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天刚亮,魏红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心。
“唔”她捂着嘴,赶紧起身下炕,趿拉着鞋跑到外间,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灶房里正在生火的大姐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柴火过来:“红啊,咋了这是?”
魏红摆摆手,说不出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但今天尤其严重。
大姐是过来人,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扶着魏红在凳子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漱漱口。红啊,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
魏红接过碗,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来。她算了算日子,脸色微微一变:“好像过了七八天了。”
大姐眼睛一亮:“八成是有了!走,我去请老中医来给你把把脉!”
“大姐,别”魏红想拦,但大姐已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程立秋这时也醒了,从里屋出来,看见魏红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红,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魏红勉强笑了笑,“大姐去请老中医了。”
“老中医?”程立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红,你是说你又有了?”
“还不知道呢,”魏红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得等老中医看了才知道。”
程立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蹲在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红,要真是要是真的,那太好了!”
他想起上辈子,魏红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小石头、瑞林、瑞玉,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这辈子,他还能再有一个孩子,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但紧接着,他心里猛地一沉——他想起了深山里的山雀。算算日子,山雀也该临盆了。如果魏红真的怀孕了,那就是两个孩子几乎同时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立秋?”魏红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不,不是,”程立秋赶紧摇头,强挤出笑容,“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我就是就是太意外了。”
魏红看着丈夫,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多想,只当丈夫是太激动了。
不一会儿,大姐领着老中医来了。老中医姓周,是屯里最有名的郎中,七十多岁了,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
“周老,麻烦您了,”程立秋连忙让座。
周老中医摆摆手,在魏红对面坐下:“伸手,我看看。”
魏红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周老中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脉象。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鸟叫声。程立秋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周老中医睁开眼,又让魏红换了左手,再次搭脉。
这次时间更长。老中医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得程立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周老中医收回手,捋了捋胡子,笑了:“恭喜恭喜,是喜脉。
“真的?”程立秋和魏红异口同声。
“错不了,”周老中医说,“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是典型的滑脉。看这脉象,应该是两个月左右了。”
魏红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但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孕育了。
程立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搓手:“谢谢周老,谢谢周老!”
大姐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咱们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周老中医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干重活,不能受惊吓,多吃些有营养的。我开个安胎的方子,你们按方抓药,隔三差五喝一剂。”
程立秋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送走周老中医,程立秋回到屋里,看见魏红坐在炕沿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轻轻抚摸着肚子。
“立秋,”她抬起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男孩女孩都好。要是男孩,将来跟我一起打猎。要是女孩,像你一样漂亮。”
魏红靠在他肩上:“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咱们已经有小石头、瑞林两个儿子了,再来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
“嗯,女儿好,”程立秋说,“女儿贴心。”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幸福的气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炕上,暖洋洋的。
小石头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爹,娘,你们干啥呢?”
魏红笑着招手:“石头,过来。娘告诉你个好消息。”
小石头跑过来,魏红把他搂在怀里:“石头,你要当哥哥了。”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当哥哥?娘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
“对,”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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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小石头跳起来,“是弟弟还是妹妹?我想要个妹妹!我能带她玩!”
瑞林和瑞玉这时也醒了,大姐把他们抱出来。两个小家伙还迷迷糊糊的,但看见爹娘和哥哥都在,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一时间,程家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但在这欢声笑语之下,程立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抱着小石头,逗着瑞林瑞玉,看着魏红幸福的笑容,心里那份愧疚越来越重。
山雀现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也快要生了?一个人在深山里,没有亲人,没有接生婆,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
“立秋,”魏红忽然说,“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立秋心里一惊,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再追问。
早饭时,程立秋亲自给魏红盛粥、夹菜,照顾得无微不至。魏红孕吐反应重,吃什么都吐,他就变着花样做——小米粥、面条、鸡蛋羹,一样样试。
“立秋,你别忙了,”魏红说,“我自己能吃。”
“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吃点,”程立秋坚持,“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弄。”
大姐在一旁看着,笑着说:“立秋这是心疼媳妇了。红啊,你就让他忙吧,这是他的福分。”
魏红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吃完饭,程立秋说要进山采药——给魏红安胎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家里没有,得去山里采。这倒是实话,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山雀。
“我跟你一起去吧,”王栓柱说,“采药我熟。”
“不用,”程立秋说,“你留在屯里,照应着点。我就去半天,很快就回来。”
他收拾好采药的工具——小药锄、背篓、还有几样必备的药品和工具。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包红糖、几尺新布、还有一包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最底层。
这些都是给山雀准备的。
“采药带这些干啥?”魏红问。
“顺便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采药人,”程立秋搪塞道,“山里有时候能遇见。”
