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的桑给巴尔海岸,正笼罩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这片镶崁在印度洋西岸的土地,彼时仍挂着桑给巴尔素檀国的名号,却早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王国。
素檀巴伽什坐在石头城的宫殿里,指尖摩挲着镶崁宝石的权杖,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
自1822年与英国签订条约后,他的国家就成了英国的保护国,英国驻桑给巴尔领事约翰·柯克爵士的办公室,比他的宫殿更能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
这一年的桑给巴尔,经济的繁华与政治的脆弱形成刺眼的对比。
桑给巴尔岛的种植园里,丁香花丛如紫色的海洋,每年产出的丁香占全球总量的四分之三,香料贸易带来的财富让石头城的阿拉伯商人腰间的钱袋鼓胀,也让素檀的国库有了些许底气。
内陆的象牙商队依旧穿梭在丛林与草原之间,那些洁白的象牙从尼亚萨湖沿岸出发,经过数周的跋涉抵达巴加莫约、基尔瓦等沿海城市,再被装上欧洲或阿拉伯的商船,运往世界各地。
只是这份繁华之下,藏着一道致命的裂痕。
1873年,英国强迫巴加莫约签署了关闭奴隶市场的条约,可阿拉伯统治精英的财富,大半与地下奴隶贸易绑定,那些被铁链锁住的黑人,依旧在夜色掩护下被送上船只,运往波斯湾或美洲。
英国想铲除奴隶制,却触碰到了当地权贵的根本利益,这种矛盾象一颗埋在沙土里的火药桶,只待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更复杂的是外部的竞逐。
英国虽占据主导地位,却也时刻警剔着其他列强的渗透。
桑给巴尔素檀国的控制力,本就只局限在沿海的几个城市和几条商路,内陆的马赛人、查加人等部落各自为政,根本不承认素檀的权威。
这样一个内部矛盾重重、外部被列强凯觎的政权,对任何想要在东非查找机会的势力来说,都是一块看似坚硬、实则一敲就碎的“肥肉”。
而希腊东非公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海岸。
由于扬尼斯公爵的前车之鉴,希腊东非公司的成立,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国家意志色彩。
它不是普通商人自发组建的商业团体,而是康斯坦丁一世亲自授意,由首相阿列克谢牵头,联合王室资本、紫袍基金会以及希腊本土的船运巨头拉里斯家族、纺织大亨科尼亚斯家族共同出资成立的实体。
公司成立时,雅典给了它一份特殊的特许状,里面不仅包含东非沿岸的贸易拢断权,还允许它组建自己的武装卫队,与当地部落或政权签订协议,甚至在必要时行使有限的司法权。
这份特许状,几乎就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翻版,唯一的不同,是它背后站着的是急于在海外查找立足点的希腊王国。
而主导这家公司东非事务的,是约安尼斯·科斯塔斯。
这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脸上刻着常年在海外奔波留下的风霜,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那是他在突尼斯殖民时期,从当地一位部落长老手中换来的信物。
四年前,正是约安尼斯带领希腊商队深入突尼斯内陆,与贝伊政权谈判,最终为希腊争取到了迦太基古城附近的一块租借地,创建了希腊在北非的第一个殖民据点。
虽然最后突尼斯被法国夺走,但那次经历让他积累了丰富的殖民经验。
如何在列强环伺的环境中查找缝隙,如何与当地政权周旋,如何用商业利益掩盖战略意图,这些都成了他如今执掌东非事务的资本。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的忠诚。也正是因为他的忠诚,所以康斯坦丁才给予他如此大的权力。
1874年3月,约安尼斯乘坐“雅典号”蒸汽帆船,带着二十名武装卫队士兵和满满两箱“礼物”,抵达了桑给巴尔岛的石头城港口。
船刚靠岸,他就注意到港口里停泊的英国皇家海军“敏捷号”护卫舰,那是柯克爵士的“后盾”,也是对所有外来势力的警告。
