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聚宝门城头的火炮轰鸣震耳，韩赞周双手按住发烫的炮身，嘶吼着下令：“装弹！瞄准清军主力方阵，快！”
几名士兵扑上来，一人抱过沉重的铁铸炮弹，一人拽开炮膛卡栓，一人举着火折子候在引线旁。炮弹被塞进炮膛，卡栓扣合的瞬间，清军的炮弹已呼啸而至，正砸在身旁城墙。砖石飞溅，两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埋入瓦砾堆中，只露出半截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转瞬没了动静。
“公公！清军云梯已架上东墙，快守不住了！”一名校尉浑身是血，铠甲裂开数道口子，踉跄着跑来，手中长刀砍得卷了刃，“东墙守军只剩不到百人，清军已经爬上城头了！”
韩赞周拔出腰间佩刀，刀鞘撞在炮身上，发出清脆的响。他转身冲上城墙缺口，脚下踩着散落的砖石和尸体，嘶吼道：“跟我杀回去！后退者斩！”
缺口处的守军正节节败退，见到韩赞周冲来，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一名年轻士兵扔掉断枪，捡起地上的砍刀，喊道：“韩公公都不怕死，我们怕什么！杀！”
守军们调转方向，跟着韩赞周反扑。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韩赞周挥刀劈断一架云梯，梯上的清军士兵惨叫着摔下去，摔在城下的乱石堆里，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他刚要下令士兵搬石块填补缺口，眼角瞥见城下阴影里有异动。
两道黑影贴着城墙根移动，前面的是个太监打扮的人，后面跟着个清军装束的信使。那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塞到信使手中，压低声音说：“这是聚宝门布防详图，三更时分，城门会虚掩，你让多铎王爷派兵从这里突入。”
“是卢九德的心腹！”韩赞周一眼认出那太监，怒喝一声，扬手掷出腰间佩刀。佩刀划破空气，正中那太监后背。太监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图纸散落出来。信使见状，揣起图纸转身就跑，几名明军士兵见状，大喊着追出城门。
刚冲出城门，城外清军阵中射出一排箭矢，那几名士兵应声倒地，浑身插满箭羽，再也动弹不得。信使趁机钻进清军的盾阵，消失不见。
韩赞周俯身捡起太监身上的残纸，纸上画着聚宝门的炮位分布、守军人数、换岗时间，每一处标记都精准无比。他捏着残纸，指节发白，咬牙切齿道：“卢九德！你竟敢通敌！”
此时的东厂衙署内，卢九德正对着一封密信冷笑，身后站着清军派来的联络官，那人穿着一身汉人服饰，眉眼间却带着关外民族的粗犷。“多铎王爷说了，只要献上完整城防图，开城迎降，保我世袭罔替，赏赐白银万两，宅邸一座。”联络官双手抱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卢九德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点头道：“王爷的心意，我心领了。聚宝门的守卫统领是我的人，姓王，今夜三更，他会故意调离城门守军。只是韩赞周在城头督战，此人顽固得很，需想办法牵制他，免得坏了大事。”
“这简单。”联络官掏出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弹身刻着清国的龙纹标记，“三更时分，我会在城外发射这枚信号弹。你让人在城头散布‘西城门失守’的谣言，就说清军已经进城屠城，百姓死伤无数。韩赞周素来顾全大局，必然会分兵救援西城门，届时你便可趁机控制聚宝门。”
两人约定完毕，联络官起身告辞，临走前丢下一句话：“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事败，你知道后果。”
卢九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放心，我办事，王爷只管放心。”
联络官走后，卢九德立刻召集心腹太监，指着门外说：“你们几个，三更时分，分头去城头散布谣言，就说西城门已破，清军正在烧杀抢掠。再去给王统领传信，让他三更时分，把城门守军调到东墙缺口，让出城门通道。记住，做得隐蔽些，别让韩赞周察觉。”
“公公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几名心腹太监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而皇宫深处，马吉翔正带着几名亲信太监，用铁锤砸内库的大门。“哐当！哐当！”铁锤落在铜锁上，火星四溅。“快！把黄金、珠宝都装进箱子，动作麻利点！”马吉翔背着手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清军就快进城了，耽误了时间，谁也别想活！”
一名老太监从旁边走过，见状上前阻拦，伸手抓住马吉翔的胳膊：“马公公，这些都是宫中珍宝，是大明的根基，你怎能私自盗取？陛下若是知晓，定饶不了你！”
马吉翔脸色一沉，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一刀刺穿老太监的胸膛。老太监瞪大双眼，嘴里涌出鲜血，指着马吉翔，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在地上。
“如今南京不保，这些东西与其留给清军，不如归我所有！”马吉翔抬脚踢开老太监的尸体，匕首上的鲜血滴落在地，“谁敢阻拦，这老东西就是下场！”
其他太监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多言，纷纷加快动作。金砖被一块块搬进木箱，玉器、珍珠、玛瑙被塞进锦盒，足足装了十余箱。马吉翔亲自上阵，揣起几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塞进怀里，又抓了几把金元宝，眼神里满是贪婪。
