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地窖入口的阴影,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墨汁。外界的喧嚣——兽吼、房屋倒塌声、村民惊恐的哭喊、暴雨的鞭挞——被厚厚的土石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然而,地窖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冷月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前倾,右眼死死抵在显微镜冰凉的目镜上,左手五指深深抠进沾满泥泞的仪器箱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僵硬,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那只恐怖的眼睛吸走了。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吞噬孢子”她之前那声梦呓般的低语,此刻如同冰冷的魔咒,在地窖入口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颠覆认知的寒意。
“月心!”叶梦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将小宝和小凤护在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试图扳过冷月心的肩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快醒醒!这里不安全!”
她的手指刚触及冷月心的肩膀,对方就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冷月心终于从那片微观地狱中挣脱出来,她触电般抬起头,右眼因为长时间紧贴目镜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残留着无法驱散的惊骇和茫然。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海中窒息浮出水面。
“不…不是雾…”她失焦的目光扫过叶梦情焦急的脸,扫过小宝和小凤惊恐却努力保持安静的小脸,扫过球球警惕竖起的耳朵,最终落回那台沾满泥浆、此刻却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恐怖气息的金属仪器上。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充满了某种近乎偏执的肯定,“那不是灰雾!是活的!是…是无数…无数会吃灵气的小怪物!它们…它们像蜂巢…像机器…在吸!一直在吸!”
“活的?”叶梦情倒吸一口凉气,美眸瞬间睁大。修真界奇诡之物众多,毒瘴、魔气、怨灵…她都曾听闻或见过,但“由无数活物构成的雾”?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下意识地看向地窖外,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那些弥漫的灰黑气息,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如果这“雾”本身就是无数贪婪的活物…那它侵蚀灵田、腐化灵兽、甚至…干扰修士灵力运转…似乎就有了一个更恐怖、更本质的解释!
“姑姑,冷姨看到了小虫子吗?比蚂蚁还小?”小宝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小凤则把小脸埋在叶梦情腿边,只露出一双写满害怕的大眼睛。
“比蚂蚁…小千万倍…”冷月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她看着两个孩子纯真的眼神,看着叶梦情眼中深切的忧虑和信任,看着这地窖里简陋却代表着“家”的避难所…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某种决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守着这个秘密太久了,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而此刻,这显微镜下的恐怖真相,以及这生死与共的情谊,让她再也无法沉默。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混杂着愧疚、坦诚,还有一丝终于能坦白的释然。
“叶总…”冷月心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恭敬,这个称呼让叶梦情微微一怔,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在穿越前的世界,“叶总”是倾城集团员工对她的称呼。“我…我一直没敢告诉您…其实…我和这台仪器,还有球球…我们和您一样,都是被卷进那场星门事故的…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叶梦情的瞳孔骤然收缩!小宝和小凤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冷月心,又看看他们的妈妈。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有高楼大厦、汽车飞机、没有灵气的世界?
“你是说…”叶梦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也是从我们的世界…穿过来的?那场事故?”
