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海风依旧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一日复一日地吹拂着临波城的城墙。
自李若愚与阳墨长老等十余位船队残部抵达,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预想中鬼刃岛紧随其后的雷霆报复或海上扫荡,却并未降临。临波城外,除了巡逻修士的遁光与海鸟的鸣叫,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可这平静非但未让人安心,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防并未因这表面的平静而有丝毫松懈。护城大阵的光幕日夜流转,灵光较往日更加凝实。城墙之上,换防轮驻的间隔缩短,值守修士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海天之间。城内气氛肃然,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许星遥依旧每日会到城墙巡视,只是停留的时间短了些。更多时候,他会待在别院,或是在静室查看阳墨长老的恢复情况,或是在自己静室中处理灵草、调配药液,亦或是与李若愚对坐,试图从那些零碎混乱的消息中,拼凑出东海乃至整个宗门的未来走向。
阳墨长老在许星遥持续以涤神液及多种温和滋补灵液的调养下,魂源伤势已初步稳定。只是他的神魂受创实在过于沉重,大多时间依旧在昏睡与极浅的调息中度过,偶尔醒来,眼神也带着长久的茫然,很少言语。
李若愚的情况则相对好得多。在药玉日复一日的琉璃净光疗愈下,他体内残留的阴邪之力已被基本驱除,肩头的伤口在生肌灵液滋养下,也开始缓慢愈合。
许星遥不惜灵药,为他调理内腑,稳固修为根基。如今,他的气息已逐渐恢复平稳,面色虽仍显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只是,人似乎也变了。他变得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常常在无人时,独自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东北方向,一望便是许久,背影寂寥沉重。
只有在协助许星遥处理别院事务时,他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属于过往那个温和的“七师兄”的担当与神采,但很快又会被更深沉的郁色覆盖。
这一日,许星遥刚从阳墨长老静室出来,与值守的江小鱼交代了几句后续事项,便见杨继业自前院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重。
“师尊。”杨继业行礼后,压低声音道,“刚收到城中胡家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一则消息,据说源自北面来的散修,辗转多人,真伪难辨,但值得留意。
“讲。”许星遥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消息说,宗门高层似乎已有决断,倾向与鬼刃岛和谈。”杨继业语速不快,“但令人不解的是,东北地界,战火并未真正停歇。”
和谈?战火未熄?
许星遥眉头微蹙。这两者听起来矛盾,实则未必。和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瞬间止战的美事,往往是边打边谈,战场上寸土不让的争夺,与谈判桌上唇枪舌剑的较量同时进行,目的都是为了在最终议约落笔前,为己方争取更有利的筹码。这一点他自然明白。
然而,此番关键在于,太始道宗新遭东海船队全军覆没之重创,陆上东北疆域又连失寒狮港等要地,损兵折将,士气低迷。在此等劣势之下传出和谈风声,其基调恐怕不会乐观,多半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还有别的吗?”许星遥问。
杨继业摇头:“仅此一则,语焉不详。胡家主也言明,此乃道听途说,请师尊自行斟酌。”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杨继业道:“我知道了。此事暂且压下,勿要对旁人提及。继续留意各方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无论巨细,即刻报我。”
“是,师尊。”杨继业应命离去。
数日之后,身在太始道宗山门内的十师兄莫怀远,通过传讯玉牌,给许星遥带来了一则更具体,也更具冲击力的消息:
重伤遁走的南宫峰主,历经艰险,已于日前秘密返回了太始道宗山门。而紧接着,一个令人愕然的决定从紫玉峰传出。寒瀛夫人应鬼刃岛提出的“议和人选”要求,指定由南宫霆前往鬼刃岛,主持此次议和事宜。
“让南宫峰主去?”李若愚失声,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既是震惊,更有一丝愤怒与悲哀。
让一个刚刚经历惨败的重伤之人,去敌人的巢穴谈判?这无异于一种羞辱,是对南宫霆个人的羞辱,更是对东海船队无数战死英魂的亵渎!
许星遥按住李若愚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透过传讯玉牌询问道:“十师兄,可知和谈内容,有何风声?”
不一会儿,莫怀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具体尚未有定论,只说是鬼刃岛狮子大开口。不仅要东南的云鲲巨岛及周边岛屿,还要东北的伏狮半岛,另外,还索要一条中型灵石矿脉,作为赔偿”
云鲲岛!伏狮半岛!中型矿脉!
莫怀远每吐出一个词,静室内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云鲲岛是太始道宗在东南海域经营多年的重要支点,资源丰富,战略地位关键。伏狮半岛更是东北疆域伸入内海的重要陆岬,一旦失去,东北沿海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而一条中型灵石矿脉,即便是对太始道宗而言,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割舍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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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条件,已非“苛刻”二字可以形容!
李若愚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许星遥,“这等条件,若真应了,宗门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无数同门袍泽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他们他们死守寒狮港,血战断浪湾意义何在?”
许星遥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颜面?在惨重的失败面前,颜面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关键在于,付出这样的代价,究竟是想换取喘息之机,还是别有图谋?而寒瀛夫人指定南宫霆前去这步棋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深意?
