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眉头紧锁,饮尽杯中微凉的茶汤。如烟宴席间苍白的脸色、强忍的平静、面对母亲泪水时的无措、以及那句干脆的过几日便走,还有她父亲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都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我心头。她究竟背负着什么?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慕容家,内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想也想不明白。丹辰子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捂着额头,愕然看他。
老道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臭小子,在这儿愁眉苦脸胡思乱想有何用?如烟那丫头与你情谊匪浅,明日寻个机会,直接问她便是。她若肯说,自然最好;若不肯说,你便是想破头也是白搭。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养足精神。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施施然回自己房间去了。
张三顺嘿嘿一笑,也拍拍屁股起身:师叔说得在理。咱们是客,是友,又不是来查案的。主人家的事,少打听为妙。不过嘛,他挤挤眼,若那丫头真受了委屈,唐小子你可得管管。老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帮腔架秧子、撑个场面还是行的。
说罢,也晃悠着走了。
陆九幽更是一言不发,对我微微点头,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厅。
留下我一人,对着一壶渐冷的清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丹辰子说得对,与其在这里凭空猜测,不如直接问如烟。只是想到宴席上她眉间那化不开的轻愁,我又有些犹豫,怕贸然追问,反而触及她的痛处。
还有一事也颇为蹊跷,如霜呢?自从进入慕容府,如霜便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未现身。以如烟对如霜的看重,绝不可能将她随意安置在不可靠之处。她将如霜藏到哪里去了?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另有他用?
思绪纷乱,直到夜露深重,我才带着满腹疑问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晴好。江南春日柔和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室内,驱散了夜间的微寒。慕容府似乎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仿佛昨夜宴席上那短暂的波澜从未发生。
将近正午时分,我正在院中那方小池塘边,看着几尾红白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穿梭,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回头,只见如烟独自一人,沿着紫藤回廊款款走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绣缠枝兰草旗袍,外罩浅碧色薄纱坎肩,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更显清丽出尘,只是那眉眼间的郁色,似乎比昨日更深了,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唐大哥。她走到我身边,声音有些低哑。
如烟。我应道,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心中微微一疼,昨夜没睡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池塘水面漾开的涟漪上,有些怔忡。陪我走走吧。她低声道。
我们便沿着慕容府错综复杂的园林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春日园林,生机盎然。曲桥卧波,假山叠嶂,亭台精巧,花木扶疏。玉兰已谢,海棠正艳,粉白的樱花如云似雾,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花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有青衣小厮远远见到我们,便躬身避让,安静得如同园中精致的摆设。
这园林景致之美,冠绝我所见。然而,行走其间,我却感觉不到半分闲适惬意。身边的如烟始终沉默着,眉头微锁,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与这明媚春景格格不入的阴霾。她偶尔会停下脚步,望着一处熟悉的景致出神,眼神悠远,带着追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们最终在一处较为开阔的临湖水榭旁停下。这里视野极佳,一池碧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是连绵的假山和郁郁葱葱的林木,远处隐约可见府邸高耸的马头墙。微风拂过,带来水汽的清凉。
如烟凭栏而立,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久久不语。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柔美的线条,也照出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挣扎。
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丹辰子的话在耳边响起,眼前的她,明明身在从小长大的家园,却仿佛置身囚笼,毫无归家的喜悦。
如烟,我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水面,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继续道:我看不到你到家后的开心,只看到你心事重重,眉间锁着的愁绪比在路上时更重了。宴席上你也看到了,你母亲,你父亲,还有你姨母和表哥气氛怪怪的。你若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人,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的吗?
如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偶尔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有些事,不好说。难以启齿。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袭上心头。我知道她定然有极大的苦衷,可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那好吧。你不想说,我还能怎么样。
我的话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低落和无奈。
如烟显然听出来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看到她眼中剧烈的情绪波动,那里面有痛苦,有羞愧,有犹豫,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助。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如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滑落,滴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瘦削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声从喉间溢出。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这样无声地、克制地流着泪,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