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分租
在小舅子杜宜诧异的目光中,韩铁爆了一句粗口,又哈哈大笑了两声,招呼著杜宜,往地里去
老丈人不只安排好下种,还带人对朝廷新划拨的“功田”进行开荒。
此前,因为新授田土的事情,还闹出了点风波。军府的人来看过之后,直接將他们私垦的几十亩划属功田,然后在北边的山地划了一片山地,算是赏赐,登记上册。
这如何能让人接受,荒山野梁的,谁在乎,那几十亩田,也是家人辛辛苦苦辟出来,朝廷也占这便宜?
卖命得来的功赏,底下的军府,就如此糊弄?说什么朝廷条制,丘八们见识短浅,也不识字,不理解,不接受
当然了,韩铁也是知道分寸的人,知道不能同朝廷对著干,最后,带著部下,將周边丘塬上的几片果林划到名下,方才罢休。
与平地紧挨著的山樑间,杜老丈带著十几名农夫,分散在坡面,相互配合,正卖力地垦著荒土。
三头耕牛,还有好几具犁耙,被拖载著一遍又一遍从野地上掠过,这是一片早就被烧过的土地,眼下已经进展到深耕阶段了,埋在地下泥土、草根、灰烬都翻卷出来。
曲辕犁在当前的关中,已日益推广开了,对农户来说,这確实极大提升了垦作效率。不过,由於木作条件有限,在民间仍旧普遍存在“渴求一型而不得”的情况。
铁犁头难得,曲辕也不易打造,韩铁曾搞来铁料,在下属周边找工匠进行仿製,有成果,但肉眼可见的粗製滥造,远不能与从军府手中购得的,那般精致、
好使。
当然,好使也是相对而言的,地里刨食的艰辛本质,並不会因为一个型具的技术革新,就发生改变。
越过属於韩家的平野,攀上土梁,与杜老丈等人匯合。老丈人原本就是中原的地主土豪,在经营田地、管理附户、僱农上还是经验十足的。
渭城那么多授田的军官军户,唯有韩家经营得做好,產出最多,这都是杜老丈的功劳。
对老丈人,韩铁也干分尊敬,甚至天然带著些自卑心理。不善言辞,聊表感激之后,乾脆亲自下地,参与开荒。
拿刀杀敌砍贼的手,扶起犁来,也是稳稳噹噹,甚至能显出一定技巧性来,让边上的农夫看著,都觉“赏心悦目”。
开荒当真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费体力,费精力,因而韩家还特地给开荒的农夫们加了一道餐食。
日暮之前,杜老丈巡视其他农田归来,会同韩铁,与几名农夫,收拾器具,赶著耕牛,下樑准备返回庄园。
返家途中,小舅子杜宜牵著韩铁的马走在最前头,兴致勃勃与马交流著什么。杜老丈与韩铁同行居其中,后边则驱牛、抗锄、载犁的农人们。
缓步行走在田垄间,看著体態魁梧、一脸刚毅之色的韩铁,杜老丈几度张嘴,欲言又止。
“大人有事,尽可直言!”注意到老丈人异样的举止,韩铁冲他露出一抹笑容,说道。
见状,杜老丈嘴里发出一声嘆息,回头膘了瞟缀在后方的农夫们,方斟酌著说道:“这几年,不懈垦作种植,日子安稳许多,远称不上富足,但每年已有余粮。
不过,种地的农户们,却越发懒散、懈怠了,稍不注意,便会偷奸耍滑
”
听此言,韩铁眉头一皱,也不禁回首瞟了眼,凝眉道:“怎会如此?我自认对庄户佃农还算善待,不似其他土豪、军户那般苛刻!”