约安尼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将一份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就的国书揣进内侧口袋,脸上露出了他在突尼斯谈判时常用的温和笑容。
他知道,这次东非之行,比突尼斯更难,突尼斯的贝伊政权虽弱,却没有被单一列强完全控制,而桑给巴尔,几乎是英国的后花园。
两天后,约安尼斯在素檀宫殿的会客厅见到了巴伽什。
会客厅的地面铺着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素檀先祖的画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
他没有象其他欧洲使者那样摆出傲慢的姿态,而是示意随从打开木箱,将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一呈现在素檀面前:一套威尼斯工匠打造的纯银咖啡具,壶身刻着缠枝花纹,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匹产自君士坦丁堡的顶级丝绸,有宝蓝色、蜜色和浅紫色,展开时如流水般顺滑;还有一件纯金的怀表,表壳上镶崁着宝石。
“尊敬的素檀陛下,”约安尼斯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语气躬敬却不卑微,“这些薄礼虽不足以表达希腊的诚意,却代表着我们对桑给巴尔文明的尊重。您知道,希腊与桑给巴尔一样,都是依赖海洋生存的国度,我们渴望的不是冲突,而是友谊与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素檀身边那些面色警剔的大臣,继续说道,“桑给巴尔的丁香和象牙在欧洲备受追捧,可如今的贸易路线多被他国掌控,您能获得的利润有限。希腊的船队遍布地中海与印度洋,若能与您合作,我们可以直接将这些珍宝运往欧洲市场,为陛下带来更多财富。我们只请求陛下允许我们在大陆沿岸设立一个小小的商站,作为贸易的中转站,仅此而已。”
巴伽什的目光落在那套银咖啡具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壶嘴。
在桑给巴尔的贵族社交中,一套精致的咖啡具是身份的像征,威尼斯银器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又拿起那匹宝蓝色丝绸,在指尖揉搓着,脸上露出了些许动容。桑给巴尔的财政因为英国禁止奴隶贸易已经出现缺口,希腊的贸易合作无疑能带来急需的资金,而这些礼物既不涉及敏感的军事领域,又能满足他对奢华物品的喜爱,实在难以拒绝。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大臣低语了几句,随后看向约安尼斯:“你的提议,我需要与领事阁下商议后再做决定。但我个人,愿意相信希腊的善意。”
约安尼斯心中清楚,巴伽什的“商议”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能决定这件事的,是英国领事柯克爵士。
果然,第二天一早,柯克爵士就派人邀请约安尼斯去他的领事官邸。
官邸里的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印度洋沿岸的潮湿闷热。
柯克爵士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英国外交部的电报,眼神锐利地盯着约安尼斯:“科斯塔斯先生,希腊东非公司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设立一个商站那么简单吧?”
约安尼斯没有回避,他知道在柯克这样熟悉东非事务的老狐狸面前,隐瞒是徒劳的。
他端起桌上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平静地回答:“爵士,希腊只是想在东非查找一个公平的贸易机会。的脚步越来越近,卡尔·彼得斯已经在坦噶尼喀与部落首领接触,若桑给巴尔只有英国一个朋友,恐怕很难应对所有挑战。而希腊,愿意成为桑给巴尔的另一个朋友,我们不会干涉桑给巴尔的内政,也不会与英国争夺主导权,只是想在这片土地上分得一杯羹,同时帮您制衡德国人的扩张。”
约安尼斯的话正好戳中了柯克的顾虑。
英国虽然控制着桑给巴尔,却也担心德国的渗透会打破东非的平衡。
希腊的国力远不如德法,即便在东非设立商站,也难以对英国的主导地位构成威胁,反而能成为制衡德国的棋子。
