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人在扬州被困，粮草断绝，清军炮轰城墙已有三日！凡有志之士，愿随我驰援扬州者，今日午时在聚宝门外集结！”
韩赞周站在南京聚宝门城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手中佩刀直指北方。城下先是零星几人驻足，听完这话，有人转身奔走相告，不多时，人流便从街巷各处涌来，像汇向江海的支流。前明士兵们放下手中的农具，市井工匠们搁下未完成的活计，就连街边摆摊的小贩也收了摊子，纷纷往聚宝门聚拢。
“公公，我曾是史大人麾下哨官，愿往！”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挤到前列，声音洪亮。
“我也去！清军杀了我全家，此仇必报！”一个年轻后生高举着砍柴刀，眼中满是红丝。
“算我一个！南京与扬州唇齿相依，扬州破了，南京迟早不保！”
半日之内，聚宝门外竟集结起三千余人的义军。众人或扛长枪，或提短刀，还有人抱着锄头、扁担，虽器械杂乱，却个个眼神决绝。
陈德懋扛着一杆长枪，站在义军前列：“公公，我们没有粮草和火炮，如何驰援？”
这话一出，义军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是啊，没有粮草，走不了几日就会饿垮。”“清军有红夷大炮，我们这点人，怕是冲不破大营。”“史大人被困多日，我们这点力量，会不会只是白白送死？”
韩赞周抬手压了压，队伍立刻安静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得整齐的文书，展开道：“这是史大人此前托人从扬州城送出的求援信，你们看——”他指着信上标注的墨迹，“这里写着扬州城外三十里处有一条秘密粮道，是当年疏通河道时留下的暗渠，可直通城内粮仓。我已联络城郊粮商张万堂，他愿暂借粮草万石，先解燃眉之急。”
“粮商为何肯借粮？”有人高声问。
“张万堂的父亲曾受史大人恩惠，此次是主动请缨，说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助史大人守城。”韩赞周顿了顿，继续道，“火炮虽缺，但清军围城多日，必然松懈。我们选今夜三更出发，趁夜突袭清军西大营，那里是清军粮草囤积之地，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清军必乱，扬州之围自解。”
“可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没经过正经操练，怎么跟清军正规军打？”又有人发问。
韩赞周环视众人：“史大人在扬州以数千兵力抵挡十万清军，靠的不是兵精粮足，是忠义二字！我们虽无操练，但心中有国，手中有刃，只要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成事！”
正说话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士英带着数百士兵赶来，硬生生挡在城门前。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喝道：“韩赞周，你好大的胆子！没有陛下旨意，竟敢私组义军，擅离南京，你想谋反吗？”
韩赞周转身，怒视马士英：“扬州是南京屏障，史大人坚守孤城，清军旦夕可破！此时不救，扬州失守，南京便是下一个目标！马大人身为内阁首辅，不思救国，反而阻拦援军，你安的什么心？”
“陛下有旨，严守南京，不得轻举妄动！”马士英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展开高举，“清军势大，多铎麾下有十万精兵，还有数十门红夷大炮。你这义军不过乌合之众，去了也是送死，徒增伤亡！”
“送死也比坐以待毙强！”义军前列一名前明军官跨出一步，此人正是原南京卫指挥佥事周世隆，“我们愿随韩公公驰援扬州，与史大人共存亡！马大人若是怕死，便守你的南京，不必阻拦我们这些愿为大明捐躯之人！”
“放肆！”马士英脸色铁青，对身后士兵下令，“拿下所有私组义军者，违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立刻上前，手中长矛直指义军，形成一道人墙。韩赞周拔出佩刀，刀刃出鞘的脆响让气氛骤然紧绷：“谁敢阻拦？今日我韩赞周若不能出城，便死在这里！”
义军们纷纷举起武器，与士兵对峙。周世隆喊道：“兄弟们，马大人不让我们救国，我们便自己杀出一条路去！”
“杀出去！驰援扬州！”义军中有人呼应，声音此起彼伏。
陈德懋上前一步，对马士英说：“马大人，扬州城破，清军必南下，南京也难保全。不如让我们驰援，若能击退清军，也是为南京争取时间。就算失利，我们这三千人，也不会让清军轻易渡过长江。”
“不必多言！”马士英冷笑，“我已下令封锁所有城门，聚宝门、通济门、三山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韩赞周，你若识相，就解散义军，随我回宫复命，陛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韩赞周看向身后的义军，众人虽群情激愤，但马士英带来的士兵都是正规军，装备精良，真要冲突起来，义军必然损失惨重，更别说驰援扬州。他咬了咬牙，对义军喊道：“今日暂且解散，各自回家等候消息。我去宫中向陛下求情，必带你们驰援扬州！”
“公公，不能信他们！”周世隆急道，“马士英一心只知自保，陛下更是昏庸无能，求情无用啊！”
“是啊，我们跟他们拼了！”有人附和。
韩赞周摇头：“硬拼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得不偿失。我在宫中多年，尚有几分薄面，陛下或许能听进几句劝。你们先散了，三日后午时，仍在此地集结，我必给你们一个答复。”
义军们虽有不甘，但见韩赞周态度坚决，也只能散去。有人边走边骂，有人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失望。韩赞周将佩刀入鞘，跟着马士英回宫，刚进乾清宫，就看到弘光帝正与马吉翔下棋，棋盘旁摆着瓜果点心，一派悠然自得。
“陛下！扬州危在旦夕，恳请陛下下令，让我率义军驰援史可法！”韩赞周双膝跪地，高声恳求，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弘光帝头也不抬，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犹豫不决：“驰援？粮草军饷从何而来？南京守军本就不足，城防尚且空虚，若再分兵，南京出事怎么办？”
