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进京
在长安时,陈铁给了韩铁两个选择,一个是上调长安,到禁军抑或六卫府担任军官,不论最终调职何处,凭他的履歷与勛功,中郎將够不上,下面的校尉、
都尉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一个,则是留在在地方驃骑府任职,留在渭城,那里是上府,稍微运作一番,担任当地驃骑都尉,不会有太大问题。
而这两个选择,或许军职品阶上差距不大,但从实际发展上看,可谓是天差地別,这也可以看作是秦军的两个发展方向。
长安作为秦国都城,有其天然的吸引力,是一个更高更开阔的发展平台。朝廷虽然致力於推广府兵制,但府兵终究是兵,是卒,在军官上,则仍然奉行职业化、精英化。
这一点,此次兵制改革才开个头,但已有所体现,大司马府那边对人事调整的趋势,也相当明显,几乎想將中外秦军中的那些精英有为军官,都集中到京畿地区来。
作为前中垒营“硕果仅存”的几名幢长之一,韩铁当然属於精英之列,有资格上调。
只不过,將天下精英全部集中於京畿,显然並不现实,地方的维稳与戍防,地方军府军户的管理,也需要一大批中下级军官担当骨干。
同为军官,哪怕职衔相近、品秩相等,在长安显然是要优於地方军府的,尤其从发展的角度来看。
若有志於个人能力与品职的提升,在长安的机会显然要更多,有了表现,也更容易进入上面的视野,尤其在身逢贵人的时候。
当然,若选择留在地方军府,结果也未必就差,一个上府,手下管著一千府兵,以及数倍的附民,掌握的权力可以大到没边。
尤其贵在一个稳定,风险小,权力重,只要服从朝廷的指令、配合上面卫府的工作,不犯罪,不过界,那么这个驃骑都尉可以安稳滋润地当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
但稳定,也往往意味著局限性,地方驃骑府的上限,基本是一眼望得到头了。如没有特殊的机遇与功劳,想要有进一步的发展,可以说是千难万难。
短时间看,或许风光荣耀,但时间越长久,与中央军官的差距,也只会逐渐拉开,当然在保证生存的前提下。
而要说立功的机会,如何与禁军与卫府比,国家有事,朝廷首先仰仗的,也必然是中央直辖的那些机动力量。
地方驃骑府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不断向朝廷中央,输送兵源,充实军力罢了。
两个方向,其中的利害,陈铁並没有给韩铁细讲,但选择权,却十分开明地交给了韩铁自己,不论如何,堂堂的左卫將军,对其安排,总是能够说得上话的。
对陈铁给出的两个选择,从告辞离京开始,韩铁就一直在思考,在犹豫,也曾一度倾向於回到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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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渭城,对这片水土,韩铁已极富感情,这是他根本所系之地,是他魂牵梦縈之所。如果可以,回到渭城,偕妻育子,耕田传家,也不失为一大乐事。
然而,韩铁心中,又始终存在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甘。
赵末乱世距此並不遥远,歷尽生死方从黑暗与绝望之中爬出来,得此一夕安稳。到了如今,似韩铁这样出身的人,也称得上功成名就,也该心满意足了。
但经歷过当年那些苦难的人,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心中总存有一丝疑虑。
如今的大秦,如今的好日子,能坚持多久,韩铁也不是很確信,能够確定的,只是他会拼了命去守护。
守在渭城,或许能守得一片安寧,若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爭,或许都可以真正脱离一线战斗了。
唯一的问题,只是这份安寧,它的保质期有多久。
近来因为兵制改革发生在身边的变化,那些不由自主,那种拿起刀也不知砍向谁的茫然,都让韩铁发自內心地感到惶恐。
返乡之后,与老丈人一番交谈,更让韩铁暗怀鬱闷,留在渭城,守著这点田產家业,將来或许只需朝廷一阵政策的风,便可將之吹得七零八落。
韩铁已然意识到,想要真正长久地守住这片基业,还得往上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拥有更多权势。
