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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安卡拉的新政府(1 / 1)

1873年深秋,奥斯曼帝国的迁都队伍沿着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土路缓缓前行,扬起的尘土被寒风卷成旋涡,象极了这个帝国此刻混乱的命运。

素檀穆拉德五世坐在装饰简陋的马车里,目光越过随行的士兵与难民,落在远方安卡拉的轮廓上。

这位阿下杜勒—阿齐兹一世素檀的侄子,本是帝国继承法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1873年帝国惨败于希腊后,前素檀因需承担战败责任被迫退位,正如真实历史中他1876年因财政危机与政局动荡被废黜的结局一般,选择穆拉德五世继位本是为“维持稳定”,遵循传统的继承规则以避免权力真空引发更大动荡。

可这位被朋友们称为“自由派王子”的新素檀,虽精通法语、热爱欧洲文学音乐,深受启蒙思想影响,却天生带着软弱的特质,面对一个战败、破产且濒临解体的帝国,无与伦比的压力正一点点侵蚀着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他注定只是个悲剧性的过渡者,像征着改革派短暂的希望,却无力阻挡帝国的沉沦。

这座被称为安卡拉的内陆城镇,如今要接替君士坦丁堡,成为帝国的新都城。

选择这里绝非偶然,它远离希腊海军的威胁,地处安纳托利亚腹地,既便于连接东部残存省份,又因高原地形易守难攻,可作为帝国最后的据守之地。只是马车里的素檀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战略选择”,不过是战败后无奈的退缩。

临时改造的总理府原是安卡拉最大的帕夏宅邸,院墙斑驳,院内的石榴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的天空。

这位曾在1871—1872年出任过大维齐尔的前朝重臣,本是前素檀阿卜杜勒—阿齐兹的心腹,穆拉德五世继位初期为维持政策连续性、安抚旧势力,才再次将他推上这个职位。

他是典型的保守派官僚与权术家,而非改革者或军人,帝国选择他,本质是寄望于依靠旧行政体系艰难运转,而非寻求激进变革。

历史上,他因亲俄政策被称为“内迪莫夫”,如今帝国惨败后,这份亲俄特质更成了他内核的政治主张,试图借俄国之力制衡希腊与英国;而他的腐败与无能同样闻名,任人唯亲与滥发债券的手段,只会加速帝国财政的崩溃。

争执的一方是来自科斯坦丁尼耶的年轻军官,穿着磨损的西式军服,腰间佩着军刀;另一方是当地的地方阿迦哈利勒,裹着厚重的羊毛斗篷,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木棍的仆从。起因是军官征用了哈利勒阿迦的两匹军马,用于运送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公文箱,哈利勒阿迦不依,带着人围住了临时政府的大门,要求军官归还马匹并赔礼道歉。

“帕夏阁下,您看这事————”秘书长捧着一叠待批的公文,站在一旁低声请示。他原本是前大维齐尔的下属,如今转投内迪姆帕夏摩下,言行间仍带着几分谨慎。

内迪姆帕夏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们进来吧。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怎么指望他们应付东部的叛乱。”

哈利勒阿迦和军官先后走进办公室,前者刚进门就高声嚷嚷:“帕夏阁下,您可得为我们做主!这些从科斯坦丁尼耶来的老爷,以为带着几把破刀就能随便抢我们的东西吗?那两匹马是我用来给镇上的清真寺运送粮食的,要是被他牵走,下周的聚礼日大家都得饿肚子!”

年轻军官涨红了脸,急忙辩解:“帕夏,公文里有关于亚美尼亚人动向的紧急情报,眈误了会出大事!他不肯借马,我只能征用,按规定会给补偿的,可他根本不听!”

内迪姆帕夏没等军官说完,就从抽屉里取出两匹上等的安卡拉山羊毛料,放在桌上:“哈利勒阿迦,这料子是安卡拉最好的东西,比您的马值钱多了。马先让军官用,等公文送完,我让人给您送两匹更好的来,再额外补二十镑的粮食钱。您是安卡拉的体面人,得为新都城的秩序着想,不是吗?”

