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12月的塞萨洛尼基已浸在初冬寒意中,海风掠过罗德里克造船厂,将悬挂在船台两侧的希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
造船厂内人声鼎沸,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捧着工具穿梭其间,帽檐上还沾着未干的油漆;身着白色制服的海军士兵列队站在船台下方,腰间的佩剑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
栈桥尽头传来马蹄声与军乐声,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康斯坦丁一世身着白色的希腊皇家海军礼服,肩章缀着两颗银星。
“陛下,您能亲临塞萨洛尼基,是造船厂全体人员的无上荣耀。”库科瓦斯微微躬身,目光掠过船台中央那艘崭新的军舰,语气里满是赞叹,“这三个月来,工人们每天加班,就是为了能在年末前完成下水。”
康斯坦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船台中央的军舰通体涂着深灰色漆料,舰悬挂着小型希腊国旗。
他抬手整了整礼服领口,声音沉稳:“库科瓦斯,我更关心的是,她能否配得上海德拉”这个名字。毕竟这是咱们希腊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艘新型军舰,不能只做样子。
值得注意的是,1874年的海军装备正处于从风帆向蒸汽、从火炮向鱼雷过渡的关键时期。
当时欧洲各国海军的主力仍是铁甲舰,但铁甲舰吨位大、航速慢,难以应对灵活的鱼雷艇袭扰。
而希腊研发的这款海德拉级驱逐舰,正是为解决这一矛盾而生,其设计理念在当时堪称首创。
库科瓦斯立刻接过话头,引着国王向船台走去,语速不自觉加快:“陛下放心,性能绝对超出预期。
米,采用两台卧式三胀蒸汽机驱动双螺旋桨,主机功率800马力,试航时跑出了19
节的航速,这在同吨位军舰里是绝无仅有的。”
他指着舰体中部的圆形设备继续介绍:“舰和舰各布置一门47毫米哈奇开斯速射炮,射速可达每分钟12发,有效射程3000米,能应对近距离的鱼雷艇和小型军舰;舰体两侧各装一具356毫米鱼雷发射管,配备白头鱼雷,射程800米,航速24节,足以对铁甲舰造成致命伤。既有炮战能力又有鱼雷突击力,真正做到了攻防兼备。”
库科瓦斯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国王的表情,话里话外开始透露诉求:“不过陛下也知道,这样的新型军舰研发耗费巨大。造船厂为了攻克蒸汽机和鱼雷发射管的兼容问题,先后修改了十七次图纸。现在首舰造出来了,但要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建造六艘组成编队,后续的经费还需要王室多费心啊。”
虽然在军政会议上,康斯坦丁给海军批了大笔经费,但是钱嘛,谁都不会嫌多,海军也不例外。
康斯坦丁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军舰默不作声。
他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人正局促地整理着领带,正是这艘军舰的设计师乔治·罗德里克。
“那位就是罗德里克先生吧?我想先和他谈谈。”
罗德里克听到国王叫自己的名字,瞬间僵在原地。
他快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深深鞠躬。
“陛下,我是罗德里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的语调因激动有些发颤。
罗德里克早年在伦敦的阿姆斯特朗造船厂当绘图员,参与过英国早期鱼雷艇的设计,但在等级森严的英国造船业,一个出身普通的工程师永远无法接触内核设计工作,更别说受到王室成员的接见。
此刻国王主动与他交谈,这样的待遇是他在伦敦想都不敢想的。
“罗德里克先生,不用紧张。”康斯坦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赞许,“库科瓦斯上将说,这艘船的图纸改了十七次?能和我说说你最初的设计理念吗?”
罗德里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速飞快地解释:“陛下,最初我是想设计一艘大型鱼雷艇,但在测试中发现,单纯的鱼雷艇防护太弱,遇到敌方炮艇就毫无还手之力。后来我借鉴了英国响尾蛇”号鱼雷炮艇的设计,但把航速提高了3
节,还增加了鱼雷发射管的备弹量。”
他拉着国王走到舰艉的炮位旁,指着炮架上的齿轮设备:“您看这个速射炮的炮架,是我专门设计的液压复进机构,能减少后坐力,让射速提高近一倍。还有这个鱼雷发射管的角度调节设备,不需要转动整个发射架,只需要通过手摇齿轮就能调整发射角度,反应速度比英国的快两秒。”
从当时的技术数据来看,罗德里克的设计确实有诸多创新。海德拉号的续航能力达到1200海里,远超同期英国鱼雷艇800海里的续航,这意味着她能伴随铁甲舰进行远洋航行;适航性方面,他采用了长楼设计,在五级海况下仍能保持稳定航行,而同类鱼雷艇在三级海况下就难以操作。
罗德里克越说越兴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陛下,这是我设计的下一代驱逐舰方案,排水量350吨,航速22节,装四门速射炮和四具鱼雷发射管,还能搭载两门迫击炮用于对岸支持。如果经费充足,我还想尝试安装无线电通信设备,让舰队能实时连络。”
康斯坦丁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上面用英语着技术参数,边缘还画着修改草图。
他接过图纸粗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罗德里克,语气郑重:“你的理念很先进,罗德里克先生。希腊需要的不是一艘先进的军舰,而是能不断造出先进军舰的能力。王室会全力支持你的研发,下个月我会让财政部给造船厂追加五万英镑的研发经费,专门用于新型军舰的设计和试验。”
罗德里克愣了几秒,他在伦敦熬了十五年都没得到的认可,在希腊三年就实现了。
“陛下,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会让希腊的造船技术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罗德里克放下豪言壮语,看样子已经做好为国王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了。
康斯坦丁笑着点头,抬手示意仪式可以开始了。
此时远处的船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上千人,塞萨洛尼基的市民扶老携幼赶来。
康斯坦丁手里拿着一瓶香槟,按照海军传统,将香槟瓶砸在海德拉的舰上。
“我以希腊王室的名义,为你命名为海德拉号”,愿海神庇佑你乘风破浪!”
