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改,那就谈谈要怎么改吧。”康斯坦丁其实早就知道希腊的官僚体制有问题,但是不改是有原因的。
“体制的沉疴,不是靠一两次处罚就能根治的。”康斯坦丁的声音打破沉默,他没有看报告,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上新纳入的领土上,“你想彻底推翻旧体系,让贵族们把嘴里的利益吐出来,这不可能。就算我有恺撒那样的威望,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会拼尽全力反扑。况且就算是恺撒,最后也是被刺杀。”
革命成功后,康斯坦丁在希腊推行了广泛改革,却唯独绕开了官僚系统。其根源在于一个结构性困境:当时希腊民众受教育程度极低,根本不具备替代旧贵族官僚的人才基础。
因此,任何官制改革最终都只能依赖原班人马。
如今,国家新收复大片领土,稳定压倒一切
此时若强行推行彻底改革,势必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弹,甚至导致叛乱。
一场足以警醒所有人的惨败可以推动变革,但新兴的希腊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因此,康斯坦丁只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推行一场不彻底但风险可控的渐进式改革。
阿列克谢眉头微蹙,他知道国王说的是实话,可贪腐案的细节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被挪用的德拉克马、被虚报的马匹数量,像针一样刺着他:“可要是不彻底改,新领土迟早也会被旧体系拖垮。色雷斯只是开始,马其顿、伊庇鲁斯————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案子。”
“你以为我这些年没看见官僚体系的烂摊子?雅典的税务官把应收的税款装进自己腰包,伯罗奔尼撒的法官拿了贿赂就颠倒黑白,可我为什么一直没动?”
阿列克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他知道国王并非纵容腐败,可每次提及改革,国王总是以“时机未到”为由搁置,这次军马案闹得沸沸扬扬,本以为会是彻底改革的契机,却没想到国王依旧保持着冷静。
“因为动不得。”康斯坦丁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却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半空,“十年前我们刚推翻旧王朝时,希腊的识字率还不到一成。你让谁来当新官僚?那些能写会算的,不是旧贵族的子弟,就是跟着旧王朝混过的文官们。就算把旧官僚全换掉,到头来坐在那些位置上的,还是同一批人。”
他放下羽毛笔,指了指地图上新领土的局域:“那时候我们连义务教育都没推开,平民子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去管税收、管治安、管民生?总不能让一群连文书都看不懂的人来当官员吧?所以我只能忍着,看着那些旧官僚继续用他们的老办法做事,至少能维持住基本的秩序。”
“可现在不一样了。”康斯坦丁放下瓷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义务教育十年报告”。他翻开册子,指着里面的数据,“你看,这二十年里,我们在每个地区都建了中学,还强制要求七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必须上学。去年的统计里,十五岁以上的年轻人,识字率已经超过了六成。雅典大学和塞萨洛尼基学院每年能培养两百多个懂法律、会算术的毕业生,各地的中学里,还有上千个学生明年就要毕业,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底气。”
阿列克谢凑过去看册子上的数据,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陛下,您是说————
我们现在有足够的人来填补官员的空缺了?”
“足够填新的空缺,还不足以动旧的。”康斯坦丁合上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权衡,“你看这张地图,我们现在的领土,比十年前大了三倍还多。马其顿、伊庇鲁斯、色雷斯,这些新拿下来的土地,就象一块刚烤好的新蛋糕。那些旧贵族手里的,还是雅典、伯罗奔尼撒那些老蛋糕。我们为什么要去抢他们手里的?我们把新蛋糕分好,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分得更多的新蛋糕就行了。”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笔,在新领土的范围里画了一个圈:“所有新获得的土地,我打算全部划为王室直辖省。在这些地方,施行全新的《文官任职与考核条例》。不管是谁,想在直辖省里当差,都得参加统一考试。基层的职位,比如乡镇的文书、税收员,只要中学毕业就能考;县里的官员,得懂点法律或者会计,最好是中学毕业以后还在学院里学过两年;省里的高级职位,才需要雅典大学或者塞萨洛尼基学院的文凭。”
阿列克谢立刻明白了:“陛下是想,在新领土里先搞一套新规矩?”