说著,韩铁脸上甚至流露出一股怒意,一种被辜负的愤慨。而今韩氏下面,仆户、佃农加起来,已经有十几户了。
此前,家中事务与田土,几乎都交给杜娘子与杜老丈操持,他了解並不深刻。
但是,韩铁有一点朴素的想法,他对这些仆户佃农,是相当仁厚的,並没有因为出身贫贱,富贵之后便变本加厉地去压榨奴役他们。
供他们吃,供他们穿,给他们提供身份,给他们安全的庇护与保障,甚至朝廷的丁税也由韩氏帮他们缴纳
唯一的要求,只是让他乖乖听话,安心帮韩家种地,服劳役。
可以说,若没有韩铁,这些个人,要么饿死荒野,就是不似,只怕也在秦国的屯营、矿山,抑或其他土豪手下吃苦受罪。
而以韩铁对待家中僕役、佃农的做法,无论如何都称得上一个仁慈、宽厚了,甚至被一些同袍称之“心慈手软”。
在渭城的军户中,韩家纵然谈不上异类,也绝对是极少数。而绝大多数从贫苦卑贱中走过来的军户们,对待仆户、佃农,就如奴隶一般欺压、榨取。
在他们眼中,这些民户,都是他们的私產,尤其是那些他们靠著血汗军功得来的犒赏
此时,听丈人说起自家农户的情况,韩铁自是恼怒异常。他出身贫贱,飘零江湖,吃尽了苦头,有所成就了,也愿意善待贫苦兄弟。
然而,他的好意,似乎错付了对象,这些人竟不知感恩,衣食之大,竟敢偷奸耍滑。
念及此,因为兵制改革带来的前途未卜,本就心情鬱郁,此时韩铁心中甚至陡然生出一点恶念。
看起来对这些奴僕、农户,一味的宽容是不行的,有的时候,还得下狠手鞭策才行,就像地里的牛,也不会主动拉犁,就得用鞭子抽,用棍棒打!
靠战场上杀敌建功挣下偌大一片家业的人,岂能真是心慈手软之辈。
面由心生,韩铁思忖著,面上也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狠色,两眼中的冷芒,更让人心悸。
杜老丈注意到了,也觉心头一颤,在这个朴实的女婿面前,也多了几分小心。但对其疑问,还是感慨著,解释了句:“无恆產者,岂有恆心?”
听其言,韩铁心中微动,按捺下慍怒的情绪。类似的话,他在军中学习的时候,可听先生们讲过,尤其是授田前后,为的就是让他们能够安心。
此时,听老丈人也来这么一句,联繫其所述情况,不由拧著眉道:“若要这些人安心,恐怕也得给他们分田授地才行!”
杜老丈点了点头:“一如当年朝廷,给秦军將士们授田”
韩铁语气有些不善了,当然不是冲老丈人去:“这些人,无功无劳於国,凭甚授田?”
杜老丈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贤婿,这几月,老朽对朝廷所擬府兵制,也有所研究。
依老朽看来,朝廷將来,为了增加兵源,只怕免不了对无地农民进行授田,將之纳为府兵!
此事,只要仔细品读朝廷颁布的兵制条文,便可知晓。只是,眼下秦国上下,都被兵制改革与中外军整顿所吸引,而忽视了这一细节
”
韩铁被丈人这话,说得有些迷糊,但反应很真实:“朝廷若如此作为,將士如何能心服?”
杜老丈反问道:“秦军將士们立下的功劳,朝廷难道没有酬报吗?就说贤婿,而今你这数百亩良田,半个山头的果林,还有那些钱绢盐布,还有军职勛位,朝廷如此厚赐,难道还不能抵消你立的战功?”
对此,韩铁沉默少许,眼神都变冷了:“倘如大人所言,朝廷岂非背诺,从我们手中,夺取户口?
这些人,若有了自己的土地,当了朝廷的府兵,又岂能再给我们种地,这数百亩田土,仅靠家人,如何照顾?”
见状,杜老丈连连摇头,说:“以秦王之英明睿智,岂能如此伤及军心?以老夫之见,即便朝廷想要充实府兵户口,也不会从秦军著手。
然而,朝廷不夺將士附户,这些附户逃亡,接受朝廷授田条件,朝廷又岂能拒绝?届时,你们自己守不住附户,还能抱怨朝廷吗?”