魏红没多想,只是叮嘱:“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
程立秋出了门,没走大路,而是从小路进了山。他的脚步很快,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见到山雀,确认她平安;害怕见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那片杂木林。这里是他上次遇见山雀的地方,也是他们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程立秋在林子边缘停下,仔细听了听动静。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叫声。
他走到上次留东西的那块大石头旁。石头还在原地,但上面压着的松枝已经不见了,他留下的红糖、布匹、盐巴也都不见了。
东西被取走了。这是个好迹象,说明山雀还活着,还能活动。
程立秋把带来的新东西放在石头上,又压上三根新鲜的松枝——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东西是给你的”。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想等等看山雀会不会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立秋屏住呼吸,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
是山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外面罩着那件豹皮坎肩,头发用木簪简单地绾在脑后。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
她走到石头旁,看见上面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小心地把东西拿起来。
程立秋看见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动作温柔,那是母性的本能。
山雀把东西抱在怀里,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远远地跟着。山雀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但脚步很坚定。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雀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程立秋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悄悄靠近。他在洞口外停下,没有进去——那是山雀的私人空间,他不能擅闯。
他蹲在洞口旁,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山雀似乎在整理东西,还有低低的哼唱声——像是在哼什么山歌。
程立秋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山雀一个人在山洞里,怀着孩子,没有亲人照顾,这日子该有多难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银元——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把布袋放在洞口,又压了块石头,然后转身离开。
,!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分钟,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
回屯的路上,程立秋的脚步格外沉重。他想起了魏红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抚摸着肚子时的幸福表情,想起了小石头说要当哥哥时的兴奋模样。
又想起了山雀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了她蹒跚的脚步,想起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两个女人,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都是他的责任。
可他能给魏红一个完整的家,给孩子们一个光明的未来,却只能给山雀偷偷送些物资,给那个孩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这不公平。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程立秋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得早点回去,魏红还在家等着。
回到屯里时,已经是下午了。魏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丈夫回来,站起身:“回来啦?药采到了吗?”
“采到了,”程立秋把背篓放下,拿出几样草药,“周老开的方子,就差这几味,我都采齐了。”
魏红走过来,看了看草药,又看了看丈夫:“立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事,就是走得有点急,”程立秋说,“我给你熬药去。”
“不用,我自己来,”魏红说,“你去歇会儿吧。”
但程立秋坚持要亲自熬。他在灶房里生起火,把草药一样样清洗、切碎,按比例放进砂锅里,加水,文火慢熬。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山野的苦涩气息。
魏红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平时在外面顶天立地,在家里却对她体贴入微。
“立秋,”她轻声说,“等孩子生了,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吧。现在这房子太小了,孩子们都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
“嗯,”程立秋点头,“我早就想好了。等秋天农闲了,我就找人,把房子扩建,院墙加高,再给你建个专门的灶房,不用再跟猪圈挨着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魏红有些担心。
“钱的事你别操心,”程立秋说,“咱们现在有合作社,有参田,有渔场,挣钱的路子多。别说翻修房子,就是盖新房也够。”
魏红笑了:“你可别太累着自己。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
药熬好了。程立秋把药汤滤出来,晾到温热,端给魏红:“趁热喝,安胎的。”
魏红接过碗,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好苦”
“良药苦口,”程立秋从怀里掏出块冰糖,“喝完含着这个。”
魏红一口气把药喝完,赶紧把冰糖含进嘴里,这才缓过劲来。
下午,程立秋没出门,就在家陪着魏红。他给瑞林瑞玉做小木马,给小石头讲打猎的故事,还给魏红按摩浮肿的腿脚。
魏红靠在炕上,享受着丈夫的照顾,心里满满的幸福。
“立秋,”她忽然说,“等孩子生了,我想给他取个小名,叫‘安安’。平平安安的‘安’。”
“好,”程立秋说,“男孩女孩都叫安安。”
“那大名呢?”魏红问。
程立秋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程瑞安。如果是女孩,就叫程瑞宁。都取平安、安宁的意思。”
魏红眼睛亮了:“这名字好。立秋,你真会取名字。”
程立秋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却在想,山雀的孩子会叫什么名字呢?山雀一个人在山洞里,会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傍晚,大姐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
小石头兴奋地说个不停:“娘,等妹妹生了,我能带她玩吗?我能教她认字吗?”
“能,都能,”魏红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不过你得先照顾好自己,别让娘操心。”
“我一定听话!”小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瑞林瑞玉也咿咿呀呀地凑热闹,虽然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欢乐的气氛。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幸福又沉重。
他给魏红夹了块最嫩的鸡肉:“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你也吃,”魏红给他夹了块鱼,“别光顾着我。”
夫妻俩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柔情。
夜里,躺在炕上,魏红很快就睡着了。她今天情绪波动大,又喝了安胎药,睡得很沉。
程立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一天,他经历了大喜和大悲。魏红怀孕的喜悦,山雀处境的担忧,像两股绳子,把他的心紧紧缠绕。
他轻轻把手放在魏红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他和魏红爱情的结晶。
他又想起了山洞里的山雀,想起了她隆起的肚子。那里也有一个小生命,是他的骨肉,却注定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愧疚感再次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魏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程立秋,这辈子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唯独愧对这两个女人。
对不起,魏红。对不起,山雀。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程立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管多难,他都要走下去。照顾好魏红和孩子们,也照顾好山雀和那个孩子。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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