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雅典派来的学者到了。”
科斯塔侧身让开路,三名风尘仆仆的学者走进房间,羊皮纸和墨水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将一卷盖有雅典大学印章的文档呈上。
“卡西姆大人,我是阿纳斯塔西,在雅典大学教授古典历史。”
来者是雅典方面派来的历史学者,负责帮助阿尔巴尼亚人构建民族。
卡西姆接过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希腊文。
“这是我们整理的内核论述,也是对抗意大利人的武器。”阿纳斯塔西说道,“在南边,这套体系已经被推广开了。”
卡西姆示意众人坐下,侍女端来热茶。
阿纳斯塔西打开木箱,取出一叠文档。
“我们的总纲领很明确,阿尔巴尼亚与希腊不是两个民族,是同源同宗的文明兄弟。分离是历史偶然,联合是必然。”他拿起一本抄本,翻到标注着红圈的页码,“这是历史渊源的内核,我们称之为高贵起源论”。”
阿纳斯塔西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他说阿尔巴尼亚人的主体不是蛮族后代,而是古希腊阿波罗尼亚城邦英雄的直系后裔。
最直接的证据是“阿尔巴尼亚”这个名字,他们考证出是“阿波罗尼亚”的音变。
古希腊时期,阿波罗尼亚城邦的居民自称“阿波尼亚人”居民向内陆迁徙,□音渐变,“阿波尼亚”就成了“阿尔巴尼亚”。
为了让这个论点更有说服力,他们还在阿波罗尼亚遗址发掘出二十多块希腊铭文石碑,其中一块明确记载着城邦居民的迁徙路线,终点正是米尔迪塔附近。
“意大利人说我们捏造历史,但石碑不会说谎。”阿纳斯塔西语气坚定,“我们要把阿尔巴尼亚的历史完全纳入古希腊文明谱系,让当地人知道自己的祖先曾创造过和雅典、斯巴达一样辉煌的文明,而不是意大利人口中的伊利里亚蛮族”。”
他又拿出另一叠手稿,是用希腊字母书写的阿尔巴尼亚语课文,“这是文化文本的文明归宗论”,希腊字母是书写阿尔巴尼亚语的唯一正统载体。”
这个论点有三部分支撑。
在文化与历史的层面,他们的论述极具攻击性。希腊派学者将意大利推行的拉丁字母与塞尔维亚主张的西里尔字母,一概斥为“文化殖民的新工具”,旨在割裂阿尔巴尼亚与其真正的文明母体古希腊之间的联系。
与之相应,采用希腊字母被塑造为一场“文明的归宗”。他们宣称,这并非接受外来文化,而是向归阿尔巴尼亚语应有的、最高贵的书写正统,正如古罗马人承袭希腊文明瑰宝一般。此举不仅能最精准地记录语言,更是民族尊严与文化地位的像征。
在宗教与地缘的现实层面,他们的论述则更为务实且具有针对性。面对北阿尔巴尼亚以天主教徒为主的现实,他们提出了“保护者论”。希腊被描绘成所有正信信仰的捍卫者,而非改变者。他们向当地天主教徒承诺,合并后将全力保障教会原有的土地与一切传统特权,使其成为抵御塞尔维亚东正教势力扩张及意大利借天主教进行政治渗透的坚强堡垒。
最内核的政治承诺,是雅典向上层精英抛出的“光荣自治论”。他们许诺,合并后将设立阿尔巴尼亚自治区,总督由当地人出任,享有管理税收、教育及司法的全权,希腊仅负责外交与国防。
“这些论述是我们的武器,但武器必须握在士兵手里。”卡西姆将手稿推向桌案中央,“建一座印刷厂,办一份刊物,让我们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资金我来解决,科斯塔,你负责把印刷机从雅典安全运到。”
阿纳斯塔西振奋地前倾身体,准备详述他的宣传策略:“我们首先应该——”
“恐怕敌人已经抢占了先机,大人。”科斯塔沉稳而及时地打断,将一份崭新的刊物放在卡西姆面前,“意大利人动作很快,这是他们在都拉斯发行的《伊利里亚之声》。不仅如此,他们还网罗了学者,组建了罗马文化社”,攻势已经开始。”
对于意大利人的准备,卡西姆并不意外,他接过科斯塔递来的《伊利里亚之声》。
