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终于抵达扬州城外。远远望去，清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大营中，火炮不断轰击内城，轰鸣声震耳欲聋，烟尘弥漫在扬州城上空。内城城墙隐约可见，多处地方已是残破不堪，插在城头上的大明旗帜，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随我杀进去！直奔内城城门！”韩赞周挥舞佩刀，带着义军冲向清军大营。
清军没想到会有援军到来，大营外围的守卫一时不备，被义军冲开一道缺口。韩赞周带着义军，一路砍杀，冲破一层又一层防线。“有明军援军！快拦住他们！”清军将领高声下令，调动士兵围堵。
义军们奋勇拼杀，周世隆手持长枪，一连刺倒三名清军士兵；李铁匠挥舞着铁锤，砸向清军的头盔，脑浆四溅；王猎户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射中清军要害。韩赞周身先士卒，佩刀挥舞，清军士兵纷纷倒地。
一路杀到内城城门下，却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士兵见到他们，立刻弯弓搭箭，喊道：“史大人有令，城外清军太多，恐有奸细混入，不许开门！”
“我是韩赞周，带着援军来了！”韩赞周高声喊，抬手示意义军停下，“让史大人出来见我，或让史德威将军出来辨认！”
城墙上的士兵迟疑片刻，有人转身跑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将领出现在城墙上，正是史可法的副将史德威：“是韩公公？”
“正是我！快开门！清军追兵就快到了！”韩赞周喊道。
史德威点点头，对身边士兵道：“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清军的骑兵已追来，黑压压的一片，将义军团团围住。“杀！”韩赞周带头冲锋，想要冲进城门，但清军骑兵来势汹汹，手中长刀挥舞，义军们纷纷倒下。
陈德懋护着韩赞周，左冲右突，手臂被清军长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公公，我们冲不进去了，快撤！”陈德懋嘶吼道，将一名逼近韩赞周的清军士兵砍倒。
韩赞周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了看身边倒下的义军，周世隆已身中数刀，仍在拼死抵抗，李铁匠被清军骑兵撞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他眼中含泪，嘶吼道：“史大人，我尽力了！”
他只得带着剩余的义军，调转方向，突围而出。清军紧追不舍，义军不断有人倒下，等冲出包围圈时，百余精锐已只剩下三十余人。众人不敢停留，向南京方向撤退。刚走不远，就听到扬州城内传来震天的呐喊声，那呐喊声悲壮而决绝，持续了片刻，随后便没了动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扬州士兵从后面追上他们，瘫倒在地：“城破了！史大人战死了！清军进城了！”
韩赞周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陈德懋连忙扶住他：“公公，小心！”
韩赞周停下脚步，望着扬州城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隐约能听到哭喊和惨叫。他沉默良久，对身边的义军说：“找一块空地，为史大人立衣冠冢。”
义军们在秦淮河畔找到一处高地，高地上长满了野草。众人用手中的武器挖开泥土，用石块堆砌成坟。没有棺椁，没有墓碑，韩赞周从身上撕下一块白布，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大明督师史可法之墓”七个字，又找来一块木板，将白布贴在上面，插在坟前。
韩赞周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史大人，你一生忠勇，为国捐躯，我韩赞周必铭记你的功绩，若有来生，再与你并肩作战，守护大明。”
陈德懋和义军们也纷纷跪地，泪水滴落在泥土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秦淮河畔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而此时的南京城内，卢九德正坐在东厂衙署内，翻看军饷账目。桌上摆着一叠账簿，旁边放着算盘，他手指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名锦衣卫进来禀报：“公公，四镇军饷已调拨到位，共计五十万两白银，已存入东厂库房。”
卢九德点头，合上账簿：“留下三十万两，其余的按数发放给四镇。”
“公公，留下三十万两，会不会被发现？”锦衣卫迟疑道，“四镇将领一直盯着军饷，若是发现数目不对，怕是会闹事。”
“发现？”卢九德冷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如今扬州城破，清军逼近南京，陛下和马士英自顾不暇，谁会追查军饷？四镇将领只求自保，拿到一部分军饷，就不会多事。这些银子，足够我们日后另寻出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密信，递给锦衣卫：“这是给清军多尔衮的回信，你立刻派人送去。就说我愿献上南京城防图，协助清军进城，只求清军进城后，保我性命和家产，再给我一个三品官职。”
锦衣卫接过密信，双手颤抖：“公公，若此事败露，可是灭族之罪！”
