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希腊与奥斯曼的战争结束后,雅典陆军总部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氛。
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消散,关于军队建设的争论已悄然升温。
希腊陆军自独立后便师从德国,从总参谋部制度到战术操典,几乎全盘照搬,可这场战争却暴露了一个致命问题:德国的军事体系,与巴尔干的战场现实,存在着难以调和的鸿沟。
康斯坦丁的判断没错,在这个年代,德国人的陆军确实是欧陆翘楚,希腊也确实应该向德军学习。
但是德军作战的环境和巴尔干完全不同,像希腊这般照搬,颇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德国的军事理念,被世人称为“战争的科学家”,其内核是追求在决定性会战中彻底摧毁敌军主力。
为实现这一目标,德国创建了精密的总参谋部制度,像调试钟表般规划战争的每一个环节
铁路运输的时刻表精确到分钟,部队动员的流程细化到每个营的集结地点,补给线的铺设更是提前数月便制定好方案;大规模义务兵役制确保了充足的兵源,即便在惨烈的消耗战中,也能不断补充兵力;战术上强调线式战术与纪律至上,士兵以密集阵型在开阔地带展开,通过火力齐射与剌刀冲锋压制敌人,在德国的军事体系里,士兵更象是一台庞大机器中可替换的“齿轮”,服从与执行是第一准则。
自军事改革后,希腊陆军的军官们大多曾赴德留学或接受德式训练,对德军体系有着极高崇拜。
阿基利斯便是其中之一,他在柏林军事学院时,曾亲眼目睹德国军队在色当战役中如何凭借这套体系击溃法军,那时的他,也曾坚信这套体系是赢得战争的唯一路径。
可巴尔干的战场,却与普鲁士熟悉的中欧平原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开阔的大平原,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山地、深邃的峡谷与破碎的海岸线,军队哪怕只推进十公里,都可能要翻越数座徒峭的山岭;敌人也并非整齐划一的正规军,除了奥斯曼的常备部队,还有神出鬼没的巴什巴祖克非正规军。
这些人熟悉每一条山间小路,擅长在密林与岩石后发动突袭,打完就走;还有依托村庄与要塞防守的地方武装,以及未来可能面对的保加利亚游击队,他们不遵循任何交战规则,却对当地社群有着极强的掌控力。
在巴尔干,战争从不是一场决定性的总决战,而是由无数场小规模遭遇战、
山地突袭、要塞攻防与漫长的反游击战组成,军队的后勤线拉得漫长而脆弱,一场山洪、一段被破坏的山路,都可能让前线士兵陷入断粮的困境。
正是这种现实,让希腊陆军在战争中屡屡碰壁。
后勤率先崩溃,普鲁士式的大军对补给要求极高,可当希腊军队向马其顿内陆推进时,铁路尚未修通,只能依靠骡马队运输物资,这些骡马在徒峭的山路上行走缓慢,还时常遭遇游击队的袭击,且希腊的骡马大多需要进口,成本极高。
阿基利斯的独立团,曾有过三天需要靠野果和雨水充饥的经历,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普鲁士的参谋部能算出一支军队每天需要多少面包,却算不出巴尔干的山路能让骡马队延迟几天。
虽然希腊有着大修基建的准备,可以通过提升基建水平,解决军队在国内的补给问题。
但是希腊会修铁路,不代表巴尔干的其他动物朋友们会修。
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巴尔干地区除了希腊以外,基建水平普遍较低,未来希腊需要创建专业的后勤保障部队,才能满足战场须求。
除此之外,战术僵化的问题同样突出,希腊的连排级军官大多只学会了机械执行普鲁士操典,面对奥斯曼军在山地的散兵骚扰和伏击时,反应迟钝。
虽然希腊有关于散兵战术的研究,但是大多数的军官依旧还是采取密集阵型,用线列作战。
“他们象在柏林的训练场一样,等着敌人排成线列与我们对射,可巴尔干的敌人从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阿基利斯后来对同僚抱怨道。
就连士兵的装备也水土不服,厚重的军装在巴尔干的夏季闷热难耐,士兵们穿着它在山路上行军,常常中暑;为平原作战设计的克虏伯大炮,在山地中难以机动,往往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将一门炮推上山坡,等炮架设好,敌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的士兵背着四十公斤的装备,在找不到路的山里跟着地图爬行,而敌人的轻装游击队,像山羊一样从山顶向我们扔石头、打冷枪。我们一个连追了一天,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却累垮了半个连。”阿基利斯在战后的报告中这样写道。
虽然凭借着希腊士兵英勇的作战精神和巴尔干大区的优秀匹配机制赢得了战争。
可这些问题不仅存在,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在战后军事会议上爆发。
会议在雅典“旧王宫”东侧的“大军官厅”举行。目的是为接下来的军队建设查找到新的方向。
会议当天,雅典陆军总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军官,国防大臣帕纳吉·科斯塔斯,他是一位坚定的普鲁士派,率先发言:“先生们,这场战争的胜利,证明了普鲁士军事体系的优越性。我们之所以在部分战役中遭遇困难,并非体系本身的问题,而是训练不足、执行不到位导致的。只要我们进一步强化总参谋部的职能,严格按照操典训练士兵,未来的战争中,我们必将所向披靡。”