“粮草我已联络城郊粮商暂借万石，义军无需朝廷拨款，所有开销由我一力承担。只求陛下赐一道旨意，让我们出城！”韩赞周再次叩首，额头已渗出血迹。
马士英从旁道：“陛下，韩赞周私组义军，未经朝廷允许，已违反军纪。如今局势不明，若再让他带着三千人出城，恐生变故。不如将他软禁，以免他再闹事，扰乱人心。”
马吉翔也放下棋子，附和道：“陛下，马大人所言极是。清军势大，我们当以固守南京为要务。史可法守扬州，本就是他的职责，胜败自有天意，我们不必强求。”
弘光帝终于落下棋子，漫不经心地说：“准奏。将韩赞周软禁在司礼监，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外出。”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架起韩赞周。韩赞周挣扎着，嘶吼道：“陛下！你不能这样！史大人还在扬州苦战，城内百姓还在受苦！清军破了扬州，下一个就是南京！到时候，你想守也守不住了！”
弘光帝不耐烦地挥手：“拖下去！吵得朕连棋都下不好了。”
被押往司礼监的路上，韩赞周一路骂不绝口，骂马士英误国，骂弘光帝昏庸。锦衣卫不敢多言，只是加快脚步，将他推进司礼监一间偏房，锁上房门，转身离去。
被软禁在司礼监，韩赞周坐立难安，来回踱步。他拍打着房门，喊着守卫，却无人应答。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陈德懋乔装成太监，穿着一身灰布太监服，悄悄潜入：“公公，您没事吧？”
“德懋？你怎么进来的？”韩赞周又惊又喜。
“我买通了司礼监的小太监，他说您被关在这里，我就换了衣服混进来了。”陈德懋压低声音，“公公，马士英不仅封锁了所有城门，还扣压了粮商张万堂借给我们的粮草。他说张万堂通敌，已经把人抓了起来，关在刑部大牢里，粮草也被充公了。”
“狗贼！”韩赞周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茶杯被震倒，茶水泼了一地，“马士英这个奸贼，为了一己之私，竟置扬州百姓和史大人于不顾！我必须出城，就算没有旨意，也要闯出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外的后墙：“这司礼监后墙不高，你去找一根足够长的绳索，再联络之前的义军骨干，让他们今夜三更在聚宝门外三里处的破庙集合。我们趁夜色翻墙而出，直奔破庙，带着人冲出南京。”
“公公，马士英封锁了城门，守城士兵加倍，我们怎么冲出去？”陈德懋担忧道。
“守城士兵换岗是在三更天，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带着精锐，趁换岗之际杀开一条血路，只要出了城，他们就追不上了。”韩赞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不宜迟，你快去找绳索，务必在二更前回来。”
陈德懋点头，转身悄悄离去。韩赞周坐在案前，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盘算着路线和突袭计划。二更时分，陈德懋如期返回，带来了一根粗麻绳，还带来了三个义军骨干的消息：“周世隆、李铁匠、王猎户都已联络上，他们各自带了几十名精锐，已在破庙等候。”
韩赞周起身，接过绳索，将一端系在房内的柱子上，另一端扔出窗外。他顺着绳索滑下，双脚落地时轻响一声。陈德懋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直奔聚宝门。一路上，城门紧闭，守城士兵手持火把，来回巡逻，火光将城墙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破庙，果然见到周世隆等人带着百余精锐等候。众人见韩赞周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公公，我们现在就出发？”周世隆问道。
“走！”韩赞周挥手，“趁换岗时间未到，我们先靠近城门，听我号令，一起冲出去！”
百余义军跟着韩赞周，悄悄摸到聚宝门旁的阴影里。三更天一到，守城士兵果然开始换岗，前一批士兵疲惫地放下武器，后一批士兵还未完全到位，城门处出现短暂的混乱。“就是现在！杀！”韩赞周一声令下，率先冲了出去。
义军们紧随其后，挥舞着武器，朝着城门处的士兵砍去。守城士兵猝不及防，被砍倒数人。“有人闯城！快关门！”守城校尉高声喊道，想要下令关闭城门。周世隆见状，一箭射穿校尉的喉咙，校尉倒地身亡。
义军们趁机杀开一条血路，冲出聚宝门。身后传来追兵的呐喊声和马蹄声，但众人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奔跑。跑出数里后，韩赞周翻身上马，对众人道：“沿长江东进，直奔扬州！天亮前必须赶到镇江，那里有渡船，我们走水路，能节省时间。”
众人纷纷上马，沿着长江岸边的小路疾驰而去。一路上，他们不敢停留，饿了就啃随身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刚到镇江渡口，就看到一艘渡船停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人，见到韩赞周等人，立刻迎了上来：“韩公公？”
韩赞周勒住马缰：“你是何人？”
“我是史大人派来的信使，姓吴。”那人喘着粗气，“韩公公，清军已攻破扬州外城，史大人退守内城，让我向南京求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内城还能守多久？”韩赞周追问，声音因急切而颤抖。
“粮草只够一日了。”吴信使摇头，“清军炮火猛烈，内城城墙已多处破损，昨日西城就塌了一段，士兵们用沙袋勉强堵住。史大人说，若明日再无援军，便只能与城共存亡！”
“加快速度！连夜赶路！”韩赞周调转马头，“放弃渡船，直接沿陆路奔扬州，争取明日黎明前抵达！”
众人不敢耽搁，继续疾驰。一路上，不断有逃难的百姓从扬州方向跑来，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清军杀过来了！快跑啊！”“扬州城要破了！”逃难百姓的呼喊声，让义军们更加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