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冰冷的雨点砸在叶家小院的青瓦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爆响,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白噪音。院墙之外,兽潮的嘶吼、村民的哭喊、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血腥与恐惧的气息穿透雨幕,丝丝缕缕地渗入院内。
然而,小院之内,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林倾城——那个平日里被村民们戏称为“笨爹”、“傻爹”的男人——伫立在院心,身形挺拔如孤峰。他微微抬起的右掌,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仿佛虚托着某种看不见的、沉重至极的东西。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志,正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空气变得粘稠,落下的雨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范围时,竟诡异地悬停、凝滞,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屏障,将他和身后的小屋护在其中。
院门口,那根被他随手插在泥土里的枯枝,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蜕变!枯槁的表皮寸寸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锋锐之意的木质!枯枝顶端,一点微不可查的翠绿光华骤然亮起,如同沉寂万载的星辰骤然点亮!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纵横,只有一股沉凝如山岳、厚重如大地的“意”,以枯枝为原点,如同无形的犁铧,悄无声息地“犁”开了前方空间!
“嗡——!”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那数十道如同鬼魅般扑来的青玄影卫,身影甫一冲入枯枝前方十丈范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高速移动的身形被硬生生钉在原地!兜帽下,所有影卫的眼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引以为傲的隐匿秘术、足以撕裂精铁的锋锐指爪、以及体内疯狂运转的灵力,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凝固的琥珀!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为首那名气息阴冷的影卫首领,更是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那无形的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阴冷的杀意被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洪荒巨兽般的战栗!他试图调动全身灵力挣扎,却骇然发现,体内奔腾的力量如同陷入了泥沼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这哪里是农夫?这分明是蛰伏的太古凶兽!情报错的离谱!致命的念头瞬间划过影卫首领的脑海,带来的是无边的绝望。
“噗!”“噗!”“噗!”
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前方的几名影卫,身体在那无形的、沉凝如大地的“意”的碾压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毫无征兆地炸开!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团团瞬间被极致压力碾成齑粉的血雾,在冰冷的雨水中迅速晕染、消散,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影卫肝胆俱裂,亡魂皆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命令!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向后暴退!如同受惊的乌鸦,瞬间融入更深的雨幕和黑暗之中,再也不敢靠近小院分毫。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那根散发着翠绿微芒的枯枝,成为了他们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与此同时,村口方向传来的兽吼和村民的惨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狂暴兽潮的先头部队,那几头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岩甲犀,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已经狠狠撞入了村中!简陋的房屋如同纸糊般被撞塌,来不及躲避的村民发出绝望的哀嚎!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咆哮从村口传来,甚至压过了兽潮的嘶吼!是踏云虎!它巨大的身影在混乱中若隐若现,似乎正在被数头狂暴的兽王围攻,雪白的皮毛上已染上刺目的血迹!它在挣扎,在为村民争取最后一点时间,但显然独木难支!
小屋内。
“傻儿!”叶梦情低呼一声,美眸中满是惊悸后的余波和深深的担忧。她刚才清晰地感受到了院外那瞬间爆发又瞬间湮灭的恐怖气息,那是远超她理解的层次!但此刻,保护孩子和转移村民是首要任务。
“爸爸!”小凤和小宝也看到了院外那无声湮灭的血雾,小脸更白了,但林倾城那如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背影,给了他们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走!按计划!”林倾城的声音传来,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雨幕,锁定了村口踏云虎的方向,那只抬起的右掌微微调整了角度,无形的力场似乎在向外扩散,将小屋牢牢护住的同时,隐隐牵制着村口最狂暴的几股兽王气息,为踏云虎分担压力。
“快!”叶梦情一咬牙,不再犹豫。她一手一个,将小凤和小宝紧紧揽在怀里。冷月心反应极快,立刻抓起桌案上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视若珍宝的方形金属箱子——那正是她从原本世界带来的便携式高倍显微镜!