哈利勒阿迦的目光落在羊毛料上,眼神明显亮了亮,安卡拉山羊毛是当地最珍贵的特产,在市场上能卖上好价钱。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摩挲着料子的边缘,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试探:“帕夏的慷慨,我们自然铭记于心。只是————科斯坦丁尼耶的老爷们也曾许下过许多诺言,像春天的雪一样,太阳一晒就没了。我们这些乡下人,只想看到能握在手里的实在东西。”

“放心,我内迪姆说话向来算数。”内迪姆帕夏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周我会让内侍把马和钱送到您府上,要是少了一样,您尽管来这里找我。”

哈利勒阿迦这才满意地收起羊毛料,对着内迪姆帕夏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年轻军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内迪姆帕夏挥手打断:“快去送公文,眈误了情报,仔细你的皮!”军官不敢再多言,匆匆敬了个礼,快步走出大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内迪姆帕夏和秘书长两人。秘书长看着桌上残留的羊毛料碎屑,低声说道:“帕夏阁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每天都有科斯坦丁尼耶来的官员和当地阿迦发生冲突,要是处理不好,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内迪姆帕夏嗤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翻看起来,“现在的帝国,连士兵的饷银都发不出来,民变早就不是新鲜事了。这些地方阿迦想要的不过是好处,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两匹马?我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内迪姆,有好处拿;要是敢作对,有他们好受的。”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公文上的“矿山出售”条款上:“把东部的那两座铜矿,卖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他们在奥斯曼债务事务里本就有很深的参与,价格不用太高,但必须要求他们预付五万镑的定金。”

说到这里,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补充,“至于定金的处置,让阿里去处理吧。他认识巴黎的银行家,知道该怎么把帐做平整”。告诉他,这次要象上次处理锡瓦斯矿山的帐目一样,让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秘书长心中了然,所谓“做平整”与“挑不出毛病”,不过是让阿里将大部分款项辗转送入内迪姆帕夏的私囊,却不留任何直接证据。

这位大维齐尔从不会把贪婪摆在明面上,只会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让下属心照不宣地执行。

秘书长有些尤豫:“帕夏,国债管理局的那些欧洲人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找麻烦。他们之前已经接管了海关和盐税,对国有资产的处置管得很严。”

“找麻烦?”内迪姆帕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国债管理局的那些人,只要给他们点好处,就会闭着眼睛签字。你去告诉他们,这笔钱是为了紧急采购军粮,平息东部省份的叛乱。帐目让阿里去做漂亮点,把采购清单上的价格提高三成,多出来的部分,分一半给国债管理局的总审计官。他们拿到钱,自然不会多问。

“”

秘书长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就被内迪姆帕夏叫住:“还有一件事。前素檀阿卜杜勒—阿齐兹的死讯,你听说了吗?”

秘书长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声回答:“听说了,官方说是用剪刀割腕自杀的————只是我听说,是被人暗杀的。”

内迪姆帕夏的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咖啡险些洒出。虽然早就猜到了结局,但现在暗杀发生后他依旧是忍不住害怕,“他们竟然真的动手了————”他心想,“下一个会是谁?是穆拉德,还是我?”

这份惊惧让他间清醒,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却没再提之前那套“充实皇室国库”的说辞,而是对着秘书长严肃吩咐:“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立刻让人去清点前素檀在君士坦丁堡的宫殿,列一份详单给我。尤其是他与外国使节的通信,一封都不能少!那些东西比珠宝古董更重要,明白吗?”

现在他也没心思搞什么尊称之类的,毕竟这个前素檀也配不上敬称。

他需要这些通信作为自保的筹码,万一“暗杀”的黑锅扣到自己头上,或是有反对者借前素檀之死做文章,这些文档或许能成为他反击的武器。

贪财是真,但在权力的游戏里,自保永远是第一位的。

秘书长会意,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的电报:“帕夏阁下,俄国大使馆发来的电报,说他们的特使明天就到安卡拉,想和您商讨俄土保护条约”的细节。”

内迪姆帕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把抓过电报,快速浏览后,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太好了!俄国人终于肯露面了。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会面要隆重些,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对了,把我收藏的那把波斯弯刀找出来,作为送给特使的礼物,俄国人喜欢这些东西。”

“那条约的条款————”内侍有些担忧地问道,“要是答应让俄国在东部驻军,恐怕会引起国内亲英派的反对。”

“反对?”内迪姆帕夏冷笑一声,“现在的帝国,还有资格谈反对吗?只有依靠俄国,才能制衡希腊和英国。至于那些亲英派,他们要是敢闹事,就给他们扣上勾结罗马人的帽子,把他们的家产抄了,分给各地的阿迦。这样一来,既清除了异己,又能安抚地方势力,一举两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整个安纳托利亚都会知道,跟着我内迪姆,才能有活路。

那些嘲笑我腐败的人,他们根本不懂,这才是拯救帝国的唯一办法。至少,是拯救我自己的办法。”

“前任那些蠢货,真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内迪姆帕夏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他想起前素檀阿卜杜勒—阿齐兹,那个自视甚高的君主,居然妄图同时对抗欧洲列强,还疏远了英国这个唯一的盟友,最后落得被迫退位的下场。“什么均势外交,不过是自不量力。要是早跟俄国交好,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还有前大维齐尔,那个只会增税和借债的蠢货。

