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春季正月丙戌日,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去世。起初,李景略曾设宴招待幕僚佐吏,敬酒的人误把醋当成酒端了上来。判官、京兆人任迪简因为李景略性情严厉,担心敬酒的人会获罪,就勉强把醋喝了下去,回去后就大口呕血。士兵们听说这件事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等到李景略去世,士兵们都说判官是位仁义之人,想要拥戴他担任主帅。监军将任迪简抱到另外的房间里藏起来,士兵们撬开房门,把他迎了出来。监军将此事上报朝廷,皇上下诏任命任迪简接替李景略的职务。
接着,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弟弟继承了王位。
夏季四月丙寅日,朝廷将陈许军改名为忠武军。
左金吾大将军李升云率领禁军镇守咸阳,身染重病,他的儿子李政諲和虞候上官望等人密谋效仿崤山以东的藩镇,指使将士们上奏朝廷,请求让李政諲暂代父亲的职务。六月壬子日,李升云去世。甲寅日,皇上下诏追夺并削去李升云的官爵,没收他的全部家产。
接着,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皇帝派遣宦官携带亲手书写的诏书前往昭义军,命令只要是军士们所拥戴的大将,就授予他节度使的职位。当时大将来希皓被众人所信服,宦官准备把诏书交给来希皓。来希皓对众人说:“这个军镇的统帅人选,按理确实应该是我,但我却不能担任节度使。如果朝廷派一个毫无才能的人来,我也必定恭敬地侍奉他。”宦官说:“我是当面接受皇上的旨意,只让在这个军镇的大将中选拔一人授予节度使旌节,朝廷不会另外任命他人。”来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的职位在军中排行第四,他暗中与监军相互勾结,这时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书,我请求暂且掌管这个军镇的事务。”监军说:“卢中丞如果愿意这样做,这本来也符合皇上的旨意。”宦官于是从怀里取出诏书交给了卢从史。卢从史手捧诏书,拜了两拜,行舞蹈之礼。来希皓急忙挥手示意同僚,一同面向北方祝贺。士兵们全部聚集过来,再没有一个人说反对的话。秋季八月己未日,皇上下诏任命卢从史为昭义节度使。九月,太子突然中风患病,不能说话。
永贞元年,公元805年春季正月辛未日,诸王、皇亲国戚入宫向唐德宗拜年,只有太子因为生病没能前来,德宗流着眼泪,悲伤叹息,从此也患上疾病,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前后二十多天,皇宫内外消息隔绝,没有人知道皇帝和太子的安危。癸巳日,唐德宗驾崩。宫中仓促召见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前往金銮殿草拟遗诏。有宦官说:“宫中还没有商议好立谁为皇帝。”众人都不敢回答。卫次公立刻说:“太子虽然身患疾病,但他身为嫡长子,朝野上下都归心于他。如果实在迫不得已,也应该拥立广陵王。否则,必定会引发大乱。”郑絪等人纷纷随声附和,立太子的决议这才确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们心中担忧疑虑,便身穿紫衣,脚踩麻鞋,勉强支撑着病体走出九仙门,召见禁军各军使,人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甲午日,朝廷在宣政殿宣读遗诏,太子身穿丧服接见文武百官。丙申日,太子在太极殿登基即位。卫士们还在心存疑虑,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观望,说:“的确是真太子!”于是都高兴得哭了起来。
当时唐顺宗不能说话,无法裁决政事,常常居住在宫中,设置帘幕,只有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在身边侍奉。文武百官上奏政事,顺宗就在帘幕中批准他们的奏章。自从德宗病情危重以来,王伾就先进入宫中,声称有皇帝的诏令召见王叔文,让他坐在翰林院中处理政务。王伾将王叔文的意见转告给李忠言,李忠言再声称是皇帝的诏令颁行下去,朝廷外面起初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内情。朝廷任命杜佑暂代冢宰之职。二月癸卯日,顺宗才在紫宸门接见文武百官。
己酉日,朝廷加封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为同平章事。辛亥日,朝廷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要独揽朝廷大权,首先引荐韦执谊担任宰相,自己则在宫中执掌实权,与韦执谊相互呼应配合。