意大利派的总纲领与希腊派截然相反,他们宣称阿尔巴尼亚的未来在于拥抱现代性,而这只有意大利能提供,希腊代表的是落后的过去。
历史叙事上,他们提出“拉丁兄弟论”,称阿尔巴尼亚人是古伊利里亚人的后裔,而伊利里亚地区曾是古罗马帝国的内核圈,深度罗马化,与意大利半岛共享罗马法、拉丁文化和天主教传统,这种渊源比希腊的“殖民地关系”更深厚平等。
意大利派的文章里直接评击希腊派的“阿波罗尼亚起源论”,说那是“为了奴役阿尔巴尼亚捏造的谎言”,还枚举了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的《罗马史》,称伊利里亚人与罗马人曾并肩作战,而阿波罗尼亚只是希腊的海外殖民地,阿尔巴尼亚人不可能是“殖民者的后代”。
文化文本上,他们鼓吹“现代通用论”,称拉丁字母是欧洲主流和全球通用的书写系统,采用它能让阿尔巴尼亚融入现代欧洲,方便学习科技和进行国际贸易,是“走向现代化的钥匙”。
经济承诺是意大利派最诱人的筹码。
他们在刊物上承诺,一旦阿尔巴尼亚与意大利结盟,将投资两百万里拉修建都拉斯港的现代化码头,再修一条从都拉斯到米尔迪塔的铁路,把矿石直接运到港口;还会在都拉斯建三座矿石加工厂,提供两千个就业岗位,让阿尔巴尼亚的原材料不用再卖给希腊商人压价。
地缘上,他们强调意大利是“可靠保护者”,对比希腊屏弱的陆军,意大利有统一后的强大军队,能有效抵御塞尔维亚的“大塞尔维亚主义”扩张,甚至承诺派军舰常驻都拉斯港。
“意大利人总是擅长开空头支票。”他语气平淡,“他们国内政局动荡,财政左支右绌。这些承诺完全就是谎言。”
他将刊物往桌上一丢,转向阿纳斯塔西,指令清淅而果断:“我们的回应不是争辩,是行动。
印刷厂就建在定居点内圈,由我的卫队日夜看守。刊物命名为《阿波罗尼亚之光》,每周一期,印出来就免费送到每一座教堂、每一所学堂、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帐篷里。我们要用他们看得懂的文本和画面,讲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与意大利人的《伊利里亚之声》不同,《阿波罗尼亚之光》主打一个群众路线,采用口语故事、鲜明图画、简单图解等通俗形式,直接面向底层民众,力图快速在底层群众心中树立起一个希腊后裔的概念。
为了进一步扩大传播,编辑们还别出心裁地登载了大量引人入胜的桃色故事。毕竟,许多人或许对宏大的民族叙事兴趣寥寥,但对精彩的故事却天然没有抵抗力。
就这样,第一期《阿波罗尼亚之光》出版了。
首期《阿波罗尼亚之光》便是在这一策略下问世。封面是阿波罗尼亚遗址的想象图,头版文章的标题更是直接抓住了眼球:《震惊!“阿尔巴尼亚”之名的真相竟是————》,并配以铭文石碑的拓片照片作为“物证”。
物印出后,卡西姆便命人将一份特别装订的版本连同一笔可观的“奉献金”送至弗兰科主教处。主教心领神会,在随后主持的弥撒中,他特意翻到刊载着“希腊将保障天主教会一切地产与特权”承诺的章节,吩咐神父们在布道中郑重宣读。对于主教而言,刊中那些关乎族群起源的论述或许无足轻重,但这白纸黑字的承诺与手边的奉献金,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而在民间,这份刊物的流传则始于更为朴素的缘由。最初吸引牧民们的,并非是头版那篇关于“阿波罗尼亚”的宏文,而是副刊上那些曲折诱人的桃色故事与传奇故事。
他们围拢在识字的乡绅或神父身边,最初只为听得一段奇闻轶事解闷。然而,在听完故事前后,念报人总会依照惯例,先将头版那篇《震惊!“阿尔巴尼亚”之名的真相竟是————》的正文念上一遍。
于是,关于“古希腊英雄后裔”的说法,便如同说书前的定场诗一般,在一次次的耳濡目染中,于众多牧民心中植下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印象。他们或许说不清阿波罗尼亚的具体所在,却隐约记得,自己的祖先似乎与一个很古老的希腊英雄城邦有着某种关联。
