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清算
这年头,在惩治犯罪上,基本上是中央地方各管一摊,苟政设立的刑部,到目前为止,最主要的工作,还在完善刑律上,实权小的可怜,至於推鞫讯问、调查狱案,那得看缘分
地方上,如有触法犯罪的事情发生,自己就解决了,甚至於绝大多数也与刑罚有关的事情,恐怕出不了那些庄园、坞堡、军营、屯营,能进入郡县都难得,更別提到达州级衙门。
至於地方罪犯押解进京,那可真是破天荒才能有一次,而每一次,必然是大案、重案。
因此,一干打西边被押赴长安的罪犯,能在京城引发的轰动,自是不小的,这是一种难得的热闹,平朔门前,很快便形成观者如堵的场面。
议论纷纷间,哪怕好奇心不强的韩铁,也不禁驻足观看。
罪犯不多,一共十二人,看起来像窝案,没有槛车进京的待遇,排成一列,由一根粗麻绳从头捆到尾。
打头是一名中年人,脸色阴鷙,眼神中透著凶狠与怨恨,待遇也最为特殊,手脚皆有镣銬。
韩铁眼光也算犀利,几乎一眼便看出,这十几人是军旅出身,领头的也必是一名军官。不知哪里的將士出了问题,能被这般押解进京,必是前途叵测了。
虽说事不关己,韩铁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敬畏与紧张
下意识地,从正式踏入长安城开始,韩铁那原本挺拔的胸膛,有些刻意地缩了下来。
出渭城时,那种油然而生的踌躇满志,潜意识间已为谨慎本分所替代,韩铁有种预感,想要真正在这大长安立足,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容易不了。
所幸,还有陈銖將军可以依仗
当秦国的下级小军官,踏入京畿,开启人生新的阶段时,另外一批军官,也行將步入生命终点了,指的当然是那批被押进京的罪犯了。
被拿下的,是始平营將马勖及其心腹族部。
从“苟军”开始,发生在这支军队身上的任何一次整顿抑或改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也往往面临著明里暗里的对抗,阳奉阴违、貌恭实逆者,更不再少数。
虽然这些反抗,几乎都以失败告终,但正是有一种博弈的过程,方使苟政与秦廷感到事情在推进,那是一种实在的感觉。
而作为这种对抗中的失败者,往往难有一个好的下场与结局丟官罢职、削职夺俸都是小事,毁家销户,性命不保,就难以挽回了。
此番朝廷,又一次对军队,进行如此规模的整顿改革,在万军拥护的声势之中,也难免夹杂著一些杂声。
没有任何一个政策,能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让所有人满意。改革,往往触及既得利益,而始平营將马,在此次改革中,不只是不配合的问题了,牵扯到一系列的问题,也顺理成章地被朝廷抓个典型。
马勖,是势力构成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一个群体了。
此人原为始平豪杰,在当地有些声名,当年梁犊举义,席捲关中,倾眾东出。马勖也见机,於始平聚眾反赵,有数千眾,隨他抗羯。
当然,马勖的举义,最后以失败告终,参与反赵的义军连同其家人,几乎被羯赵乐平王石苞斩尽杀绝,马勖也仅仅带领少数余部东潜,投奔当时驻於华阴,已经与苟政联合的孙万东军。
由此,通过孙万东,搭上了苟政这条船。
靠著聚眾抗羯的义举,马勖在孙万东部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与尊重,孙万东也是个意气为先的人,不只接纳马及其部属,还从自己本部出人出粮,帮助马勖恢復实力。