壬子日,李师古调派军队驻扎在本道西部边境,用来胁迫滑州。当时,向各道宣告德宗驾崩的使者还没有抵达,义成军有一名牙将从长安回来,带回了德宗的遗诏,节度使李元素因为李师古是相邻藩镇的节度使,想要向他表示没有隔阂,就派遣使者秘密地把遗诏拿给李师古看。李师古打算趁着国家办丧事的机会侵占相邻地区,于是召集将士们说:“皇上福寿安康,而李元素却突然传来遗诏,这是谋反作乱,应当出兵攻打他。”于是下令杖打李元素的使者,调派军队驻扎在曹州,并且派人向汴州节度使请求借道。宣武节度使韩弘派人对李师古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疆界去做强盗吗!我已经做好了防备,你不要说空话!”李元素向韩弘告急,韩弘派人对他说:“有我在这里,你尽管放心,不必担忧。”有人向韩弘报告说:“李师古正在铲除荆棘,平整道路,他的军队快要打过来了,请做好防备。”韩弘说:“如果他的军队真的来了,就不需要再平整道路了。”没有对这个消息做出任何回应。李师古的阴谋无法得逞,无计可施,又听说新皇帝已经即位,这才下令撤军。李元素上表朝廷,请求贬黜自己的官职。朝廷两次派人前往安抚劝解他。李元素,是李泌的同族弟弟。
吴少诚把制作牛皮鞋的材料赠送给李师古,李师古则用食盐资助吴少诚,这些物资暗中运输,经过宣武节度使的辖境时,事情被察觉,韩弘将这些物资全部扣留,运进官府的仓库,说:“按照法令规定,这些东西是不允许私自互相馈赠的。”因此,李师古等人都对韩弘心生畏惧。
辛酉日,皇上下诏历数京兆尹、道王李实残暴搜刮百姓的罪行,将他贬为通州长史。街市上的百姓全都欢呼雀跃,都手里揣着瓦片石子,拦在道路两旁等候李实,李实从小路才得以逃脱。壬戌日,朝廷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旧担任翰林待诏;任命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王伾相貌丑陋,说话带着吴地方言,深受顺宗的亲近宠幸;而王叔文则很愿意承担事务,自视甚高,略微懂得一些文辞义理,喜欢议论政事,顺宗因此对他稍微敬重一些,不像王伾那样可以毫无阻碍地出入宫廷。王叔文进入翰林院工作,而王伾则进入柿林院,与李忠言、牛昭容一起商议事情。大致的流程是,王叔文依附王伾,王伾依附李忠言,李忠言依附牛昭容,他们就这样辗转勾结。每件事情,先下发到翰林院,让王叔文判断可行与否,然后再向中书省宣布,韦执谊奉旨推行。在宫外,他们的同党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负责搜集打听外面的事情。他们在一起谋划商议,相互呼应,日夜忙碌,如痴如狂,还互相吹捧,称彼此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物,得意洋洋,自命不凡,认为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有才能的人了。官员的荣辱升迁,都由他们随意决定,全凭自己的喜好,完全不遵循规章制度。士大夫们都对他们心怀畏惧,在路上相遇,也只是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平时与他们有交往的人,相继被提拔任用,甚至在一天之内就有好几个人得到升迁。他们的同党中有人说“某人可以担任某个官职”,过不了一两天,那个人就真的得到了任命。因此,王叔文及其同党十几家的门前,日夜车马往来,门庭若市,像集市一样热闹。等候拜见王叔文、王伾的宾客,有的甚至在他们居住的街坊里的饼店、酒馆留宿,有的人要花费一千钱,才得以被允许进门拜见。王伾尤其卑劣猥琐,专门以收受贿赂为业,制作了一个大柜子用来存放金银绸缎,他和妻子就睡在这个大柜子上面。
甲子日,顺宗亲临丹凤门,大赦天下,各种拖欠的赋税,全部免除;除了常规的贡品之外,所有的进献贡品的项目,全部停止。贞元末年,那些让百姓深受其苦的政事,像宫市、五坊小儿之类的,全部废除。在此之前,在里巷中张网捕捉鸟雀的五坊小儿,都横行霸道,蛮横无理,借此向百姓勒索钱财物品,甚至有人把网罗张设在百姓家门口,不让人进出;有人把网罗张设在水井上,让人无法打水。如果有人走近,他们就说:“你惊动了供奉给皇上的鸟雀!”随即就用暴力殴打对方,直到被打者拿出钱财物品来求情谢罪,他们才肯离去。有的时候,他们聚集在酒馆里饮酒吃饭,喝醉吃饱之后就扬长而去,店主有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上前向他们索要酒饭钱,反而大多会遭到他们的打骂。有的时候,他们还会留下一袋蛇作为抵押品,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把它们留交给你,希望你好好饲养它们,不要让它们挨饿受渴。”店主只好惭愧地道歉,苦苦哀求,他们才把蛇袋带走。顺宗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弊病,所以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禁止五坊小儿的恶行。