“败露？”卢九德摆手，“只要清军进城，弘光帝和马士英必死无疑，谁还会追究我？再说，四镇军饷被我克扣，士兵们早已怨声载道，就算清军不进城，他们也会哗变。到时候，我仍可投靠清军，他们正需要熟悉南京情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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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不敢多言，将密信收好，转身离去。卢九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在东厂多年，积累了不少财富，早已为自己留好了后路。大明气数已尽，他可不会陪着这个腐朽的王朝一起灭亡。
而此时的四镇军营中，士兵们正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我们守在城外，日夜防备清军，风餐露宿，却连军饷都拿不到，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士兵坐在地上，抱怨道。
“是啊，三个月了，军饷一次都没发过。”另一个士兵接口，“卢九德那个奸贼，肯定把军饷私吞了！我们去找他算账！”
“找他算账！”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四镇士兵本就因长期未发军饷而心存不满，如今扬州城破，清军逼近，人人自危，怨气更是达到了顶点。他们推举出几名代表，前往东厂衙署，要求卢九德发放军饷。
消息很快传到卢九德耳中，他脸色一沉，对身边的锦衣卫头领道：“这些士兵竟敢聚众闹事，意图谋反，格杀勿论！你带五百锦衣卫，立刻去军营镇压，杀一儆百！”
“公公，五百人够吗？四镇士兵有数万人，若是激起更大的哗变，怕是不好收场。”锦衣卫头领犹豫道。
“无妨。”卢九德冷笑，“四镇将领各怀鬼胎，不会真心帮士兵。你只管去，杀了带头闹事的，其他人自然会害怕。”
锦衣卫头领不敢违抗，立刻带着五百锦衣卫，赶到四镇军营。此时，士兵们正聚集在营门口，高声呼喊着要军饷。“奉卢公公之命，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锦衣卫头领高声喊道，下令锦衣卫动手。
锦衣卫们冲上前，挥舞着长刀，朝着士兵们砍去。士兵们早已忍无可忍，纷纷拿起武器，与锦衣卫厮杀起来。“卢九德克扣军饷，还想杀人灭口，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更加奋勇，潮水般冲向锦衣卫。
锦衣卫虽装备精良，但人数处于劣势，很快就被士兵们包围。厮杀声、惨叫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军营内血流成河。带头闹事的士兵代表举起长刀，喊道：“杀进东厂，活捉卢九德！”
“杀进东厂！”士兵们呼应着，朝着南京城内涌去。哗变正式爆发，局势彻底失控。
消息传到马士英耳中，他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召集卢九德、马吉翔商议。“士兵哗变，清军逼近，南京危在旦夕，该怎么办？”马士英坐在椅子上，双手发抖，语气急切。
卢九德镇定自若：“当务之急，是平定哗变。我已派人联络清军，多尔衮答应三日后进城，只要清军进城，哗变自然会平息。”
“什么？你竟敢联络清军！”马士英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你这是卖国求荣！”
“马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投靠清军，才能保全性命和家产。”卢九德回道，“弘光帝昏庸无能，大明气数已尽，我们何必为他陪葬？清军势大，南京迟早会破，不如早做打算，投靠清军，还能谋个一官半职。”
马吉翔也附和道：“卢公公所言极是。清军进城后，必然会重用我们这些熟悉南京情况的人。马大人，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马士英沉吟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咬牙点头：“好！但此事需周密计划，不能让韩赞周和那些忠义之士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必然会拼死阻拦。”
“马大人放心。”卢九德道，“我已派人监视韩赞周的动向，他刚从扬州回来，身边只有三十余义军，成不了气候。只要我们拿到南京城防图，献给清军，清军进城后，必不会亏待我们。”
“城防图在兵部库房，钥匙由我保管。”马士英道，“我这就去取，交给你送去。”
三人商议完毕，各自行动。马士英去兵部库房取城防图，卢九德则继续联络清军，马吉翔负责打探城内动静，监视韩赞周的行踪。
而此时的韩赞周，带着剩余的三十余义军，正沿着秦淮河往南京方向撤退。路上遇到逃难的百姓，得知南京城内士兵哗变，卢九德联络清军，准备献城。韩赞周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干摇晃，落叶纷纷：“卢九德、马士英，你们这些卖国贼，我必诛之！”
“公公，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德懋问道。
“回南京！”韩赞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只有我们三十余人，也要阻止他们献城！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些卖国贼垫背！”
众人调转方向，朝着南京城疾驰而去。刚到南京城外，就看到城门紧闭，守城士兵换了一批，个个手持武器，神色警惕。“开门！”韩赞周挥刀喊道，“卢九德勾结清军，意图卖国，你们难道要助纣为虐？”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有人高声回道：“韩公公，我们也不想，但卢公公拿着尚方宝剑，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城，若不听令，便会被杀！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尚方宝剑？他卢九德也配用尚方宝剑！”韩赞周怒喝，“你们都是大明的士兵，岂能听卖国贼的命令？打开城门，随我诛杀卢九德，保卫南京！”