在孙万东的帮衬下,马勖很快成为孙军中的一员骨干,还曾被引荐给苟政,念其义举,同样予以褒奖。
孙万东在早期的苟氏集团中,算是一座大山头了,曾一度担任建义將军、平阳太守,麾下部眾一度攀至万人。
借著孙万东部的扩张,马也费心扩充部下,恢復实力。
第一次苟苻大战期间,并州张平再次趁机遣师南下,平阳失守,孙万东也在汾东为並军所败,退走絳邑,本人也不幸身死。
孙万东死后,其所部分为两块,一部分被其心腹大將张珙收拢,在苟武、陈晃背书支持下,最后重建陷阵营。
另一部分,就是马勖所部,此人很贼,也惯会保存实力,那个时候,风评就不怎么样了。
不过,对当时的苟政与苟氏集团来说,任何一股有生力量,都是难得的,再加马勖也有些声名,苟政最终让他独领一营,因其关中出身,调所部西进听用。
后隨著苟军在关西长驱直入,逐步討平雍州,开始在各郡建立屯防部队,马勖也因为在消灭杜洪与对抗司马勛的郿县大战中的积极表现,得以重返始平,所部编练为始平屯军,开始了他长达数年的“郡霸”生涯。
回到家乡的他,仿佛鱼入大海一般,逐渐恣意,妄行。
扩充兵力,长安给的编制不够,就往自己的庄园里装,同时,对苟政入长安后的各项军事改革,都相当排斥,明里暗里反对长安对始平戍卒的直接干预。
当然,那个时期,马勖还比较识时务,也会聪明地將自己的政治態度掩饰起来,很多动作都是悄悄地做,不敢太张扬。
姚襄偷袭洛阳,苟政遣军东出之时调动始平营,马勖也率部从征。先后参与洛阳、诚桥之战,但因为部下的战损,以及后续功赏问题,曾口出不逊。
而自那以后,马勖对长安朝廷徵调兵马的命令,都相当排斥了。但是,始平郡毗邻京兆,属於近畿要地,戍防要务上,朝廷岂能不关注,如逢战事,岂能不调用?
这几年,几乎每一次调动,都会加重马勖的不满与怨懟。
前者桓温来袭,长安下令,让始平戍卒戒严,维稳地方,马勖执行之时,便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有意放纵。
目的很简单,始平若有事,他正好有理由留守治安,以免被抽调到前线去,毫无疑问,秦晋大战必然是伤亡惨重,他可不愿自己部下多损失。
但是,关中的豪右与野心家们,这一回太老实了,也太让人失望,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把握不住。
隨著战局的发展,始平营终究难免被徵调往前线,据闻,在调令下达之后,马勖曾当著心腹的面抱怨一通,说朝廷又要让他们去送死
那个时候,关中精锐,大多集中於东线战场,长安及近畿地区,只遗羽林、
城卫以及一个中坚营驻守,可谓是空虚薄弱。
为此,马勖甚至生出过趁机袭取长安的恶念
桓温与晋国那边往关內派遣的间谍,可也秘密拜访过马勖,此人的出身与表现,也值得被“叮”一下。
对此,马勖並未和其他秦国將臣一般,在受到晋国勾引后,主动上告,当然也没拒绝
这就是一条缝了,后来此人便成为桓温密探的重点攻略对象了,掌管一营秦军军户,又在始平,关键时刻,若能率眾反正,给长安来一记,无异於在秦国腰眼上捅上一刀子。
不过,马勖连一起打拼出来的都嫌隙日生,不愿尽力,又怎么可能为桓温、为晋军火中取栗呢?
因此,整个秦晋大战期间,虽然並未与晋国密使断绝联繫,但也不曾受其诱惑,等双方鏖峙已久后,他乾脆將来人囚禁起来。
等长安的调令发至,怨懟之余,马勖又偷偷將那晋使给杀了,就埋在自家后园里,给木施肥。
而率军出征之际,马勖则召集心腹军官,反覆训诫,要他们必须听从他的军令,一切行动,以保存实力为主。
大抵是马勖的怨念起了作用,他们最终並没有达到一线战场,慢慢吞吞,方出潼关,函谷已然大捷。
这个时候,马勖心情更不畅快了,如此大捷,似乎功劳没有他的份啊。两千多部眾,数百里奔波,还消耗了那么多粮食,无功而返,这帐怎么算,怎么亏!
