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王宫西侧的首相官邸书房里,绿罩台灯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昏暗。阿列克谢首相将手肘撑在堆满公文的桌面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深蓝色封皮的邮集。
这是他唯一的慰借,三个月来第一次有机会翻开。
邮集里夹着的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邮票,每一枚都被压得平整,边角没有丝毫磨损,红色的便士邮票、蓝色的半便士邮票按年份整齐排列,象是一片微型的秩序天地。
可现在,公文堆里的紧急报告压得他连和家人共进晚餐的时间都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想抽出另一页邮集,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阿列克谢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将邮集轻轻合上,推到公文堆旁。
那片小小的秩序天地,终究还是要让位于现实的混乱。
私人秘书西奥多罗斯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档,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得发皱。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白,进门时甚至差点撞到门框,声音发颤:“首相大人,很抱歉————实在是紧急。审计委员会刚送来的报告,关于————关于色雷斯军马采购案的,他们说————必须您今晚就看。”
阿列克谢的目光落在那份文档上,封皮上“紧急”两个字用红墨水写着,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文档,就感觉沉甸甸的,这种重量,他太熟悉了,每次有重大丑闻,送来的报告都是这样的分量。
他沉默了几秒,接过报告,慢慢翻开,西奥多罗斯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一页的内容就让阿列克谢开始恼怒了。
陆军部后勤局上个月以“紧急巩固色雷斯新领土治安”为由,向一家名为“泛巴尔干牧业公司”的企业订购了两千匹军马,支付了三十万德拉克马。
他记得当时后勤局的副局长佩特罗斯拿着申请来找他签字,说“色雷斯的游击队频繁袭扰,没有足够的军马,巡逻队根本追不上”,他当时想着新领土要加紧接收,没多想就签了字。
他当时还给佩特罗斯开了快车道,方便希腊掌控新领土。
可报告里写着,审计委员会的人上周去色雷斯接收军马时,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优质骏马”。
阿列克谢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字,象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现场仅清点出八百七十匹驮马,其中三百馀匹存在明显伤病,或腿瘤、或眼盲,部分马匹甚至无法承受马鞍重量。经当地兽医鉴定,这批马匹平均年龄超过十岁,已属退役耕马范畴,市价每匹不超过五十德拉克马,八百七十匹总计不超过四万三千五百德拉克马。”
“四万三千五百————”阿列克谢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花了三十万,买了一堆连耕活都干不动的老马来当军马?”
西奥多罗斯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审计的人还查了那家泛巴尔干牧业公司”,注册地址在雅典的一条小巷里,根本没有实体办公室,负责人的名字也是假的。后来顺着资金流向查,发现有十五万德拉克马转到了巴黎的一家银行账户,账户持有人————是佩特罗斯副局长妻子的弟弟。”
阿列克谢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桌面上的墨水瓶都震得晃了晃,墨水溅出几滴在公文纸上。
“又是这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压下去,象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之前铁路建设延期,查出来是承包商和交通部的人合伙虚报工程量;上个月财政部说税收收不上来,结果是地方税务官和商人勾结,把税钱私分了————现在连军马采购都敢这么贪!”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渡了两步,绿罩台灯的光线跟着他移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三个月前去色雷斯视察,看到边境巡逻队的士兵骑着瘦得露骨的马,有的士兵甚至要靠步行巡逻,当时佩特罗斯还跟他说“军马马上就到,正在路上”,现在看来,那些士兵等的“军马”,就是这些老弱病残的驮马。