意大利派的反应很快,《伊利里亚之声》随即刊登长篇论述进行反驳。他们援引了当时欧洲学界新兴的伊利里亚学研究,特别是奥地利学者卡尔·霍夫曼等人关于伊利里亚语与拉丁语亲缘关系的论述,以此佐证“伊利里亚—拉丁同源论”。文章还详尽枚举了意大利政府承诺的投资计划,从铁路里程到工厂数量,数据确凿。
然而,这些充斥着学术术语和复杂经济数据的文章,对底层牧民而言如同天书,仅在少数受过教育的贵族和教士间引发讨论。相比之下,《阿波罗尼亚之光》的第二篇文章刊载了“阿波罗尼亚英雄传”,巧妙地将英雄冒险故事与牧民日常所见的地貌联系起来,这种以熟悉事物为引子的叙事,传播得更为迅速和广泛。
除了报刊外,卡西姆与阿纳斯塔西很快拟定出一项详尽的教育计划。该计划的内核,是以“传承古典文明火种、培育阿尔巴尼亚青年”为名,在北阿尔巴尼亚逐步创建一套亲希腊的教育体系。
他们计划首先在米尔迪塔的定居点内置立一所模范学校,命名为“阿波罗尼亚学园”。其招生对象主要为当地部落贵族、富裕牧民及商人的子弟,以及部分关资聪颖的平民儿童,计划首批招收五十人。
课程设置经过精心设计:低年级重点教授以希腊字母书写的阿尔巴尼亚语以及希腊语,并将其称为“恢复古典正统书写”:历史课则讲授经过希腊派学者重新阐释的“阿波罗尼亚起源说”与希腊—阿尔巴尼亚文明同源论;同时增设希腊神话、古典史诗选读等课程,将希腊文明塑造为阿尔巴尼亚人共同的古典遗产。
为降低阻力并提升吸引力,计划中还纳入了算术、基础几何和薄记等实用技能培训。所有学生免缴学费,并由学堂提供每日一餐。师资将由雅典派遣的学者、教师以及部分经过筛选和培训的本地助教共同担任。
此外,卡西姆还批准了一项附属方案:编撰一套专用的教科书和通俗读物,其中不仅包含课程内容,还将融入将本地风物与希腊神话相联系的故事传说。这些书籍将由他自己的印刷厂承印。
除此之外,卡西姆还动用在多达斯家族的力量,主动鼓励倾向希腊的贵族前往雅典留学。
卡西姆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转向吉奥吉的长子拉扎尔:“拉扎尔,你在雅典留学那几个月,觉得大学里的藏书和实验室,跟我们在山里听的传闻比,如何?”
拉扎尔立刻放下酒杯,眼神发亮:“天壤之别,卡西姆。且不说三十万卷的图书馆,单是化学实验室的仪器,就比我们整个米尔迪塔的工坊还精密。更别提港口每天停泊的蒸汽船了。”
卡西姆点点头,自光扫过在座的其他几位年轻贵族:“是啊。意大利人在都拉斯建学校,教的是怎么在他们的工厂里当个好工头。但雅典大学里学的,是法律、是市政管理、是如何指挥一个步兵团。”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十年后公投一旦落定,北阿尔巴尼亚需要的是能制定法律、管理城市、带领新式军队的人,而不是只会清点羊皮的帐房。”
一位较为谨慎的年轻贵族尤豫道:“可去雅典路途遥远,语言也不通————”
“语言可以学,路途有我打点。”卡西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雅典港有我们的人接应,大学里会安排专门的导师。至于花费,”他看向吉奥吉伯爵,微微一笑,“岳父大人,我以为,为家族未来栋梁的投资,比上百匹丝绸更值得。这笔留学费用,理应由家族金库承担,算是我们给年轻人的一份礼物。”
吉奥吉伯爵吐出一口烟圈,缓缓点头:“见识过世界的人,才不会被火堆边的故事骗住。拉扎尔,这件事由你牵头,从各家选出十个最聪明的年轻人。下个月就动身。”
他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这笔钱与其说是送给年轻人的礼物,不如说是为家族未来铺路。卡西姆要培养的是支持并入希腊成立自治区的人才,而自己,或许正是这片土地未来的那位总督。这个顺水人情,做得。
眼见伯爵同意,卡西姆顺势举起酒杯:“为了阿波罗尼亚,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