马勖的问题,已然很明显了,这就是一个藏在秦军內部的贰逆,將麾下秦军,当做私兵,私產,容不得任何染指。
稍有触及,便会诱发其抗拒乃至愤恨。
只不过,对於这种自私且危险的抗拒情绪,马勖还知道隱藏。但是,时间一久,难免露出马脚,此人也没有永远藏住的本事。
长安这边,此前不过问,只是一时打个盹儿罢了。
事实上,关於马勖的问题,长安这边,也是听到了点风声的,只不过,秦军上下,似这样的军头不少,有些时候,也只当个交兵悍將的跋扈罢了,远远影响不了大局。
对上阳奉阴违,对下,马勖也没有展现出足够的格局与魅力。
他是这真把麾下始平营官兵,当成私產了,稍有忤逆,但施重惩,不断强调对他的服从,阻隔秦廷对他们的命令与影响。
如果是这些,也就罢了,就连朝廷的授田、轮戍制度,到他这里,都要打个折扣,甚至被他视为驭下的手段。
任人唯亲,不论是始平营,还是始平的军府,都毫不顾吃相地安插亲信亲戚、乡邻,以保证控制。
也曾后不堪的马勖欺压的军户,但都被其强势镇压,军队嘛,管理得严厉一些,也很正常。有表露出上告意思的军官,甚至被他狠辣杀害,隨便报个意外乃至失踪、逃亡,也就糊弄过去了。
始平营的压抑,於当前秦国,於当今天下而言,並不算什么,甚至因为上面有长安的压力在,马勖都算是克制的了。
再怎么黑暗、混乱,也无法同几年前相比,只不过,出现在秦军內部,还是值得注意的。
但是,马勖成为眾多秦军地方將校中,如此“特殊”的一位,遭到清算,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事实上,对马勖在始平营的作为,苟政都有所耳闻,此前便曾遣司隶校事苟忠秘密探查。
得到的结果,也只是的確作风跋扈,有些恣意妄为,但具体情节,还犹待调查,再加这一年多来,国事冗杂,形势变化剧烈,也就放过了。
但此番,隨著兵制改革的確认,並正式展开,以马勖一贯的心態与作风,自然免不了,再起么蛾子。
当改革的风从始平刮过,马勖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怒了,成为那种不管任何原因、不看任何方案,拒绝一切变化的反对派。
在马勖眼里,这又是秦王不甘寂寞,是长安朝廷又一次干预地方,甚至剥夺他兵权的举措。
將军队改为府兵,放其务农,这倒也没什么,不就换个名义,再者,原本他们就是半兵半农,屯戍兼顾。
真正让马勖难以容忍的,是各个府兵的戍防安排、军官的升迁调动,今后都要由长安大司马府拍板决定,这就是赤裸裸地夺权了。
再一条,也不知马勖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朝廷有意將他从始平营调离,甚至要调出雍州,到外州去任职。
这可就让马勖急了,这不是要撅他的根吗?必须要反对,反抗,狗屁的改革,不能使其在始平成行。
於是,当开年之后,秦廷正式开始进行改革动作之后,马勖也开始了他的反制行动。
然而,就凭他一个马勖,一个始平营,岂能抵挡住取得国战胜利之后,由秦王苟政亲自掀起的煌煌大势?
只能採取一些螳臂当车的做法,比如拒绝朝廷特使到始平营中宣讲新制,装病不配合戍兵整顿,假剿匪戡乱之名在营中搞训练戒严,甚至將始平营的一些籍册档案给烧了
每一项举措,就像是在自己脑门上写上一笔,最后落成一个“死”字。
马勖的这些举动,在长安眼中,自然是可笑而又可怜,但在兵制改革的大潮中,也的確带起了一股不好的风气,影响十分恶劣。
而隨著朝廷正式建立六卫府,並將六卫的上层架构搭建起来,开始真正建立、打通卫府与地方驃骑府的联繫时,似马勖这等看不清形势抗拒改革、整顿的地方军头,也必然要先进行清理。
更何况,马这样的將校,屁股底下全是屎,本就臭不可闻,当秦廷决心下重手惩治时,拿下其与麾下党羽,只需几名军吏,一队甲士而已。
而马勖被拿下,围绕在他与始平营间的所有问题,也一个接著一个,暴露出来。
对秦王苟政来说,还有更严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