乙丑日,朝廷停止了盐铁使每月进献羡余钱的制度。在此之前,盐铁使每个月都进献羡余钱,但正常的赋税收入却越来越少,到这个时候,就把这个制度废除了。
三月辛未日,朝廷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德宗在位的末年,长达十年没有发布过大赦令,群臣中因为一点微小过失而被贬谪流放的人,都没有再被录用,到这个时候,才开始酌情将他们调往京城附近任职。壬申日,朝廷下令追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前往京城。陆贽执掌朝政的时候,曾将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不久之后又将他调任为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和门生都为此深感忧虑,李吉甫到忠州赴任之后,却欣然以对待宰相的礼节侍奉陆贽。陆贽起初还感到惭愧和惶恐,后来两人就成了交情深厚的朋友。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韦皋在成都的时候,曾多次上表朝廷,请求让陆贽接替自己的职务。陆贽和阳城都没有等到朝廷追召他们的诏书,就去世了。
丙戌日,朝廷加封杜佑为度支使以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李锜虽然失去了财政大权,但得到了节度使的旌节,所以他谋反的计划也没有立刻发动。
戊子日,朝廷将徐州军改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武宁军节度使。朝廷加封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王叔文为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在此之前,王叔文和他的同党谋划,认为只要掌握了国家的赋税大权,就可以收买朝中掌权的人,博取士兵们的欢心,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又担心骤然掌握如此重要的权力,人心不服,就借着杜佑向来有善于管理财政的名声,而且杜佑地位尊贵,行事力求保全自身,容易被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担任正职,而自己担任副职,以便独揽实权。王叔文虽然身兼度支和盐铁转运两个副使的职务,却不把处理文书账簿的工作放在心上,日夜和他的同党屏退旁人,私下里秘密商议,没有人能揣测到他们要做什么。朝廷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在位的末年,王叔文的同党大多担任了御史的职务,武元衡鄙视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十分轻慢。武元衡担任山陵仪仗使的时候,刘禹锡请求担任他的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王叔文因为武元衡在御史台担任要职,想要让他依附自己,就派他的同党用权势和利益去引诱武元衡,武元衡没有理睬,因此被降职。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侍御史窦群上奏朝廷,说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心怀奸邪,扰乱朝政,不应该留在朝堂之上。窦群还曾经拜见王叔文,向他作揖说:“有些事情,是很难预料的啊。”王叔文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窦群说:“去年李实依仗着皇上的恩宠,凭借着自己的权势,气焰嚣张,一时无两,你在那个时候,还在路边徘徊不前,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小官罢了。现在你一旦又占据了和李实相同的地位,怎么知道路边没有像你当年一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同党想要驱逐窦群,韦执谊因为窦群向来有刚强正直的名声,就制止了他们。