内迪姆帕夏想起那人在位时的所作所为,更是不屑:“把国库掏空去填军费的无底洞,却连一笔象样的回扣都不会拿。既得罪了伦敦的银行家,又没能讨好圣彼得堡的贵族,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辞职,这样的人,也配当大维齐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人名:安卡拉的清廉法官穆罕默德·法鲁克、还有几个敢在议会里批评他的议员。这些人都是他的眼中钉。

法鲁克法官上个月居然敢调查他侄子在烟草贸易中的偷税漏税,简直是不知死活;那些议员更是麻烦,总在议会里嚷嚷着要“清查国库”,再让他们闹下去,自己侵吞公款的事迟早会暴露。

“这些人,留着迟早是祸患。”内迪姆帕夏低声自语,眼神变得冰冷。他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侍卫长哈桑立刻走了进来。

“帕夏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阿里叫来。”内迪姆帕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件事要让他去办。”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矮胖、眼神阴鸷的男人走进书房,正是秘密警察头目阿里。他躬身行礼,语气躬敬:“帕夏阁下,您找我?”

内迪姆帕夏把写着人名的纸递给他,语气冰冷:“这些人最近在散播谣言,说政府贪污腐败,动摇民心。你去查一查,看看他们有没有里通罗马”或者煽动叛乱”的证据。要是查不到————就造一些证据出来。把他们抓起来,家产没收,家人流放到底格里斯河沿岸的村庄去。”

阿里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帕夏阁下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证让这些人再也不敢乱说话。”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查证据”不过是借口,内迪姆帕夏真正想要的,是清除异己,顺便把这些人的家产据为己有。

上次他抓了一个富商,没收的家产里,有一半都进了内迪姆帕夏的口袋。

阿里离开后,内迪姆帕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杯,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正在安卡拉郊外修建的别墅,大理石是从伊兹密尔运来的,地毯是波斯进口的,花园里还要挖一个喷泉,再种上从埃及运来的棕榈树。

等别墅建好,他就把家人从伊斯坦布尔接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受几年,至于帝国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深夜的安卡拉,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临时总理府的灯光依旧亮着,内迪姆帕夏还在和秘书长商议着与俄国特使的会面细节,桌上散落着黄金汇票的草稿和矿山出售的合同。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因缺饷而低声抱怨,他们不知道,本该发给他们的饷银,早已被内迪姆帕夏的亲信挪用,一部分用来购买俄国的高价劣质步枪。

因为内迪姆帕夏能从这笔交易中收取巨额回扣,另一部分则通过阿里的“帐目处理”,流入了他在巴黎的银行账户。

而在安卡拉的另一处角落,哈利勒阿迦正拿着内迪姆帕夏送的安卡拉山羊毛料,和其他几位地方阿迦商议着如何向农民增收赋税。他们答应内迪姆帕夏支持新政府,条件是获得地方税收的截留权。

帝国的资源,就这样在层层分赃中被吞噬,只剩下空壳在寒风中摇晃。

第二天清晨,俄国特使的马车抵达安卡拉。

内迪姆帕夏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双手奉上那把波斯弯刀,对着特使躬身行礼:“特使先生,欢迎来到安卡拉。奥斯曼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共享黑海的波涛与高加索的山风,我们的命运本就紧密相连。沙皇陛下的友谊,是我们度过眼下难关最珍贵的支柱。”

特使接过弯刀,满意地点点头,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内迪姆帕夏,沙皇陛下希望看到贵国的诚意。保护条约的条款,我们可以慢慢商议,但贵国必须先答应,允许俄国在埃尔祖鲁姆和凡城驻军,并且将烟草贸易的特许经营权交给俄国商人。”

内迪姆帕夏毫不尤豫地应下,笑容愈发“诚挚”:“为了巩固这份友谊,我们愿意做出一切必要的安排。特使先生放心,关于驻军与贸易的事宜,我会立刻召集大臣们商议,尽快给沙皇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双方愉快的握手,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俄国和奥斯曼大打特大的样子。

内迪姆帕夏心里清楚,这些“必要的安排”最终都会转嫁到普通民众身上。

驻军的费用要靠加税填补,烟草贸易的特许会让百姓失去生计。

但他不在乎,对他而言,帝国的危机不过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将国家资源转化为个人利益,巩固自己的权力。至于那些因赋税加重而流离失所的农民,因缺饷而哗变的士兵,都不过是他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垫脚石。

安卡拉的风依旧寒冷,吹过总理府的院墙,卷起地上的羊毛料碎屑,象极了这个帝国正在消散的尊严。内迪姆帕夏站在城门口,看着俄国特使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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