“首相大人,审计委员会的人说,他们还发现后勤局这半年来,类似的紧急采购”还有三起,涉及帐篷、武器保养油,都是高价买劣质货。”西奥多罗斯尤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们怕直接得罪陆军部,所以这份报告是偷偷送过来的,还请您————千万不要泄露是他们查的。”
阿列克谢停下脚步,看着西奥多罗斯紧张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审计的人怕得罪陆军部,陆军部的人靠关系上位,办事的人只想着捞钱,整个官僚体系象是一堆蛀空的木头,外表看着完整,稍微一碰就可能散架。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夜里的凉风灌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西奥多罗斯,你跟着我多久了?”阿列克谢忽然问道,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雅典卫城轮廓上。
“大概五年了。”西奥多罗斯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这五年里,你见过多少靠关系进来的官员?”阿列克谢又问,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丝沉重,“就说去年,议会的一个议员,把他连法语都说不流利的侄子塞进了外交部,结果那小子在和法国使节会谈时,把贸易协定”说成了领土协定”,差点闹出外交纠纷。还有北边防军的补给官,是前首相的远房亲戚,把本该买粮食的钱拿去买了雅典城郊的庄园,士兵们饿了三天,最后还是当地农民送了些面包才撑过去。”
西奥多罗斯低下头,小声说:“大人,这种事————太多了。现在想当官,要么有贵族亲戚,要么给政党捐钱,谁还看本事啊?之前财政部招文书,有个雅典大学毕业的学生来考,明明考了第一,结果最后录取的是财政大臣的外甥,那外甥连数都算不明白。”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列克谢转过身,目光坚定了些,“我们用现代化的军队打败了奥斯曼,光复了大量领土,可我们用来管理这些新领土的,还是奥斯曼时代的那套官僚体系,靠恩庇、靠关系、靠分赃。官员们把官职当成战利品,任期里只想捞够钱,根本不管国家会不会垮。这样下去,别说守住新领土,希腊本土迟早会被这群蛀虫掏空。”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审计报告,手指在“三十万德拉克马”那几个字上划过:“这三十万,够给色雷斯的巡逻队买五千支步枪,够修二十里的公路,够让边境的农民种两季的粮食。可现在,变成了佩特罗斯和他小舅子在巴黎的别墅、马车,变成了那些老弱的驮马。”
西奥多罗斯抬起头,看着阿列克谢的背影,尤豫着说:“大人,您难道想————整顿这些人?可他们背后都是贵族和政党,在刚独立的时候,卡波季斯第亚斯首相想查贪腐,结果贵族们联合起来,在议会弹劾他,最后他只能辞职。您要是动他们,恐怕————”
“我知道会得罪人。”阿列克谢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但不整顿,就是慢性死亡。今晚这份报告,就是警钟。我明天要去见国王,必须推动改革,不是小修小补,是彻底的文官革命。”
西奥多罗斯吓了一跳:“文官革命?大人,您想怎么改?”
“首先,当官不能再靠关系,得靠考试。”阿列克谢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从英国带回来的《文官制度法案》,那是1854年英国颁布的,他之前一直没敢拿出来,“我们要设全国性的文官考试,分行政、财政、司法三类,不管是贵族子弟还是平民,都得考试,考得上才能当官。这样才能把那些只会捞钱的草包赶出去,让真正有本事的人进来。”
“然后,官员不能再跟着政党换。”他继续说,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现在内阁一换,官员全换,新官上来又要重新学,政策根本没发延续。以后文官要终身任职,不随内阁变动,他们忠于的是国家,不是某个政党。这样政府才能稳定,政策才能落地。”
西奥多罗斯皱着眉:“可终身任职,万一官员偷懒怎么办?还有,现在官员的薪水本来就不高,要是不让他们捞钱,谁还愿意干啊?”