“撤！从后门走，直奔江边码头！”马吉翔挥手，几名太监立刻抬着木箱，跟在他身后，沿着皇宫的小路，悄悄向后门走去。后门处，早已停着几辆马车，车夫见他们过来，立刻打开车门。木箱被搬上车，马吉翔跳上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喝道：“快赶车！别磨蹭！”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江边疾驰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聚宝门城头，战事愈发激烈。清军的火炮不断轰击，城墙已多处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守军伤亡过半，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却没人肯后退一步。韩赞周亲自点燃最后一门火炮，引线滋滋燃烧，他死死盯着清军的主力方阵，大喊：“放！”
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砸进清军阵中，炸开一片血雾。十几名清军士兵被炸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清军阵脚一阵骚动，随即又有更多的士兵补上来，架起新的云梯，朝着城头攀爬。
“公公，西城门失守了！清军进城了！”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亲眼看到，西城门的旗帜倒了，清军的骑兵已经冲进去了，正在街上烧杀抢掠！”
韩赞周心中一沉，转头看向西城门方向，果然看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哭喊声响。他攥紧拳头，眉头紧锁，东墙缺口还在激战，西城门若真失守，南京就彻底完了。
“公公，快分兵救援西城门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几名士兵围上来，急切地喊道。
韩赞周刚要下令分兵，就见卢九德带着几名心腹太监，慢悠悠地走上城头。他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意：“韩赞周，别再抵抗了！南京已破，投降吧，清军会善待你的。”
“是你散布的谣言！”韩赞周怒视卢九德，手中的残纸狠狠砸向他，“城防图是不是你献给清军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
残纸砸在卢九德的脸上，他抬手拂掉，坦然承认：“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气数已尽，清军势不可挡，我这是为了保全南京百姓。若是顽抗到底，清军破城之后，必然会屠城，到时候，南京百姓都会死在刀下。”
“保全百姓？”韩赞周挥刀指向城下，城下清军的云梯正一架架竖起，守军士兵不断从城头摔落，“清军攻城，死伤无数，这就是你说的保全？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出卖大明，出卖百姓，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这是曲线救国。”卢九德冷笑，“投降之后，我能劝说多铎王爷，少造杀孽。总比你在这里做无谓的抵抗，让更多人送死强。”
两人正争执间，城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一枚红色的信号弹直冲云霄，在半空炸开一朵艳丽的花。信号弹炸开的瞬间，清军的攻势突然变得猛烈，火炮的轰鸣声更加密集，云梯上的清军士兵像疯了一样，拼命朝着城头攀爬。
聚宝门的城门处，守卫统领王大人果然按照卢九德的吩咐，将城门守军全部调到东墙缺口。几名清军士兵趁机冲到城门下，掏出撬棍，开始撬城门的锁。
“不好！”韩赞周大喊，“拦住他们，不能让城门被打开！”
他带着剩余的士兵，朝着城门冲去。清军士兵已经撬开了一道门缝，正用力推着城门。韩赞周挥刀砍倒两名清军士兵，身后的守军立刻涌上，用身体抵住城门，拼命往回推。
卢九德见状，让人在城头大喊：“明军投降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多铎王爷说了，投降的士兵，每人赏白银五两，回家种田！”
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听到喊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名士兵扔下长刀，喊道：“我投降！我不想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越来越多的守军放下武器，跪在地上，高喊着投降。韩赞周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士兵，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他挥刀斩杀几名冲上来的清军，却被更多的清军包围。刀光剑影中，他的胳膊被砍中一刀，鲜血喷涌而出，佩刀险些脱手。
“韩赞周，投降吧！”卢九德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喊道，“多铎王爷说了，只要你投降，仍封你官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何苦执着于一个覆灭的王朝？”
韩赞周冷笑，手中佩刀直指卢九德，声音响彻城头：“我韩赞周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绝不会投降异族！你这卖国求荣的奸贼，迟早会遭报应！”
他环顾四周，城头的守军已经投降大半，清军的旗帜正在东墙缺口升起。他转身，望着南京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哭喊声响成一片。他心中默念：“陛下，臣尽力了，大明，臣无愧于你。”
