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老爷的脸色也陡然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如烟,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一丝愤怒?但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立刻出声斥责,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内心的激烈波动。
李轩似乎没料到如烟回答得如此干脆,更没想到会引发姨母如此剧烈的反应和姨父明显的不悦。他脸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试图打圆场,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主导的意味:哎呀,表妹刚回来,说这些做什么。不急不急!就算要走,也得等住够了再说嘛!苏州这么大,好玩的地方多的是!你要是嫌家里闷,或者不方便,他刻意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如烟的父亲,表哥我在城外有处别院,清静雅致,最是适合休养!你和这几位朋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包管招待周到!
他这话一出,我明显看到,坐在他身旁的柳氏姨母,脸色倏地一变。她几乎是本能地、迅疾地伸出手,在铺着厚重桌布的桌面下,狠狠掐了李轩的大腿一下!
李轩吃痛,眉头猛地皱起,倒吸一口凉气,醉意又醒了两分。他有些愕然地扭头看向自己母亲,对上柳氏那双隐含警告与急切的眼眸,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只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和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慕容老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轩。他唤的是外甥的名字,语气平淡,却透着明显的冷意,你喝多了。
慕容老爷不再看李轩,转而面向我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客气而疏离的家主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几位贵客,实在抱歉。小甥无状,让诸位见笑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圈通红、紧紧抓着女儿不放的妻子,又掠过脸色苍白的如烟,最后落回我们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日舟车劳顿,想必诸位也乏了。这接风宴,便到此吧。诸位早些回房休息,养足精神。
他这话,明着是说给我们听,实则是对李轩那番越俎代庖、甚至隐隐有安排如烟去向意图的话语的明确制止,也是强行终止这场宴席。
李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顶撞姨父。他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我们,脸上又挤出了那种看似热情实则空洞的笑容,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主人家才有的歉意:是是是,姨父说得对。几位贵客,实在对不住,是我贪杯失言了。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千万海涵!慕容家一定尽心尽力,让诸位在苏州过得舒心!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替慕容老爷打圆场,弥补过失。可细细品味,却又透着一股古怪。他一个外甥,为何能如此自然而然地代慕容家主人表示招待不周、海涵?甚至还承诺尽心尽力?这语气,这姿态,俨然已将自己放在了半个主人的位置上!
我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与他虚碰一下,一饮而尽,口中淡淡道:李公子客气了。
心中却是疑云大起。这慕容家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如烟从始至终,脸色都不太好看。母亲激动的泪水与紧攥的手让她无措,父亲压抑的怒气与强行结束宴席的决定让她沉默,表哥那越界的热情与姨母桌下的小动作更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与疲惫。她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低声安抚,却并未对去留之事再做任何解释或承诺。
一场本该温馨的接风宴,就在这种诡异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戛然而止。
我们随着仆役退出灯火通明的前厅,再次走入回廊。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湿气吹来,微微凉意让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吹不散心头那重重迷雾。
啧,这顿饭吃的!回到听雨轩,张三顺关上门,忍不住咋舌,比跟那黑大个打一架还累心!
丹辰子坐在圈椅里,捋着胡须,眉头微蹙: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这慕容家,似乎确有隐情。那位柳夫人与其子,心思不纯。
如烟姑娘似有难言之隐。丹辰子看向我,唐明,你与她单独相处时,可知她家中详情?
我摇摇头:如烟从未详提家中之事,只知她是冷焰宗弟子,父母在苏州。此番南下,一是护送她探母,二是应黑阎王之托,在申城保护孙先生。至于她家中这般情形我也是今日才知。
看来,如烟此次归家,绝非简单的探亲。她与父母之间,与那对母子之间,甚至与这整座慕容府,都存在着某种紧张而复杂的关系。而她坚持过几日便走的态度,更是将这种暗流推到了明处。
夜已深,听雨轩外万籁俱寂。
如烟,你究竟背负着什么?这慕容家,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几个人分析一番,酒宴过后,顿觉得有些口渴,张三顺吩咐守夜的小厮送来一壶新沏的碧螺春。几人围坐在小厅的酸枝木圆桌旁,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宴席上的油腻与滞闷感。
这慕容家,嘿,有意思。张三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咂了一口,咂摸着嘴道,规矩大,排场足,可这味儿不对。那姨太太和她儿子,眼神活泛得跟抹了油似的,话里话外都在显摆那小子多能耐,多能做事。
丹辰子捋着清洗后更显银白的长须,缓缓道:观其神色气韵,那位柳夫人与其子李轩,功利之心甚重,且似有僭越之嫌。而慕容家主,似有难言之隐,心力交瘁之象已现。
陆九幽坐在靠窗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那只小小的黑色陶瓶,闻言抬眼,声音幽冷地补充:你们可曾留意,自入府以来,除慕容家三位女眷,可曾见过半个丫鬟婆子?
此言一出,我们皆是心中凛然。的确,这偌大慕容府,仆役皆为男子,无一女性下人,这绝非江南世家大族常理。这宅子里,恐怕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