“对。”康斯坦丁点头,“旧省里的官员,我们暂时不动。告诉那些老贵族,他们在旧省里的权力,他们子弟在议会里的世袭推荐权,王室都承认。只要他们不插手直辖省的事,手里的待遇、庄园的税收优惠,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我们要的不是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是稳住他们。新领土需要时间稳定,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后院起火。”
“可那些贵族要是想在直辖省的考试里动手脚呢?”阿列克谢还是有些担心,“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说不定会买通考官,或者让自己的子弟顶替别人的名额。”
康斯坦丁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份草拟的章程,递给阿列克谢:“这是我自己写的《文官考试章程》,你看看。考试分三场,第一场是笔试,考希腊语读写和基础算术,所有考生都在一个大教室里,考官从雅典大学和军队里选,互相监督;第二场是面试,问一些地方治理的问题,比如怎么收税、怎么处理邻里纠纷,考官里必须有两个是直辖省的本地乡绅。他们最清楚谁真有本事,谁是混日子的;第三场是政审,查考生家里有没有违法行为。三场下来,想作弊可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真有人作弊,成本也会很高。以前他们靠关系就能当官,现在得花钱买通考官、买通乡绅,还得让子弟先混个中学文凭,光是让那些连头脑空空的贵族子弟读完中学,就得花不少时间和钱。久而久之,他们就会觉得,还不如让子弟好好读书,或者干脆放弃在直辖省当官的念头。如果那些贵族子弟们通过了考试,就证明他们有能力担任官职,那就无所谓了。”
阿列克谢翻看着眼下的章程,越看越觉得周全。可他还是想起了色雷斯军马案的丑闻,那些旧官僚的贪婪,让他始终放心不下:“陛下,就算新制度在直辖省能推行,旧省里的腐败怎么办?这次的军马案只是冰山一角,还有不少官员在偷偷挪用税款、克扣粮饷。要是不整治,老百姓的怨气会越来越大。”
康斯坦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旧官僚的问题,可他更清楚,现在不能把他们逼得太急。
“我打算成立一个审计法庭,就以军马案为导火索,在全国范围内搞一次反腐清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这次清查,重点不是清算”,是震慑”。我们挑几个民愤最大、背景又浅的官员开刀,比如军马案里那个后勤局副局长。他蠢到把赃款转到巴黎的账户里,证据确凿,没人能保他。把他的案子公开审判,判重刑,没收家产,让所有人都看到,王室这次是动真格的。”
“那其他有背景的官员呢?”阿列克谢追问。
“审计法庭也会查他们的帐目,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贪腐,比如只是多拿了几个月的工资,或者收了点小礼品,就只警告,不处分。”
康斯坦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辣的权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王室不是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现在不想追究。但如果他们敢插手直辖省的事,或者再闹出像军马案这样的大乱子,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阿列克谢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彻底的反腐,而是一场“敲山震虎”。
既给了老百姓一个交代,又没把旧贵族逼到对立面。
“陛下,这样一来,那些贵族应该就不敢轻易反对新政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给新制度搭好架子。”康斯坦丁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档,“我打算成立一个文官考绩院,独立于各个部门之外,专门负责官员的考试、考核和晋升。考绩院的院长由王室直接任命,成员从大学里的教授、退休的法官和军队里的将领中选,不许有任何贵族子弟添加。以后不管是直辖省的新官员,还是旧省里的空缺职位,都得经过考绩院的考核才能任命。”
他指着文档里的一条,继续说:“还有你说的高薪养廉,这点也很有必要。
直辖省的官员,薪资要比旧省里同级别的官员高两成。基层文书每月能拿五十德拉克马,县里的官员能拿一百德拉克马,省里的高级官员能拿两百德拉克马。另外,只要在任上没有贪腐记录,退休后还能拿到一笔养老金,足够他们安度晚年。”
“薪资这么高,财政能承受得住吗?”阿列克谢有些担心。
“新领土的税收就是这笔钱的来源。”康斯坦丁走到地图前,指着马其顿和色雷斯,“这两个地方盛产烟草和粮食,每年能给国库多缴的税收完全可以复盖这笔支出。拿出其中的部分来养文官,足够了。而且,高薪能让官员们觉得,与其冒着风险贪腐,不如好好当差,拿安稳的薪水。”
阿列克谢看着国王,忽然觉得眼前的蓝图变得无比清淅。
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改革。
“至于旧省里的官员,他们会老去,会退休。”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悠远,“从明年开始,旧省里的职位空缺交给文官考绩院通过考试选拔。十年下来,旧省里一半的官员都会变成通过考试上来的新人;二十年下来,整个官僚体系就彻底换血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期间肯定会有反复。说不定有些新官员会被旧势力同化,说不定有些贵族会暗中破坏考试。但只要我们方向不变,只要义务教育能一直推行下去,每年都有新的人才出来,就一定能成。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完全干净、高效的官僚体系,但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总会看到的。”
阿列克谢站起身,朝着康斯坦丁深深鞠了一躬。他手里的审计报告,此刻仿佛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推动改革的第一块基石。
“陛下,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审计法庭的组建,还有文官考绩院的章程,争取下个月就能把直辖省的考试制度定下来。”
康斯坦丁点点头,又看向地图上的色雷斯。那里的红色标签,很快就会被新的标注取代,不是“军马案待查”,而是“直辖省文官考试点”。
他知道,这场改革不会一帆风顺,旧贵族的不满、官员的抵触、财政的压力,都会成为路上的阻碍。
但他更清楚,希腊不能再用奥斯曼时代的老办法来治理新的国土。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壁灯依旧亮着。
康斯坦丁拿起羽毛笔,在《文官任职与考核条例》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康斯坦丁知道,自己的想法过于美好了,这帮子老爷搞别的可能不咋地,但是政斗绝对是一把好手。他们一定会相出办法来对抗自己的命令。
想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旧贵族体系无异于是在痴人说梦,康斯坦丁能做的只有为新的进步势力提供生长空间,让他们成长起来,有足够的能力与旧势力扳手腕。
到那时候,这场改革才算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