“所以要搞绩效考评和高薪养廉。”阿列克谢早就想过这些问题,“每年对文官考核一次,看他们办了多少事、有没有贪腐、百姓满不满意,考得好的晋升,考得差的降职,不合格的直接开除。薪水要提高,至少比现在高五成,再配套养老金,干满二十年,退休后能拿一半薪水的养老金,要是贪腐被查,养老金就全没了。这样一来,官员们犯不着为了一点小钱冒险,也有动力好好做事。”
西奥多罗斯还是担心:“大人,这些改革要花很多钱吧?现在国库本来就紧张,提高薪水、设考试、建考核体系,都需要钱。还有贵族们,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考试制度断了他们子弟的当官路,高薪养廉又断了他们捞钱的路,他们会拼命反对的。”
“钱的问题,我会和国王商量,从战争赔款里划出一部分作为改革基金。”阿列克谢说,“至于贵族,只能慢慢说服,或者先试点。比如先从财政部和内政部开始,这两个部门贪腐最严重,先搞考试和绩效,做出效果来,再推广到其他部门。只要能让百姓看到好处,能让国家运转得更顺畅,贵族们的反对就会弱一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去王宫觐见国王。把英国的那本文官法案、还有近几年的贪腐案例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另外,让审计委员会的人再查一下后勤局其他的采购案,多找些证据,这样跟国王说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西奥多罗斯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大人,您昨晚一整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阿列克谢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审计报告,“我再看看这份报告,心里有数,明天跟国王说的时候才能更笃定。你去吧,注意保密,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要动文官体系。”
西奥多罗斯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绿罩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
阿列克谢一页页翻着审计报告,每一页都记录着官僚体系的腐朽。
有官员把军靴的采购价报高三倍,有官员把医疗物资卖给黑市,有官员在新领土丈量土地时,把好地分给自己的亲戚。
他合上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清楚,明天的觐见不会轻松。
国王虽然务实,但也需要权衡贵族和议会的态度;而那些靠钱上位的官员,一旦知道改革,肯定会联合起来反对。
但他没有退路,就象报告里写的,那八百七十匹老弱驮马,不仅是贪腐的证据,更是希腊未来的隐患。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列克谢准时出现在王宫书房。
康斯坦丁一世刚看完早报,看到他手里的文档,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阿列克谢。看你的样子,昨晚没睡好,是审计委员会的报告有问题?”
阿列克谢坐下,将审计报告和整理好的贪腐案例放在国王面前:“陛下,色雷斯军马采购案,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陆军部花了三十万德拉克马,买了八百七十匹老弱驮马,负责采购的佩特罗斯副局长,把十五万德拉克马转给了他的小舅子,在巴黎买了房产。而且这不是个案,后勤局半年来还有三起类似的贪腐,涉及的钱超过五十万德拉克马。”
康斯坦丁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到描述军马的段落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八百七十匹老弱驮马?他怎么敢的?”
“陛下,他不是敢骗您,是整个官僚体系让他有恃无恐。”阿列克谢趁机说道,“现在当官的,大多是靠关系上位,没有能力,也没有责任心。他们知道内阁会换届,知道贵族会保护他们,所以任期里只想捞钱。财政部的税收收不上来,是因为税务官和商人勾结;交通部的铁路延期,是因为承包商虚报工程量;
外交部的外交失误,是因为官员连基本的外语都不会。这些问题,不是某个人的错,是体系的错。”
康斯坦丁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想说什么?又要整顿贪腐?之前也整顿过,抓了几个小官,根本没用,背后的人还是动不了。”
“陛下,这次不是抓几个小官,是要彻底改革文官体系。”阿列克谢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第一,设立全国文官考试,分行政、财政、司法三类,不管出身,只看成绩,合格的才能入职。第二,文官终身任职,不随内阁变动,忠于国家和宪法。第三,每年考核,凭实绩晋升,不合格的开除。第四,提高薪水,比现在高五成,配套养老金,贪腐者取消养老金。”
康斯坦丁的手指停了下来,看着阿列克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考试制度会断了贵族子弟的当官路,终身任职会让政党失去对官员的控制,高薪养廉要花很多钱。议会的贵族、各个政党的领袖,都会反对你,甚至会反对我。”
“我知道。”阿列克谢迎着国王的目光,没有退缩,“但陛下,我们没有选择。现在新领土需要治理,军队需要补给,百姓需要安定。如果继续用这套腐朽的文官体系,用不了五年,色雷斯就会爆发叛乱,马其顿的税收会被贪光,军队会因为缺粮缺武器而失去战斗力。到时候,我们打赢奥斯曼又有什么用?”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英国的《文官制度法案》,放在国王面前:“英国在1854
年就搞了文官改革,现在他们的官员大多是考试录用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贪腐也少了。我们可以学他们,先试点,再推广。比如先从财政部开始,财政部管钱,贪腐最严重,先搞考试,把有能力的人选进来,再搞考核,把贪腐的人清出去。等财政部有了效果,再推广到内政部、外交部,这样阻力会小一些。”
康斯坦丁拿起那本法案,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阿列克谢说的是对的,希腊的官僚体系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但改革的风险太大。
贵族们要是联合起来,议会可能会弹劾他,甚至引发政治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