收,提供种子补贴。主粮必须实现自给自足,这是底线,不能动摇。”
阿列克谢立刻点头:“陛下英明。马其顿和色雷斯的灌溉系统正在修缮,今年的小麦产量预计能增长两成。只要政策到位,保障主粮自给完全没问题。”
见阿列克谢同意,康斯坦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见首相如此爽快地赞同,康斯坦丁唇角浮现一丝笑意:“既然要支持这个产业,就应当全力推进。我打算由王室牵头,联合雅典的商界领袖共同创立“希腊王室酒庄“。”
“他稍作停顿,继续阐述构想,“王室将投入资金用于改良酿酒工艺,并趁当前法国酒庄大量倒闭之机,引进那些经验丰富的酿酒师。这家酒庄不仅要生产优质葡萄酒,还要承担起收购农户葡萄的责任。若将来市场出现波动,酒庄可以按成本价收购葡萄,用于生产面向国内市场的平价葡萄酒,或是加工成葡萄汁和罐头。如此,农民便能获得缓冲期,避免陷入绝境。
阿列克谢眼里满是惊讶和敬佩。他原本以为国王妥协后只会做些表面文章,需要他自己来做主要工作,没想到国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设计好方向,甚至还考虑到了风险兜底的细节。
“陛下,这样一来,不仅能稳定葡萄产业,还能带动玻璃制造、木桶加工等相关产业的发展。”阿列克谢兴奋地说道,“我还可以联系外交部,让驻外使节帮助推广葡萄酒,比如在英国的王室宴会、法国的沙龙上展出我们的产品,借着法国葡萄酒短缺的机会打开市场。”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比如如何利用葡萄产业的收益建设铁路,将伯罗奔尼撒的葡萄酒和葡萄干快速运往港口,甚至如果真的出现农民破产,流入城市的劳动力可以为雅典的纺织厂、造船厂提供人力,这是他在考察时就想好的后续规划。
但康斯坦丁抬手打断了他:“这些细节我们稍后再聊,方案的具体执行需要各部门协调,不急在这一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起来,“阿列克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就算产业转型失败,破产的农民流入城市,正好能为工业化提供劳动力,这确实是工业化进程中常见的现象。”
阿列克谢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国王看得如此透彻。他刚想解释这是“不得已的退路”,却被国王再次打断。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希腊最重要的是什么?
”
康斯坦丁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