顺宗的病长期没有痊愈,有时勉强扶着病体登上大殿,文武百官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罢了,没有一个人能够上前亲自奏对政事。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感到惶恐不安,希望能早日册立太子,而王叔文的同党想要独揽大权,厌恶听到这样的提议。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都是先朝任用的旧臣,他们痛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党营私,专横放肆,于是启奏顺宗,召见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前往金銮殿,草拟册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为广陵王李淳英明睿智,心中很厌恶他;郑絪不再向顺宗请示,直接在纸上写下“立嫡以长”四个字,呈给顺宗,顺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癸巳日,朝廷册立李淳为太子,并且将他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贾耽因为王叔文的同党执掌朝政,心中十分憎恶,就声称身患疾病,不再上朝,多次请求辞官回乡。丁酉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一起进餐。按照以往的惯例,宰相正在进餐的时候,百官没有谁敢前去拜见。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要和韦执谊商议事情,就让中书省的值班官吏向韦执谊通报,值班官吏把以往的惯例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勃然大怒,大声呵斥值班官吏。值班官吏十分害怕,就进去禀报韦执谊。韦执谊犹豫徘徊,满脸羞愧,最终还是起身出去迎接王叔文,和他一起到办公的房间里交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放下筷子,等候韦执谊回来。有人禀报他们说:“王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一起在房间里进餐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这样做不合适,但因为畏惧王叔文、韦执谊的权势,不敢说一句话。只有郑珣瑜叹息着说:“我怎么还能再占据这个宰相的职位呢!”随即吩咐身边的人牵来马匹,径直回家,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朝。杜佑、郑珣瑜两位宰相都是天下人寄予厚望的重臣,相继辞官归隐,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肆无忌惮,朝野上下的人都为此感到十分恐惧。
夏季四月壬寅日,朝廷册封皇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册封皇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溆王,李纾为莒王,李绸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繟为翼王。
乙巳日,顺宗亲临宣政殿,举行册封太子的典礼。文武百官目睹太子的仪表风度,退朝之后,都纷纷相互庆贺,有的人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朝廷内外一片欢腾。而只有王叔文面带忧虑的神色,嘴里不敢说什么,只是吟诵杜甫题写在《诸葛亮祠堂》上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他吟诵诗句的人都讥笑他。在此之前,太常卿杜黄裳遭到裴延龄的憎恶,被闲置在御史台等官署,长达十年没有得到升迁,等到他的女婿韦执谊担任宰相之后,才升任为太常卿。杜黄裳劝说韦执谊率领群臣上奏,请求太子监理国政,韦执谊惊讶地说:“岳父大人刚刚得到一个官职,为什么就要开口议论宫廷内部的事情呢!”杜黄裳勃然大怒,说:“我蒙受三朝皇帝的恩德,怎么能因为一个官职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呢!”说完,一甩衣袖,起身离去。戊申日,朝廷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并且将他改名为陆质。韦执谊因为自己独揽大权,担心太子心中不高兴,所以任命陆质为太子侍读,让他暗中窥伺太子的心意,并且为自己向太子解释。等到陆质在太子面前发言,涉及到朝政的时候,太子生气地说:“陛下命令先生为我讲解经书义理而已,你为什么要干预其他的事情!”陆质惊慌失措,连忙告辞出去。