柯克沉默了片刻,放下电报,语气严肃地说:“我可以默许你们在大陆沿岸设立商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商站必须远离桑给巴尔岛;第二,你们不得参与奴隶贸易,也不得与当地部落发生大规模的武装冲突。若你们违反任何一条,英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感谢爵士的信任,我们一定遵守您的条件。”约安尼斯立刻答应下来。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急于求成只会毁掉所有机会。
离开领事官邸后,约安尼斯没有立刻前往之前选定的坦噶。
那里虽靠近内陆商路,却在英国海岸巡逻队的重点监控范围内,直接创建商站容易引起怀疑。而且直接登陆大陆必须采取军事手段,必然会引起英国关注,不符合希腊的利益。
他召集手下,决定改变策略,先派助手尼古拉斯以普通商人的身份前往奔巴岛。
奔巴岛是桑给巴尔素檀国的附属岛屿,盛产丁香,且离主岛有一定距离,管辖权相对模糊,英国的控制力也较弱,是理想的起步点。
尼古拉斯带着几箱希腊产的棉布和葡萄酒,乘坐小型帆船前往奔巴岛。
他没有直接接触当地官员,而是先找到一位名叫赛义德的阿拉伯种植园主,赛义德因经营不善,名下一座废弃的香料仓库和一个小型码头正急于出租。
尼古拉斯用五十枚希腊银币的租金,顺利从赛义德手中租下了这片场地,还额外给了赛义德十枚银币,让他帮忙“打点”当地的税务官和警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银币是他特地准备的,毕竟这些人别说德拉克马,就是英镑都不带看一眼的,这些贵金属货币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硬通货。
一周后,约安尼斯带着大部分人员和物资低调转移至奔巴岛。
那座废弃的香料仓库墙体坚固,只是屋顶有些破损,他们先找来当地的工匠,用棕榈叶修补屋顶,再将仓库内部隔成存储区和办公区;仓库旁边的空地则搭建了几间棚屋,作为士兵和工人的宿舍。
至于从希腊运来的两门小型火炮,约安尼斯下令将它们藏在“雅典号”的底舱,绝不敢在初期就公然架设。
他知道,柯克的眼睛时刻盯着这里,任何军事痕迹都会引来麻烦。
工人们开始清理场地时,他们就地取材:附近的红树林里有大量坚硬的木材,正好用来制作仓库的门窗和棚屋的支柱;海岸边随处可见珊瑚石,敲碎后混合着泥浆就能用来修补墙体;棕榈叶更是取之不尽,既能铺屋顶,又能编织成遮阳棚。只有关键的铁件、锁具和武器的零件是从希腊运来的,这些东西在东非难以买到,且体积小,不易引起注意。
最初的日子里,商站的主要工作是与当地种植园主贸易。
约安尼斯让手下收购丁香和象牙,再用希腊的棉布、葡萄酒和工具作为交换。
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很受种植园主欢迎,尤其是希腊棉布比英国货更便宜,工具也更耐用。几个月下来,商站不仅站稳了脚跟,还与周边的几个部落创建了联系。
约安尼斯还特意让士兵们帮助部落修理农具、治疔小病,慢慢赢得了当地人的信任。
期间,英国海岸巡逻队曾两次登岛检查,每次约安尼斯都亲自接待,送上葡萄酒和棉布,解释商站只是“临时的贸易点”,还主动展示仓库里的货物,让巡逻队看不到任何军事迹象。
巡逻队的队长收了礼物,又没发现异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提醒他“不要惹麻烦”。
直到1874年7月,约安尼斯觉得时机成熟,才下令用珊瑚石在商站四周砌起一道不高的围墙。
墙高只有一米五,远低于之前计划的两米,且没有架设火炮,只在墙角放置了几捆木材,对外宣称是“防止野兽闯入”。
即便如此,他还是特意找到当地的阿拉伯官员,送上产自马达加斯加的宝石,解释说“最近岛上有土匪出没,砌墙只是为了保护货物”。
而官员既然收了钱,自然是没有异议。
这天傍晚,约安尼斯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夕阳下的印度洋,手里把玩着那枚银戒。
奔巴岛的商站虽然简陋,却是希腊在东非的第一个立足点,就象一颗种子,只要精心培育,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他想起康斯坦丁在他出发前说的话:“东非不是突尼斯,不能急于求成,要象耐心的猎手一样,等待最佳时机。”
在列强环伺的东非,谨慎与务实,才是生存与扩张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