守城士兵中有人动摇，低声议论起来。就在此时，城墙上出现一名锦衣卫，高声喊道：“卢公公有令，韩赞周勾结乱党，意图谋反，任何人不得放他进城，否则以同罪论处！放箭！”
城墙上的士兵无奈，只得弯弓搭箭，朝着韩赞周等人射来。韩赞周只得带着义军后退，避开箭矢。“公公，城门守得严密，我们冲不进去。”陈德懋道。
韩赞周望着紧闭的城门，沉默片刻：“我们在城外扎营，等待时机。卢九德要献城，必然会有动作，我们见机行事。”
义军们在城外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扎营。当晚，陈德懋安插在东厂的眼线悄悄溜出城外，找到韩赞周：“公公，卢九德派人送给清军一封密信，约定三日后深夜，打开聚宝门，迎接清军进城。他还让马士英取出了南京城防图，今夜就会派人送去清军大营。”
“三日后深夜？”韩赞周点头，“我们只有三十余人，难以与清军抗衡。但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南京城，不能让卢九德的阴谋得逞！”
他对义军们说：“三日后深夜，卢九德要打开城门献城，我们趁机偷袭东厂衙署，斩杀卢九德、马士英、马吉翔这三个卖国贼。只要杀了他们，或许能打乱清军的计划，为南京争取一线生机。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义军们纷纷应声：“愿随公公，誓死一战！”
接下来的三日，韩赞周带着义军在城外潜伏，密切关注南京城内的动静。城内一片混乱，士兵哗变虽被暂时镇压，但人心惶惶，百姓们纷纷逃难，店铺关门，街道上空荡荡的。
三日后深夜，韩赞周带着义军，悄悄潜入南京城。此时的南京城，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在街道上走动。东厂衙署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韩赞周示意众人隐蔽，自己悄悄靠近，透过窗缝望去，只见卢九德、马士英、马吉翔正围坐在桌前，商议着什么。
“清军已到城外十里处，今夜三更，我们就去聚宝门开门。”卢九德道，“城防图已经送到，清军对南京城的布防了如指掌，进城后，我们就去清军大营拜见多尔衮。”
“多尔衮真的会封我们官职吗？”马士英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放心，我已跟他谈好，马大人可任江南巡抚，马吉翔任知府，我任东厂提督。”卢九德笑道，“只要清军进城，我们就富贵无忧了。”
韩赞周听着里面的对话，怒火中烧。他后退几步，对义军们做了个动手的手势：“动手！”
义军们冲进东厂衙署，守门的锦衣卫猝不及防，被当场斩杀。“有刺客！快拦住他们！”卢九德听到动静，高声喊道，起身拔出佩刀。
锦衣卫们纷纷拔刀，与义军展开厮杀。东厂衙署内，刀光剑影，惨叫声不断。韩赞周直奔卢九德：“卢九德，你这个卖国贼，拿命来！”
卢九德拔出佩刀，迎了上去：“韩赞周，你纯属找死！清军马上就到，南京城必破，你再反抗也无用！”
“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这个卖国贼垫背！”韩赞周怒喝，手中佩刀越挥越快，朝着卢九德砍去。
两人交战数十回合，韩赞周因连日奔波，体力不支，渐渐落入下风。卢九德看出破绽，趁机一刀，砍向韩赞周的肩膀。“公公小心！”陈德懋冲上前，挡在韩赞周身前，刀刃穿透了他的胸膛。
陈德懋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卢九德：“公公，杀了他……”
韩赞周看着倒下的陈德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用尽全身力气，不顾身上的伤口，一刀刺穿了卢九德的心脏。卢九德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韩赞周，倒在地上，当场死亡。
马士英和马吉翔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趁机从后门逃跑。韩赞周想要追赶，却因伤势过重，倒在地上。“公公！”义军们斩杀了剩余的锦衣卫，围到韩赞周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韩赞周看着陈德懋的尸体，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虚弱地说：“清军……要进城了……守住城门……”
话音未落，就听到城外传来马蹄声和呐喊声，声音越来越近，清军已抵达南京城外。义军们知道，仅凭他们三十余人，根本无法守住南京城。他们扶起韩赞周，想要带他逃离：“公公，我们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韩赞周摇头，推开他们的手：“我不走……我要留在南京……与城共存亡……”
义军们无奈，只得将他扶到秦淮河畔的史可法衣冠冢旁。韩赞周靠在石碑上，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听着城内传来的厮杀声、哭喊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清军进城后，南京城陷入一片火海。房屋被烧毁，百姓被屠杀，昔日繁华的都城，变成了人间地狱。韩赞周靠在史可法的衣冠冢旁，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停止了呼吸。
他的尸体，与史可法的衣冠冢，一同留在了秦淮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