我们不能因为一点小困难就怀疑体系,而是要更努力地学习和执行。”
还有几位师长也纷纷发言,有的说“散兵战术太混乱,不符合纪律要求”,有的说“大炮虽然笨重,但只要多训练士兵,就能提高架设速度”,会议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对普鲁士体系的推崇,仿佛只要坚持下去,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阿基利斯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始终保持沉默。他穿着崭新的伯爵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可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在柏林军事学院的日子,想起在毛奇伯爵参谋部见习时看到的精密计划,也想起在马其顿山谷中经历的混乱与绝望,那些被饿死的士兵、被伏击的侦察队、卡在山路上的大炮,象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这些人谈论的不是战争,而是他们想象中的“普鲁士式演习”。此次虽胜,若不改变,下次败的便是希腊。
“诸君,且听我一言。”
就在戈尔茨上校准备继续阐述普鲁士体系的优越性时,阿基利斯突然站起身,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伯爵,不仅是希腊陆军的战斗英雄,还曾在毛奇的参谋部见习,得到过元帅的亲自嘉奖。他的话,没人敢轻易忽视。
“我曾在柏林陆军学院学习两年,也曾在毛奇伯爵的参谋部担任见习军官,我对普鲁士军事体系的崇敬,不亚于在座的任何一位。”他的语气躬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正因我了解它,我才深知它的内核前提。它是一台为中欧平原、发达铁路网和同质化敌人设计的机器。它要求战场是棋盘,敌人是另一颗棋子,可巴尔干,不是棋盘。”
戈尔茨上校皱起眉头:“阿基利斯伯爵,你是说普鲁士的体系不适用于巴尔干?”
“我是说,我们不能生搬硬套。”阿基利斯走到会议室中央,手指指向墙上挂着的巴尔干地图,“这里没有平原,只有破碎的山地;没有发达的铁路,只有崎岖的小路;我们的敌人不是另一个普鲁士参谋部,而是熟悉每一道山脊的游击队、土匪和狂热分子。”
“巴尔干不是中欧,这里的基础设施建设远逊色于德法边境。”阿基利斯接着说道,“希腊会修大量的铁路,可是希腊的敌人们不会,巴尔干的环境决定了德军的作战体系不能够在这里复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最大的错误,不是师法不彻底”,而是应用不思考”。我们试图用一门攻城锤去打一场山地游击战。在马其顿,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永远卡在山路上的克虏伯大炮,而是更多像山羊一样敏捷的轻步兵;不是更复杂的铁路时刻表,那里根本没有铁路,而是更可靠的骡马队和能收买线人的情报官;不是厚重的普鲁士军装,而是轻便透气的山地制服;不是只会执行操典的军官,而是能根据地形灵活应变的指挥官!”
“阿基利斯伯爵,你这是在否定国王的旨意!”国防大臣科斯塔斯脸色铁青,“没有纪律和统一的战术,军队只会变成一盘散沙!更何况向普鲁士学习是国王的命令!”
康斯坦丁抬手阻止了科斯塔斯,目光示意阿基利斯继续。
“我没有否定普鲁士体系,我只是在说,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支更大的普鲁士军队,而是一支拥有普鲁士大脑和参谋体系,但长着巴尔干身躯和四肢的军队。”阿基利斯转过身,面对科斯塔斯,“我们需要普鲁士的总参谋部来规划全局,需要普鲁士的训练方法来提升士兵素质,但我们更需要适合巴尔干的战术、
后勤和情报体系。我们需要一场希腊式的军事改革,而不是一场在希腊进行的普鲁士军事演习。”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戈尔茨上校脸色尴尬,他没想到阿基利斯会从普鲁士体系内部提出批判,他无法再用“你不懂普鲁士军事”来反驳这位得到过毛奇元师称赞的“军中明星”,只能反复强调“原则的普适性”:“伯爵先生,军事原则是不分地形的,精确与纪律,在任何战场都适用。”
“可原则不能当饭吃,上校先生。”阿基利斯回应道,“我的士兵在马其顿三天没吃饭,他们的纪律再好,也无法在饥饿中冲锋。我们的情报官拿着地图找不到路,再精确的计划也只是一张废纸。这次是因为敌人太过愚蠢而取胜,那下一次呢?难道我们的每一场战争都需要大理石王的庇护?每一次作战都要祈祷对面是个饭桶?”
康斯坦丁在座位上暗自沉思:阿基利斯的话如警钟敲醒了他。
这场胜利本是奥斯曼失误与俄国助力促成,绝非希腊陆军已达欧洲列强水准。此前他以为军队足以比肩强国的想法,此刻看来竟有些不切实际,若不及时调整,下次战争便可能陷入被动。
会议最终没有达成共识,但阿基利斯的观点却没有被简单斥责。
他曾在普鲁士留学、在毛奇参谋部见习的背景,让他的批判极具分量,没人能轻易忽视。
休会后,军官们陆续离开,阿基利斯正准备跟着众人走出会议室,却听到康斯坦丁一世的声音:“阿基利斯,随我去书房,关于你说的陆军改革,我还有些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