杜老丈这番言论,却是越说越玄乎了,但念及那种可能,韩铁眉头也不禁鬱结,心头更是堵得慌。
脑子疯狂转动,却难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大人这番话,让人心头苦闷。不过,未发之事,未来再想办法,若真发生逃户,还能用绳索,將他们手脚拴上进行劳作吗?
还是谈谈眼前的问题吧,这些仆户佃农,当如何促使他们努力耕种,避免懈怠?”
见韩铁迅速从那种负面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杜老丈不由心中暗赞一声,这个女婿,平实的表面下,確实有一些异於常人的特质,成功的特质。
看著韩铁,杜老丈轻声应道:“办法,適才贤婿已经说过了!”
韩铁闻言微訥,稍加思量,扭头打量了老丈人两眼,有些“惊奇”地说道:“大人的意思,不会是让我给他们分地吧?”
见其反应,杜老丈呵呵笑出了声,摇头道:“自然不是,这些田地,可是贤婿一刀一剑、战场拼杀所得,用以立业传家,岂能分给这些仆户?”
在韩铁的注视下,杜老丈解释著他的想法:“以老夫观察,渭城军户,將手下附户多视为私產,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房舍,只是主家附从,时而还要受到打骂、欺辱。
面对军户,面对官府,自然难以反抗,但也必难安心劳作、致力务农,久而久之,甚至生出其他祸乱来贤婿宽待眾人,眾人感之,然这份感恩,仍然难以长久。以老夫愚见,贤婿不若將名下土地重新整理一番,分租与附眾。
每年收取一定租財,附眾们若是积极劳作,缴完朝廷丁税之后,还能留下些余粮
“”
杜老丈的办法,也只是老生常谈罢了,租田嘛,能有什么新意。
但在当前的军队体系中,还真是一种少见情况,很多秦军將士的想法认识,就是那么粗暴直接,管你地还是人,都属於他们立功所得,属於“神圣不可侵犯之私產”。
韩铁听了,眼神中却有些波动:“早年听闻地方土豪、大户,都是如此办法,关中屯营中,似乎也是这般,只不过听说,屯民一年所得,大部分都上缴,也剩不了多少。
如若把田地下租,这租钱,当收取多少为宜?”
杜老丈道:“关於租钱,可视每年收成而定。贤婿的地,大部分已然垦作出来,只要善加经营,风调雨顺,年成必然少不了。
丰年多收,平年少收,灾年酌情不收。如此,用不了多少年月,韩家的粮仓,恐怕就能装满了”
隨著老丈人的讲述,韩铁这边也有了决定,对他拜了拜,郑重道:“就依大人所言。此事,还得拜託大人!”
见韩铁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杜老丈老脸上也跟著绽开了轻鬆的笑容,赶忙表示道:“贤婿放心,老夫必定尽力而为!”
再度道一声感谢,韩铁又沉吟下来,儼然在考虑著什么
当夜,韩氏庄园的主房內,韩铁与爱妻杜姝紧贴著躺著,一手轻柔地抚著杜娘子微显的孕肚,一边敘说著家事。
提到“分租田地”的事情时,主动说道:“连那些贫农、附户,都能租到田地,岂能薄待家人?
父母兄弟这些年,替我守家,经营田地,若没有他们,我韩铁岂能今日这份安寧?
我想拿出一部分土地,分给大人
”
韩铁一张嘴,杜姝脸色就变了,坐起身来,道:“万万不可!”
对杜娘子的反应,韩铁有些诧异,轻笑道:“不过些许土地罢了,既是你娘家的回报,也算补上聘礼!”
闻之,杜娘子沉默少许,垂下脑袋,幽幽说道:“大人与兄长他们,若有了自己的土地与產业,又岂能再如此尽心,帮助郎君
”
这番话,倒真把韩铁说愣了,但注意到杜娘子那认真的表情,一种感动之情,油然而生,这个小娘子,是生恐自己吃了亏啊。
將杜娘子揽入怀中,轻轻抚著玉肩,韩铁言语中带著难得的轻鬆与释然:“娘子放心,我心中有数,百十亩方田,不值一提!
陈將军说得是,大好男儿,岂能困在些许田地!”
“娘子,隨我去长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