“师兄。”许星遥缓缓开口,“勿要妄动肝火,那样于事无补,反伤自身。宗门如何决策,非你我眼下所能左右。愤怒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唯有冷静,方能看清局势,寻机而动。”
李若愚看着小师弟,胸中翻腾的悲愤稍稍被压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过了半月有余,当最初那两则令人心悸的消息逐渐被日常紧绷的防务冲淡些许时,莫怀远再次来了最新的消息。
说是和议已成。
但寒极宫见鬼刃岛此番势如破竹的扩张,深感受到威胁。于是联合了与其交好的铁骨楼,以及素来以炼器、机关之术闻名的神械宫,共同对鬼刃岛施加了压力。
这三大势力,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鬼刃岛郑重对待,如今联手干预,即便凶悍狂妄如鬼刃岛,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收敛几分咄咄逼人的气焰。最终,在几方秘密磋商后,鬼刃岛做出了“让步”,同意放弃索要伏狮半岛。
然而,这“让步”绝非无偿。作为交换,太始道宗需要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另行“补偿”鬼刃岛一条中型灵石矿脉的两成份额。
以矿脉份额代替部分领土,看似保全了疆域,实则依然是剜肉补疮,割肉饲虎,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但这,还不是全部。
莫怀远还道,为了“感谢”寒极宫、铁骨楼、神械宫在此事中的“仗义执言”、“斡旋之功”,道宗也需有所表示:
其一、允许寒极宫在已成废墟,但地理位置依旧关键的寒狮港设立据点;
其二、在西南地域,划出一条三阶灵材“墨纹铁”矿脉,给予铁骨楼两成的开采份额;
其三、允许神械宫在涵虚湾设立据点与工坊。
涵虚湾!
许星遥立刻取来海图。手指沿着临波城所在的海岸线向西南移动,约六百里处,一处被标注为“涵虚”的海湾映入眼帘。
那里地势不如断浪湾险峻,但海域开阔,水深足够,是一处颇具潜力的良港。以往只因此地距离太始道宗主要海运线稍远,且灵气稀薄,一直经略有限。
神械宫选择此处,绝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简单的落脚点。以其精于炼器、机关、战船建造的名声,假以时日,涵虚湾完全可能被建设成又一个类似断浪湾的港口重镇!
而它距离临波城,仅有六百里!对于修士而言,这点距离,朝发夕至。对于海船而言,也不过一两日的航程。
这意味着临波城的西南侧翼,原本只有零星渔村与小规模散修聚集的海岸线上,即将出现一个背景复杂且很可能迅速壮大起来的强大邻居。
神械宫过往对太始道宗虽无赤裸裸的进犯举动,但其与各方都有往来,立场往往随着利益而摇摆。允许其在涵虚湾设立据点,等于在临波城的卧榻之旁,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棋子。
更深远地看,这乃是太始道宗在东部沿海力量全面收缩的标志。允许寒极宫进入寒狮港,神械宫进入涵虚湾,这两大外部势力一北一南,如同两把钳子,几乎扼住了太始道宗东海北部残余海岸线的两头。再加上鬼刃岛在海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书房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滞。
“割弃疆域、赔偿灵石、引入外力”李若愚声音干涩,一遍遍看着海图,“宗门这是要彻底放弃东海,甚至不惜以沿海疆域为饵,引其他势力制衡鬼刃岛,换取内陆的‘安宁’吗?”
“师尊,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杨继业沉声问道。
许星遥的目光从海图上收回,沉吟片刻,道:“鬼刃岛此番虽获大利,但云鲲岛上势力的抵抗绝不会少。其或许正忙于此事,暂时无暇顾及我等这边角之地,但这平静绝不会长久,我们需要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青翎:“涵虚湾已成神械宫据点,其动向我们必须密切关注。青翎。”
“在。”青翎上前一步。
“从明日起,你的侦查范围,向西南延伸,重点留意涵虚湾方向。切记,只远观,不靠近,莫要与神械宫的人发生冲突。”
“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青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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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玉,你协助继业梳理城中物资,尤其是灵石、丹药、阵材。按最坏情况打算,储备至少要支撑全城一年以上。”
“是,阿兄。” 药玉轻声应下。
“李长老,城内三家那边,还需你多费心。非常时期,务必确保他们与别院同心同德。可适当透露一些外界局势,但注意分寸。”
“属下晓得其中利害,必当妥善处置,请城主放心。”李舟肃然领命。
“七师兄,”许星遥最后看向李若愚,“船队幸存的弟子,伤势恢复情况不一,但皆经历过血火。可否请你将他们凝聚起来,不参与一线防务,但作为一支后备力量。同时,也请将你们的经验,酌情传授给别院弟子?尤其是应对鬼刃岛修士的各类阴邪手段。”
李若愚闻言重重点头:“义不容辞!他们也已经按捺不住,总觉得自己在城中白吃白住,心中不安,早想为守城出一份力。”
安排大致妥当,众人各自离去行事。书房内,又只剩下许星遥一人。
他再次走到窗前。天色向晚,海天之际暮云低垂,颜色暗红,仿佛凝固的血块。远处,隐约可见青翎化作的青色光点,正向着西南方向疾掠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六百里外的涵虚湾,此刻是何光景?是否已有神械宫的飞舟降落?寒狮港的废墟上,寒极宫的人又是否已经插下了他们的旗帜?而更遥远的东南海域,云鲲岛上,想必已是鬼刃岛的狰狞鬼幡在飘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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