当然,倘若能当上渭城的驃骑都尉,主官一府官兵,那在渭城这地界,必成一霸,守住基业想来也不成问题。
而这又要说说韩铁心中不甘的一面了,在秦军中的这些年,韩铁的成长很快,跟著陈铁,又极大地扩宽了视野。
他的年纪,他的能力,再加来自陈銖的看重,还足以让他跟上老上司的步伐。
陈铁可以说是韩铁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如果他甘於平庸求稳,今后离开陈銖只怕也会越来越远,这是韩铁心中不愿,甚至恐惧的。
再者,秦军功臣大將中,可有不少从寒贱起家,一步步成长为功勋。
丁良一个杂胡马奴,都能成为大秦关內伯、卫大將军,韩铁还不敢做过高的奢望,但真让他一辈子圈在渭城军府,也很难甘愿。
眼界开阔之后,往往习惯於往上看,不做尝试,不经挫折,是很难低头了。
在与陈铁的谈话中,对方並没有对韩铁做过多劝说,只让他好生思量,儘快决定。
秦王虽然一再强调,要稳步推进兵制改革,要不疾不徐,稳重有进,但留给將士的时间,並不多。
但有一点,陈铁却明確告知韩铁,那是陈铁自己的思考与体会:秦军的未来,秦国军官的未来,在长安,在禁兵与卫府
渭城与长安离得並不远,快马加鞭,用不了一个时辰,但在这两城之间,却隔著一道比渭河还宽的鸿沟,只是绝大多数秦军將士都还看不到罢了。
韩铁显然是幸运的,有一个伯乐指点关照,一个前途无量的伯乐。
所有的犹豫,都在与杜娘子的夜谈之后,尽数破灭,陈銖给的两个选择,韩铁也只用了半日的时间,便有了决定。
去长安,再拼他个前途出来!
关于田地分租的事情,杜老丈显然是考虑很久,对韩氏的耕地情况与那些附户也是烂熟於心,很快就拿出一套方案来。
这本身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不论是租地办法、租钱数额还是契约擬定,全由韩氏说了算。
但对於那些给韩家当了几年僕役、附庸的丁农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宽恩了,即便土地不属於自己,但能拥有一片由自己耕种处置的地,就是莫大的进步了。
尤其是,韩铁很仁厚,不顾老丈人的劝阻,大方地表示,免除“押金”,田地租金按每季所產四成来算,更得到仆户们的欢喜与拥护,看韩铁也仿佛看到了一个浑身闪著金光的大良绅。
对仆户们来说,虽然今后要独自承担朝廷丁税了,这是逃不掉的,他们不只受到主家的约束,户籍甚至在地方军府籍册上记载著。
但辛勤一些,种地之外,再养些家禽,做些副业,在缴足租金与税赋后,还是有实现果腹需求,甚至有余粮,日子总是更有盼头的。
当然,在劳作之余,主人家若有需要,他们还是会无偿响应帮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对佃户的管治上,杜老丈也是极有经验的,为了安抚他们,每年青苗、耕具以及耕牛,都可从主家借,这个借需要缴纳一定租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对老丈人的想法与安排,韩铁没有多少意见,毕竟还得靠杜家父子帮他经营看家,甚至在心中暗嘆一声,还是老人家见多识广、手段老辣。
不过,当韩铁正式提出,从名下划出一部分土地给杜家时,老丈人终於露出一种动容。
韩铁也是第一次见到岳父那般手足无措,又是迟疑,又是期待,还带有几分紧张与羞臊。在一种並不坚定的推拒后,还是惭愧笑纳了。
杜老丈自己倒是没有那么迫切,但不得不顾忌两个儿子,尤其是长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没点本钱怎么行。
当然了,靠著韩铁这个贤婿,一家人日子过得差不了,但是,他杜家当年在滎阳,大小也是一方土豪、贤绅,哪怕是女婿,若是长久地寄人篱下,也没滋没味的。
韩铁愿意割让土地,对杜家人来说,无疑是解开了一种束缚,同时也是缓解两家潜在矛盾的一项举措。
而杜老丈显然是要脸面的人,女婿此举,可谓仁至义尽,他也暗怀决心,要帮韩铁经营守护好这片基业。
不冲女儿与外孙,也冲那一百亩地!韩铁是真大气,直接分给杜家一百亩地,原本还想给熟地,最后还是杜老丈一再力拒,方才把新垦的几十亩地折在里边。
不论租地还是赠地,韩铁有意到军府登记確认,在此事上,翁婿俩却有了分歧。
老杜觉得,这是自家的田,朝廷都几度明文规定的,自家的事,何必多此一举,还让军府確认,开了此例,今后连自己的田地,军府岂不都能顺理成章地干预?