“砰”的一声脆响,香槟瓶碎裂,酒液顺着舰艏流下。
国王下船后,早已待命的工人砍断固定军舰的缆绳,巨大的军舰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向水中,船台两侧喷出彩色纸屑,军乐队奏响希腊国歌《自由颂》,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海德拉号的舰艉先入水,激起巨大的浪花,随后舰身平稳浮在海面上,舰上的水兵立刻升起希腊国旗,鸣响礼炮致敬。
从历史背景来看,海德拉号的下水具有里程碑意义。
1874年时,欧洲各国还没有“驱逐舰”这一舰种,海德拉号的设计理念直接影响了后来英国“哈沃克”级驱逐舰的研发,后者直到1893年才正式服役,比海德拉号晚了十九年。
虽然此时的海德拉号的各项数值均比不上后世的正式的驱逐舰的标准,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历史上第一个以驱逐舰为名的舰种。
塞萨洛尼基的罗德里克造船厂为了建造海德拉号,专门扩建了船台,引进了蒸汽锤和钢板剪切机,培养了一批熟练的焊工和轮机工,为希腊后续的军舰自产奠定了基础。
下水仪式结束后,康斯坦丁与库科瓦斯上将登上停靠在栈桥旁的皇家游艇,游艇缓缓驶向海德拉号,准备检阅这艘新生的军舰。
甲板上,库科瓦斯再次提起海军经费的话题,这次语气更加直接:“陛下,海德拉号的性能已经得到验证,现在最关键的是扩大规模。奥斯曼的海军在战争中几乎全军复没,不足为惧。真正的威胁来自意大利。”
康斯坦丁靠在游艇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正在进行试航的海德拉号,烟囱喷出黑色浓烟,航迹在海面上划出清淅的线条。
“说说意大利海军的情况吧,我想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差距有多大。”
库科瓦斯立刻介绍:“1874年意大利海军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拥有一艘意大利号””级铁甲舰,排水量八千吨,主炮口径254毫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铁甲舰,意大利还有三艘埃特纳”级护卫舰,排水量三千吨,航速15节;六艘鱼雷艇,航速18节,配备一具鱼雷发射管。
他们的造船厂主要集中在热那亚和威尼斯,能自主建造三千吨以下的军舰,但铁甲舰的内核部件仍需从英国进口。不过意大利的财政状况不佳,1874年的海军预算只有三百五十万里拉,约合四十万英镑,比我们的三十万英镑多不了多少。”
康斯坦丁接过话茬:“意大利的优势在铁甲舰,但他们的鱼雷艇性能不如我们的海德拉号。海德拉号的航速比意大利鱼雷艇快1节,火力更是碾压他们,一艘海德拉号能对付三艘意大利鱼雷艇。但我们的短板是没有大型铁甲舰,一旦与意大利爆发海战,海德拉号只能进行袭扰,无法正面抗衡意大利号”。”
库科瓦斯趁机提出自己的方案:“陛下说得没错。所以我建议,一方面继续建造海德拉级驱逐舰,计划五年内置造十二艘,形成鱼雷突击编队;另一方面,向英国订购一艘万吨级铁甲舰,配备四门305毫米主炮,这样就能和意大利的意大利号”抗衡。英国的阿姆斯特朗造船厂已经给出了报价,约八十万英镑,分三年付清。”
“向英国订购可以,但不能完全依赖进口。”康斯坦丁放下手册,语气坚定,“你刚才也说了,意大利的铁甲舰内核部件需要进口,这就是他们的软肋。
罗德里克已经有了设计大型军舰的思路,我们可以让他先设计一艘五千吨级的装甲巡洋舰,由塞萨洛尼基造船厂自主建造,哪怕工期长一点,也要掌握内核技术。”
库科瓦斯有些尤豫:“陛下,自主建造装甲巡洋舰的难度很大,而且我们没有相关的经验,不能保证质量。意大利现在已经有三艘铁甲舰,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慢了?”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指向正在进行机动测试的海德拉号,她正在海面上做出连续的转向动作,灵活性远超同期的军舰。“海军建设不是一蹴而就的。海德拉号从设计到下水用了一年,这一年我们培养的技术工人和设计师,这比一艘军舰更重要。”
“向英国订购军舰可以,但是具体的方案还需要讨论一下。但是不管怎么说,自主建造的技术一定要抓在手中。”
库科瓦斯躬身行礼:“陛下的远见我明白了,我会立刻组织海军参谋部制定详细的建造计划,同时与罗德里克沟通装甲巡洋舰的设计方案。”
康斯坦丁没有直接答应经费的问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的预算和建造时间表,下周召开海军会议再详细讨论。”
库科瓦斯心中一喜,国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海军扩张的计划必然会得到支持,剩下的只是细节问题。
夕阳西下,海德拉号完成试航,缓缓驶回造船厂。
舰上的水兵列队站坡,向皇家游艇致敬,他们的年轻面孔上满是自豪。
康斯坦丁望着这艘灰色的军舰,心中清楚,海德拉号的下水不仅是一艘军舰的诞生,更是希腊海军自主化道路的开端。
在列强环伺的地中海,只有掌握内核技术,才能真正实现海洋强国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