“球球!跟上!”小宝不忘呼唤他的小伙伴。
“嗷呜!”球球低应一声,虽然依旧炸着毛,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但还是敏捷地窜到小宝脚边。
四人一兽,迅速从后门冲出小屋。冷月心抱着沉重的显微镜箱,在泥泞中跑得跌跌撞撞。叶梦情一手护着两个孩子,一手紧握锈迹斑斑却隐含锋锐的古剑断情,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村中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兽影、奔逃的人影在暴雨中交织。
“去祠堂地窖!快!”刘大嘶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带着几个还算镇定的青壮,挥舞着锄头、柴刀,试图阻挡零星冲入村中的小型狂暴灵兽,为妇孺争取逃往祠堂的时间。不断有村民哭喊着汇入人流。
“轰隆!”不远处一栋房屋被一头狂暴的裂地猪撞塌,碎石木屑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呼啸着朝冷月心怀中的显微镜箱砸来!
“小心!”叶梦情眼疾手快,古剑一挥,“铛”的一声脆响,将碎石格开。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冷月心脚下一个趔趄,怀中的箱子脱手飞出!
“不!”冷月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里面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证明自己价值、更是未来希望的根基!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用身体垫在箱子下方。
“砰!”箱子重重砸在她身上,又滚落泥水中。油布散开,露出了里面银灰色、布满精密旋钮和镜筒的金属仪器本体,沾满了泥浆。
“月心!”叶梦情急忙扶起她。
“仪器!我的显微镜!”冷月心顾不上疼痛,扑到箱子旁,颤抖着手抹去镜筒上的泥水,声音带着哭腔,“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浓郁血腥和腐臭气味的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刮过,其中夹杂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这正是导致灵兽狂暴、灵田衰败的罪魁祸首!
几缕灰雾如同有生命般,恰好飘荡到滚落在地的显微镜敞开的目镜附近。
在极度的恐慌和对仪器损坏的担忧中,冷月心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手指,快速转动显微镜的粗准焦螺旋和细准焦螺旋,同时调整载物台下的反光镜角度——这是她刻入骨髓的操作。她将沾着泥水和雨滴、沾染了灰雾的目镜,凑到了自己的右眼前,试图快速检查镜头是否受损。
冰冷的金属镜筒贴上她的眼眶。
下一刻,冷月心的身体如同被最恐怖的闪电击中,猛地僵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哭腔,所有的对周围混乱的感知,瞬间消失!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冰冷的目镜,以及目镜深处,那片被高倍放大了无数倍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景象!
浑浊的泥水雨滴消失了,狰狞的兽吼和村民的哭喊消失了,甚至那令人作呕的灰雾本身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死寂、却充满诡异动态的微观宇宙!
视野中央,是无数个!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六边形结构!它们极其微小,却结构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个六边形的“外壳”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金属光泽,边缘锐利。而在这些六边形结构的核心,是一点针尖大小、不断脉动收缩的幽暗光点,如同微缩的、充满恶意的黑色心脏!
更恐怖的是,冷月心清晰地“看”到,这些六边形结构并非死物!它们正在以一种贪婪到极致的姿态,疯狂地“吮吸”着视野中一切游离的、微弱的光点——那是空气中逸散的、最本源的灵气粒子!每一次“吮吸”,那核心的幽暗光点就微微亮起一丝,而六边形结构似乎也膨胀、凝实了一分!
它们像是最有效率的微型机器,又像是饥饿了亿万年的微缩恶魔,在微观的尺度上,进行着永不停歇的吞噬!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雾气!性、能够自主吞噬灵气的…微型生命体或者孢子构成的致命污染源!
“吞…吞噬孢子…”冷月心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吐出几个干涩到极点的字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她维持着俯身窥视显微镜的姿势,脸色在祠堂门口摇曳的火把映照下,惨白如金纸,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终于窥见了这毁灭世界的灰雾之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观层面的狰狞真相!这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身后正在肆虐的兽潮和影卫的杀机,更加冰冷彻骨!
叶梦情正焦急地催促她进入相对安全的祠堂地窖,回头看到冷月心如同石化般的背影和惨白的侧脸,心中猛地一沉:“月心?你怎么了?快进来!”
冷月心没有回答,她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小小的目镜之前,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入了那片充满贪婪吞噬者的微观地狱。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在同样冰冷的显微镜金属外壳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祠堂地窖入口的阴影里,抱着小宝和小凤的叶梦情,以及旁边紧张守护的球球,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冷月心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颠覆性认知的冰冷气息。
暴雨倾盆,兽吼震天,而一个足以动摇此界根基的秘密,就在这混乱与泥泞之中,于一枚冰冷的镜片下,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