韩铁则认为,也唯有在军府、在官府有记录,才稳定,才是真正的保障,毕竟军府目前还直接负责功田分发確认的事情。
今后那些佃户若生出些麻烦,韩氏也能名正言顺地进行镇压,得到军府的支持!
至於老杜的忧虑,韩铁认为,纯属多虑,军府最重要的职责,还是管兵、管人、官税,都是秦军官兵,还能真管將士如何经营、处置自己的土地?
就算想管,管得过来吗?他韩铁如今,大大小小也是一个中级军官,根本不怵,上报军府,靠拢朝廷,只有好处。
老杜又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疑虑,倘若朝廷今后更改政策,比如再加地税,加赋役什么的
翁婿俩的爭论,是很难分个输贏的,但已经足以说明一个问题。
对朝廷,韩铁是亲近、信任与期待。
而老杜则明显带著迟疑与疏离,虽然在关中待了数年了,也快拥有自己的土地了,仍旧缺乏信任。说起来,当年杜氏,也是诚桥大战后,被秦军强行掳掠到关中,在途中,在秦国屯营,也是吃足了苦头。
若非碰到韩铁,他们这一家子,比而今依附韩氏的那些农夫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准就在哪个粗鄙丘八手中,妻女皆为其所辱,还得忍气吞声,终日辛苦,求果腹而不得
韩铁为人宽厚,重感情,但他下决心的事情,不是老丈人能够劝阻的。
不过,他专门跑一趟渭城军府,却没能如愿,军府的僚吏们,不接此事,说暂无先例。
同时,目前军府可乱著,朝廷府兵改革,不只针对军队,对各地早先成立的军府,同样是一次巨大衝击。
毕竟,他们也要改革为“驃骑府”了,从职权与地位上来说,是进一步明確提升了。
过去的各地军府,只是大司马府军府监下属的单位,不论在军中,在地方,话语权都相当有限,今后却儼然不同了。
权力与地位的提升,对僚吏们来说,自极具诱惑,但与此同时,也面临著巨大的竞爭压力,眼见著一个大批秦军军官,就要到改革后的军府任职了。
不只秦军將士,原军府的职吏们,也同样走到了人生前途的十字路口,並且竞爭力,远不如那些丘八们。
有的人,在此事中积极表现,有些人则躁鬱难安,也就导致改革期间,军府与秦军官兵之间,屡有衝突发生。
此前渭城的授田风波,只是其一。而渭城军府,也知韩铁有背景,甚至將来可能就是军府长官之一,已经不敢怠慢。
但在这关头,又哪有閒心管韩铁的这点私事?但接待的僚吏,还是很通情达理地,让他自己看著办,毕竟地是已经是他个人的,有处置的权力。
朝廷眼下,可没有禁止私人土地交易,法无禁者且先行
带著一点鬱闷,韩铁返回家中,但进京的念头,却越发坚定了。
秦正统五年三月十八日,在对家事进行料理之后,韩铁告別妻儿,前往长安。
他在长安还没个定数,算是打个前站,做好安排,杜娘子又有孕,如果顺利,只待其生產之后,再把妻儿接到长安。
而刚抵达长安,韩铁便碰到一批犯人,光天白日之下,被押解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