“是的,叶总。”冷月心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愧疚,“我是…倾城集团‘未来生物材料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冷月心。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毕竟我只是集团下属研究所一个埋头实验室的普通研究员,而您是总裁…”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诚,“这台仪器,是实验室最精密的便携式高倍显微镜之一。事故发生时…我和我的团队正在‘创世’园区地下七层的主实验室,进行一项关于‘能量活性晶体’的极端环境观测…”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那个灾难性的瞬间,声音带着一种恍惚的追忆:“那晶体…代号‘起源’,是我们从一块天外陨石中提取出的新物质。它极不稳定,能量读数远超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内部结构在微观层面呈现出…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了宇宙至理的几何美感…”她的眼神迷离了一瞬,那是科研人员对未知奥秘的本能痴迷,“我们当时正用这台显微镜的最高倍率,配合特殊场域,试图捕捉它在临界压力下的结构变化…那瞬间…太美了…微观世界仿佛在眼前活了过来…”
冷月心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而恐惧:“然后…它就失控了!毫无预兆!‘起源’核心的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仪器爆表的极限!整个实验室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皱的锡纸!坚固的合金墙壁扭曲、撕裂!所有灯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只有那晶体…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幽蓝光芒!”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显微镜,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最后的记忆…是扑向操作台…想保存下那最后几帧观测数据…然后…就是一片绝对的寂静和黑暗…接着是剧烈的失重感和撕裂感…好像整个人都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再然后…就是刺眼的强光…震耳欲聋的灵力风暴呼啸声…还有…还有…”
冷月心的目光落在紧张地依偎着小宝的球球身上,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温柔和困惑:“还有这只小家伙。我明明记得…它当时是撞破了实验室的通风管道掉进来的…是一头威风凛凛、周身缠绕着电弧的成年雷狼!体型比现在大好几倍!可等我再恢复意识…它就变成了这么个小不点…和我一起,裹在扭曲的金属碎片里,被狂暴的灵力乱流裹挟着…掉进了您启动星门时产生的那个…那个…光怪陆离的通道里…”
小宝和小凤听得小嘴微张,看看球球,又看看冷月心,想象着威风的大狼变成小奶狗的画面,连害怕都暂时忘记了。球球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在说它,低低“呜”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小宝的腿。
“所以…这台‘显微镜’…”叶梦情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悟,指向地上那台沾满泥污的仪器。冷月心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倾城集团…“创世”园区…“起源”项目…这些名词让她立刻确认了冷月心身份的真实性!那是集团最高级别的秘密研究项目之一,她作为总裁自然知晓!她万万没想到,在那场撕裂空间的灾难中,除了她和家人、龙在天,竟然还有其他人被卷了进来,而且还是核心科研人员!
“对!”冷月心眼中重新燃起属于顶尖科研人员的光芒,那光芒暂时驱散了她脸上的恐惧,只剩下发现真相的迫切,“它不是什么法宝,叶总,它是我们世界的科技结晶!它能让我们‘看见’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就像刚才,我看到了这灰雾的本质——无数贪婪吞噬灵气的活体孢子!它们的结构、活动模式…只有彻底了解敌人是什么,我们才可能找到真正对抗它们的方法!光靠蛮力或者这个世界的灵力法术,恐怕…很难根除这种微观层面的污染!”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叶梦情心头,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是啊,知己知彼!这来自故乡的科技,这精密的光学仪器,在此刻,竟成了黑暗中唯一能刺破迷雾、看清敌人真面目的利刃!一个熟悉世界顶尖科研人员的加入,其价值远超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界来客”!
“砰!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却巨大的撞击声猛地从地窖上方传来!整个地窖都随之剧烈震动,簌簌的泥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从顶部落下!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承重梁木断裂的刺耳声响和砖石垮塌的轰鸣!
“不好!祠堂被撞塌了!”刘大惊恐欲绝的嘶吼在地窖深处响起,带着哭腔和彻底的绝望,“是…是那头岩甲犀!它…它把祠堂主梁撞断了!要塌了!”
“吼——!”狂暴到极点的兽吼如同炸雷,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头顶!地窖入口那点微弱的光线瞬间被一个巨大无比、散发着土腥与毁灭气息的阴影彻底堵死!筑基期妖兽岩甲犀那覆盖着厚重岩甲的头颅,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撞碎了祠堂的地基,锁定了这个最后的避难所!
祠堂地窖的脆弱防护,在筑基期妖兽的狂暴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死亡的阴影,带着土石崩落的轰鸣,瞬间笼罩了所有人!冷月心刚刚揭示的身份和显微镜带来的震撼发现,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到我身后来!”叶梦情厉喝一声,瞬间将两个孩子和冷月心推向地窖更深处的角落!她手中的断情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鸣,剑身锈迹在灵力灌注下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暗红的血芒!她横剑于胸,眼神决绝如万载寒冰,死死盯着那即将被巨力彻底撕开的地窖入口!刚刚得知的惊人真相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更迫切的、关乎生死的危机已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穿透了土石的崩塌声和震耳欲聋的兽吼,清晰地传入地窖:
“小姐姐,带孩子们…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