说完，他双脚一蹬，纵身一跃，从城头跳入秦淮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公公！”剩余的几名士兵大喊着，想要冲过去施救，却被清军士兵拦住，刀枪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卢九德见状，冷笑一声，对着城门处的清军喊道：“打开城门，迎接多铎王爷进城！”
“吱呀——”沉重的聚宝门缓缓打开，多铎带着清军骑兵，浩浩荡荡地进入南京城。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卢九德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到路边，跪在地上，恭敬地献上完整的城防图：“罪臣卢九德，恭迎王爷进城，愿为大清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多铎穿着一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接过城防图，翻看了几眼，满意地点头：“你识时务，本王赏你白银万两，封为二等阿达哈哈番，随本王回京。”
“谢王爷恩典！”卢九德磕头谢恩，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此时的秦淮河中，韩赞周正顺着水流漂流，意识渐渐模糊。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他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水面。一艘渔船正顺着水流而下，渔民站在船头，撒下渔网。渔网入水，正好兜住了韩赞周。
“咦？网里好像有个人！”渔民喊了一声，奋力将渔网拉上船。韩赞周躺在渔网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渔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这位公公，你醒醒！”渔民拍打韩赞周的脸颊，又掏出身上的水囊，喂了他几口温水。
韩赞周缓缓睁开眼，看到渔民淳朴的面容，嘴唇动了动，虚弱地说：“南京……破了……”
“公公，我们知道清军进城了。”渔民叹了口气，将韩赞周扶进船舱，“你快躲起来，我们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清军正在搜捕南明官员，被他们发现，就没命了。”
渔民的妻子拿来干净的粗布衣服，给韩赞周换上，又熬了一碗姜汤，喂他喝下。姜汤下肚，韩赞周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而马吉翔带着装满珍宝的车队，一路疾驰，抵达江边码头。码头处停着一艘快船，船老大正焦急地等候。“快！把箱子搬上船！”马吉翔跳下车，指挥着太监们搬箱子。金砖、珠宝被一件件搬上船，船身都往下沉了几分。
马吉翔跳上船，刚要下令开船，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几名清军骑兵追了过来，为首的骑兵大喊：“拦住他们！那是南明的太监，私藏宫中珍宝！”
“快！开船！”马吉翔掏出一把黄金，扔给船老大，“这些黄金都是你的！只要能甩开他们，我再赏你十倍！”
船老大看到黄金，眼睛都亮了，立刻跳上船，挥动船桨：“开船！”
快船顺着江水，朝着下游疾驰而去。清军骑兵赶到码头时，快船已经驶出数丈远。骑兵们朝着快船射箭，箭矢却都落在江水里，溅不起半点水花。马吉翔站在船头，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南京城，心中窃喜：“有了这些珍宝，走到哪里都能富贵无忧。大明亡了又如何，与我何干？”
南京城内，清军四处劫掠。士兵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抢走财物，杀害反抗的百姓。街上哭声、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昔日繁华的都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卢九德跟在多铎身后，指点着城中的富庶之地：“王爷，这里是江南布政使司的库房，里面有大量的白银和粮食。那里是秦淮河畔的青楼，里面有不少绝色女子。”
多铎哈哈大笑，下令：“封存皇宫和府库，搜捕南明官员，反抗者格杀勿论！青楼女子全部带回军营，赏给将士们！”
清军士兵们立刻行动，城中的混乱愈发严重。而藏在渔船船舱里的韩赞周，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心中满是悲痛。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渔船顺流而下，行至城郊的一个小村庄。渔民将韩赞周送到村头的乡绅家中。乡绅姓钱，曾是南明的秀才，听闻韩赞周的事迹，敬重他的忠义，将他藏匿在自家的地窖里，请来郎中为他疗伤。
韩赞周躺在地窖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的木板，心中默念着史可法、陈德懋等逝去的忠义之士。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拳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卢九德因献城有功，得到多铎的重用，整日跟在清军将领身边，耀武扬威。而马吉翔带着珍宝，一路向南逃窜，计划在浙江隐姓埋名，买田置地，安享富贵。
南京陷落，南明的半壁江山已不复存在。但秦淮河的水还在流淌，那些忠义之士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也点燃了反抗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