五月辛未日,朝廷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军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日,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知道自己被朝廷内外的人所憎恶痛恨,想要夺取宦官手中的兵权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借着范希朝是资深老将的身份,让他担任节度使,挂个虚名,而实际上让韩泰独掌兵权。人们猜不透他们的所作所为,心中越发疑虑和恐惧。
辛卯日,朝廷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旧担任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憎恶王叔文独揽大权,就削去了他翰林学士的职务。王叔文看到任命的制书之后,大为震惊,对别人说:“我每天都要到翰林院商议公事,如果失去了翰林学士这个职务,就没有理由再进入翰林院了。”王伾立刻替王叔文上疏求情,顺宗没有答应。王伾再次上疏,顺宗才允许王叔文每隔三五天可以进入翰林院一次,但免去了他翰林学士的名号。王叔文这才开始感到恐惧。
六月己亥日,朝廷将宣歙巡官羊士谔贬为汀州宁化县尉。羊士谔因为公事来到长安,恰逢王叔文执掌朝政,就公开批评王叔文的所作所为。王叔文听到之后,勃然大怒,想要下诏书将羊士谔斩首,韦执谊认为不可以;王叔文又想要下令用杖刑将羊士谔打死,韦执谊还是认为不可以,于是将羊士谔贬官。从此以后,王叔文开始非常怨恨韦执谊,那些在两人门下往来的人都感到十分害怕。在此之前,刘辟凭借剑南支度副使的身份,将韦皋的意图转达给王叔文,请求统领剑南三川的军政事务,他对王叔文说:“太尉韦皋派我来向您表达一点微薄的诚意,如果您把三川的地盘交给我,我一定会拼死帮助您;如果您不肯交给我,我也一定会有办法报复您。”王叔文听后大怒,也想要将刘辟斩首,韦执谊坚决认为不可以。刘辟还在长安逗留,没有离去,听到羊士谔被贬官的消息之后,就赶紧逃回了剑南。韦执谊当初是靠王叔文的引荐才得以晋升,曾经深深依附于王叔文,等到他获得宰相的职位之后,就想要掩盖自己和王叔文的关系,再加上迫于公众舆论的压力,所以时常会做出一些和王叔文意见不同的事情,还总是派人向王叔文道歉说:“我不敢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想要委婉地成全您的大事罢了!”王叔文大骂不止,怒火中烧,不相信韦执谊的话,两人于是反目成仇,结下了怨恨。
癸丑日,韦皋上奏朝廷,认为:“陛下因为先帝去世,哀伤过度而身患疾病,又因为日理万机而劳累过度,所以病了很久都没有痊愈。请陛下暂时命令皇太子亲自监理各项政务,等到陛下龙体康复,再让皇太子回到东宫。我身兼将相的职位,现在所陈述的这些话,都是我的职责所在。”韦皋又向太子献上一封书信,认为:“圣上效法远古时期的高宗皇帝,在居丧期间不说话,将朝政大权委托给臣下,但所托付的人却不称职。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这些人,独揽重要的权力,赏罚全凭自己的喜好,败坏扰乱了朝廷的纲纪法度。他们挥霍府库中的积蓄,用来贿赂权贵豪门;安插自己的心腹亲信,遍布各个显贵的职位;暗中勾结皇帝身边的人,忧患正潜伏在宫廷内部。我私下里担心他们会倾覆太宗皇帝创下的盛大基业,危害殿下的家国社稷,希望殿下立刻上奏皇上,斥责驱逐这些小人,让朝政大权重新回到君主的手中,这样天下四方才能获得安宁。”韦皋倚仗自己是朝中的重臣,又地处遥远的西蜀,料定王叔文不敢轻易动摇自己的地位,于是极力揭发王叔文的奸邪行径。不久之后,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的奏章和书信也相继送到朝廷,他们的意见和韦皋完全相同,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依靠他们作为外援,而王叔文一党则感到震惊和恐惧。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
