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临波别院平日里略显空旷的主殿,迎来了城中三位最有权势的家主。殿门掩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许星遥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道袍,神色平静,既无刻意彰显的威仪,也无过分亲和的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端坐主位。左下首是杨震山,并未刻意催发气势,但玄根境修士的灵压淡淡流露。
右下首,分别坐着冯天雷与胡海。冯天雷面带微笑,神色坦然,目光不时与上首的许星遥以及对面的杨震山交汇。
而胡海,这位掌控临波城码头的胡家家主,此刻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青砖地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让人难以窥探其内心真实的情绪。
没有冗长的寒暄,也无需再进行任何多余的试探。待杂役弟子奉上清茶后退下,殿内只剩下四人时,许星遥开门见山,将灵脉份额收回与护城大阵重启两事,直接摆在了台面之上。
此事早已在私下有过沟通,尤其是与杨、冯两家。
杨震山突破玄根,欠下许星遥天大人情,杨家自然是全力支持。他端坐不语,只是微微颔首,那沉稳如山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冯天雷心中更是雪亮。自许星遥治愈其暗伤,再到别院根基日厚,冯家早已将未来押注在许星遥与别院上。他深知,唯有与这位手段莫测许城主同进同退,冯家方能获取最大利益。因此,他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支持,言语间还表示重启护城大阵关乎全城安危福祉。
关键在于胡家。
胡海低垂的眼皮下,心念正如海潮般翻涌。他如何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杨家实力骤增,并与许星遥关系密切至此;冯家早已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别院一边。他胡家此刻,已是孤木难支。
强行反对?且不说杨震山的玄根境修为,单是杨、冯两家联合别院的势力,便足以让胡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遑论,许星遥代表的是太始道宗。于情于理于势,他都没有反对的余地。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灵脉乃临波城之根基,护城大阵关乎全城安危。许城主既执掌别院,代表太始道宗,收回灵脉以正本源,重启大阵以卫全城,皆在情理之中。我胡家……没有异议。”
此话一出,大局已定。
许星遥并未咄咄逼人,反而神色更显平和。他顺势提出了一个半年的缓冲期,允许三家在此时间内,逐步交还所占用的灵脉份额,避免对各家日常修行与产业造成过于剧烈的冲击。
同时,关于护城大阵重启的具体方案、资源分摊、日后维护等细则,也初步议定。杨震山和冯天雷更主动提出,将族中在阵法一道上稍有天赋的子弟,交由许星遥统一调遣,参与大阵的修复。既表诚意,也有让子弟历练的想法。
对此,胡海表示,胡家产业多集中于码头航运,族中精通阵法的人才匮乏,无法如杨、冯两家般提供人手协助,但在议定的灵石、灵材等资源分摊份额上,胡家承诺会足额交付。
一场关乎临波城未来格局的对话,便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三位家主先后告辞离去,心思各异。但无论如何,许星遥凭借冯、杨两家的支持,以及自身逐渐展现的实力与手腕,已然真正掌握了这座城池的主导权。
将三家送走后,许星遥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头责任更重。护城大阵年久失修,阵图复杂,破损之处甚多,修复工程极其浩大繁琐。
他立刻投入其中,参照眠玉长老当年所留的阵法心得玉简,结合自己对临波城地脉走向与灵气分布的重新勘测,每日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书房中,对着古老阵图与新旧数据,潜心研究,推演修复方案。
从杨家、冯家调派来的那五名年轻阵修,也被他分派了具体的任务,或是拿着简化的阵图去实地复核的阵基残存状况,或是清点别院与两家送来的可用于布阵的灵材库存。
就在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阵法修复中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了他高度专注的状态。
这日清晨,他正在书房中对着一张局部阵基推演图凝神思索,腰间那枚代表太始道宗外派别院主事身份的青铜符令,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许星遥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枚符令,一直是由他定期主动激发,向宗门简要汇报别院状况及临波城的重要动向。自他接掌临波别院以来,宗门那边从未主动通过此令联系过他。
他放下手中的银毫笔,拿起符令,输入一丝灵力。符令表面的云纹依次亮起微光,稳定下来后,一段文字涌入他的识海。
“谕:各地驻守主事知悉。今岁恰逢道宗十年一度广开山门,遴选良才之期。着令各处,即日起于所辖地域,遴选年未满十五、家世清白、身具修行资质之凡人孩童,限一个月内,护送至太始山脉。通过问心路考验者,可入外门修行。此事关乎宗门传承,各处需尽心竭力,不得敷衍怠慢,亦不可强征扰民。遴选章程及护送事宜,依惯例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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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遥收回神念,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青铜符令,眼神深邃。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开山门,广收弟子……这件事他自然知晓。当年他正是如此拜入山门,踏上了茫茫修行路。这是太始道宗补充底层弟子的重要制度,由分布各地的驻守修士负责初步遴选。
只是以往,临波别院势微,加之此地确实偏远,人口稀少,历任驻守修士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个过场。宗门对此也心知肚明,并未苛责。
但今时不同往日。
许星遥轻轻将青铜符令置于案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庭院。如今的临波别院,在他苦心经营下,已然在城中站稳脚跟。他正需要通过一些事情,进一步彰显别院的存在感,巩固地位。
“遴选弟子……”他低声自语,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唤来一名杂役弟子:“去,叫杨继业过来一趟。”
不多时,杨继业匆匆赶到书房,躬身问道:“师叔,您找我?”
