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钝痛蔓延开来。我伸出手，想揽住她的肩膀，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睛红肿，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犹豫都呼出去，又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算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唐大哥，我以后都是你的人了。
她这话说得突然，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烫在我的心上。我一时怔住，还未及回应她这近乎承诺的话语，她便已接着说了下去，语气急促，仿佛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开口的勇气：
我跟娘说了咱俩的事。说了我们一路同行，生死与共，说了你对我的好，说了我的心意。她语速很快，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执拗地望着我，娘她自然没什么意见。她自小就很宠我，这么多年，我任性出走，音讯全无，她不知担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如今我回来，只要我平安，只要我开心，她什么都依着我，什么都愿意。
听到她母亲同意，我心中稍宽，不禁问道：那你父亲的意思呢？
提到父亲，如烟眼中那刚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不去管他。反正我们也待不了几天。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疏离。
这态度让我更加疑惑：如烟，你跟你父亲是有什么矛盾吗？他对你不好？
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她再次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的流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父亲对我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呓语，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诗书教养，从未短缺。他是慈父，也是严父。
可是什么？我追问，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
如烟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还有深深的无助、屈辱，以及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恨意？那恨意并非熊熊燃烧，而是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冰冷刺骨。
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争，胸脯因为激烈的情绪而起伏着。终于，她像是冲破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所有的防备和坚持都在这一刻崩塌，压抑了许久的秘密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唐大哥，我跟你说了吧！
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冷，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抓着我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都传递过来。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再落下，只是那眼眶通红，鼻尖微皱，显出一种混合着脆弱与决绝的奇异神采。
我反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力量，沉声道：慢慢说，如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他？
父亲他变了！如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变得我几乎不认识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要从中打捞起那些遥远却依旧清晰的记忆。
唐大哥，你或许不知道。我们慕容家，祖荫厚重，祖上就是江南有数的名门望族，诗礼传家，出过不少进士、翰林，在朝在野都颇有声望。到了近几代，虽以经商为主，但底蕴仍在，家业更是蒸蒸日上。
父亲他年轻时就与别的富家子弟不同。他不喜风月，不爱玩乐，只对经商一道有着惊人的天赋和热情。而且，他与母亲是青梅竹马，感情极深。成亲后，更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母亲身体不是很好，成婚多年，也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之后便再无所出。
如烟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柔和，但眼底的痛色却愈发明显。
没有男丁继承香火，在这样的人家里，是天大的事。族中的长辈，外面的闲言碎语，甚至母亲自己，都曾多次劝父亲纳妾，哪怕只是为慕容家延续血脉。可父亲，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意，父亲他执意不肯。他说，慕容家并非只有我们这一支，叔伯家里也有男丁，不算绝后。更说，有我这个女儿，聪慧伶俐，胜过十个庸碌男儿。他不想让母亲受委屈，也不想让这个家变得复杂。
久而久之，谁也劝不动他，此事便只好作罢。父亲除了专心经营庞大的家业，其余所有心思，都花在了陪伴母亲，以及教养我身上。
说到这里，如烟的眼眸亮了一瞬，那是真正属于美好回忆的光芒。
我从小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自不必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父亲都是请江南最有名的先生来教我。我要什么，父亲从未犹豫过。他常说，他的芷儿，将来定要是这江南最出色、最快乐的姑娘，不必受任何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段日子是我记忆里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光。父亲是慈父，也是严师；母亲温柔体贴，将全部的爱都给了我。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阳光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蔽。
直到有一年，姨母的丈夫，也就是李轩的父亲死了。她带着李轩，来投靠我们家。如烟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是我出走前一年的事情。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姨母柳氏，原本是嫁给了苏州另一个李姓富商家的少爷，也就是李轩的父亲。可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挥霍无度。姨母嫁过去头几年还算风光，李轩小时候也是锦衣玉食。可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偌大的家产就被他爹败得精光，后来那人自己也因酒色过度，一命呜呼，留下姨母母子俩，几乎无家可归，债务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