“嗯。”许星遥将宗门传讯之事简要告知,然后道:“遴选弟子之事,交由你负责。你持我手令,在临波城中,以及周边几个村镇,设下测灵石。”
“凡年未满十五的凡人孩童,皆可前来一试。测试期间,你需亲自坐镇,维持好秩序,并向其家人讲明,入选者将前往太始道宗修行,路途遥远,归期难定,修行之路更是艰辛漫长,需自愿方可。”
杨继业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肃然抱拳:“弟子领命!定当妥善办理!”
“此外,”许星遥补充道,“测试以能引动测灵石发出稳定光芒为准,不论光芒强弱。身家背景务必核查清楚,确保清白,无劣迹恶行牵连。若有疑难争议者,你可根据情况自行斟酌。若觉难以把握,便带回别院,由我定夺。”
“是!”
杨继业办事雷厉风行。次日,临波城里便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芦棚,棚下立着半人高的青色测灵石。
消息很快传开,对于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难以接触仙道的凡人而言,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天大机缘。
期间,他又奔走于周边村镇,各处测试点人潮涌动,父母长辈带着适龄孩童,满怀希冀与忐忑,早早便赶来排队等候。
测试过程很简单。孩童只需将手贴在冰凉的测灵石上,集中精神即可。绝大多数孩子手掌放上去许久,石头都毫无反应。少数能让石头微微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但转瞬即逝。这通常意味着修行资质微弱到近乎于无,即便勉强踏入仙门,也难有寸进。
每当有孩子让测灵石亮起持续稳定的光芒时,无论光芒是炽白、淡青、火红还是土黄,都会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叹与孩子家人喜极而泣的泪水。杨继业则仔细记录下孩子的姓名、年龄、住址、灵根属性倾向,并温和而清晰地向其家人说明后续事宜。
十日奔波,不避风雨,累计测试了超过两千名孩童。最终,符合标准且家人自愿让其远行求道的,共计二十三人。其中男童十一人,女童十二人。年龄最大的刚满十四岁,最小的才七岁出头,灵根资质大多只是修仙界公认的“下品”,仅有一两人光芒稍亮,可勉强算作“中下”。
这个结果,对于临波城这样规模的城池而言,已算相当不错。
杨继业将一份详细的名册与测试记录呈给许星遥。许星遥翻阅一遍,点了点头:“二十三人,比预想中多些,甚好。此事你办得妥当。”他放下名册,看向杨继业,“你准备一下,三日后辰时,便由你亲自带队,护送这二十三名孩童,前往太始山脉。”
“是!”杨继业干脆利落地应下,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师叔,此行路途遥远,这些孩童皆无修为在身,长途跋涉,车马劳顿恐难支撑。且路途之中,荒郊野岭难免,护卫方面,仅凭弟子一人,恐怕……”
许星遥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道:“这你不必担心。稍后我会去一趟杨家,购置一件可载三十人的中型飞行法器。有此物代步,足以应付此番行程。至于护卫……”
他略一沉吟,道:“我会修书给杨家主与冯家主,请他们各派遣一名灵蜕中期的修士,随行护卫。再加上你,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避开那些险恶之地,当可保此行无虞。具体的路线舆图,稍后我一并给你。”
听到将有飞行法器代步,还有两名灵蜕中期修士随行护卫,杨继业心中大定,朗声道:“师叔如此周全安排,必可安然往返。弟子定当恪尽职守,将这些孩童一个不少,护送至宗门。”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许星遥果然从杨家购得一艘长约五丈的“穿云舸”。 船身以风灵木为主体,可日行两千里。虽非顶级飞舟,但用于此番护送,已是绰绰有余。
二十三名入选孩童,在家人含泪又充满期望的送别下,被安置在穿云舸宽敞的船舱内。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家乡与亲人,更是第一次乘坐这等传说中仙人才有的飞行法器,不少孩子好奇地透过舷窗张望。
杨继业一身利落劲装,立于船头。他身后,是两名乔装成普通管事模样的护卫,气息沉稳。
“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重重。继业,一切以安全为要,谨慎行事。”说着,许星遥将几样东西交给杨继业。
一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隐隐有冰雪之气外泄。这是许星遥制作的一件攻击性符宝,足以威胁到玄根初期修士,留给他们以防万一。
第二件,是许星遥自己的太始道宗真传弟子身份玉牌。第三件,则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玉简。
“抵达太始山脉,跟宗务殿交接完这些孩童后,你持我身份玉牌,前往墨雪峰,将这枚玉简,交给我的十师兄莫怀远。”许星遥叮嘱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奉我之命前来送信即可。见到莫师兄后,一切听其吩咐。”
杨继业郑重接过三样物品,尤其是那枚身份玉牌与玉简,贴身收好:“弟子记下了!师叔放心,定将玉简送至莫师伯手中!”
许星遥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可以启程。
杨继业转身走入船舱,催动法诀。穿云舸微微一震,船身亮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缓缓离地而起,升至十余丈高度后,调整方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着西北天际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边云层之中。
许星遥目送飞舸消失,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转身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