王叔文已经任命范希朝、韩泰掌管京西神策军的兵权,各位宦官还没有醒悟过来。恰逢边疆各军的将领纷纷呈上状纸,向神策军中尉辞官,并且说他们的军队现在刚刚隶属于范希朝。宦官们这才醒悟过来,兵权已经被王叔文等人夺走了,于是勃然大怒,说:“如果依从了他们的计谋,我们这些人必定会死在他们的手里。”他们暗中下令让那些送信的使者回去告诉各位将领说:“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范希朝抵达奉天之后,各路将领没有一个人前来归附。韩泰骑马飞奔回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无计可施,只是不停地说:“怎么办!怎么办!”没过多久,王叔文的母亲病情变得十分严重。丙辰日,王叔文准备了丰盛的酒菜,和各位翰林学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我的母亲身患重病,因为我身担国家事务的缘故,不能亲自侍奉母亲,请医用药,现在我准备请求休假,回家侍奉母亲。我近来竭尽心力,不回避艰难险阻,都是为了报答朝廷的恩德。我一旦离开朝廷,回到家乡,各种诽谤的言论就会纷纷到来,到那个时候,有谁愿意体察我的苦衷,说一句话来帮助我呢?”俱文珍顺着他的话头,就一一加以反驳,王叔文无言以对,只好频频举杯,劝大家饮酒,酒过数巡之后,宴会就散了。丁巳日,王叔文因为母亲去世,辞去了官职。
秋季七月丙子日,朝廷加封李师古为检校侍中。
王叔文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之后,韦执谊就更加不听从他的话了。王叔文十分愤怒,和他的同党日夜谋划着重返朝廷,执掌大权,打算回来之后,先斩杀韦执谊,再把所有不依附自己的人全部诛杀,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十分恐慌。自从王叔文回到家中守丧,王伾就失去了依靠,每天都去拜见宦官以及杜佑,请求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且统领北军;这个请求没有得到批准,他又请求任命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还是没有得到批准。王叔文的同党都感到忧虑惶恐,担心无法保全自己。有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接连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回复,他知道大事已经无法成功,于是坐卧不宁,到了夜里,忽然大声喊叫说:“我中风了!”第二天,就被人用轿子抬回了家,再也没有出来过。己丑日,朝廷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伾、王叔文的同党,到这个时候才开始被调离朝廷。
癸巳日,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程执恭为横海军留后。乙未日,顺宗颁布制书说:“我身患疾病,长期没有康复,现将军国政事暂时命令皇太子李纯代为掌管。”当时朝廷内外的官员都痛恨王叔文一党专横放肆,顺宗也十分厌恶他们。俱文珍等人多次启奏顺宗,请求让太子监理国政,顺宗本来就已经厌倦了处理纷繁的政务,于是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朝廷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因为他们是先朝的旧臣,所以引荐他们担任宰相。朝廷又任命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同时免去了他们的宰相职务。太子在东朝堂接见文武百官,百官向太子行跪拜之礼,祝贺他监理国政。太子流着眼泪,没有回拜百官。
八月庚子日,顺宗颁布制书说:“命令太子即刻登基即位,我尊称为太上皇,所颁布的制书、敕令称为诰。”辛丑日,太上皇迁居到兴庆宫居住,颁布诰命,改年号为永贞,册封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太上皇后,是唐宪宗李纯的生母。
壬寅日,朝廷将王伾贬为开州司马,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王伾不久之后就在贬谪的地方病逝了。第二年,朝廷又赐王叔文自尽。
乙巳日,唐宪宗李纯在宣政殿登基即位。
丙午日,升平公主进宫朝见,献上五十名女子。宪宗说:“太上皇都不接受进献,我怎么敢违背他的意愿呢!”于是拒绝了升平公主的进献。庚戌日,荆南节度使进献两只毛龟,宪宗说:“我所珍视的,是贤能的人才。嘉禾、神芝之类的东西,都是虚假的美称罢了,所以《春秋》才不记载这些祥瑞之物。从今以后,凡是有吉祥的征兆,只按照法令的规定,申报给相关的官府部门就可以了,不要再向朝廷奏报。至于珍奇的飞禽和奇异的走兽,都不允许再进献。”
癸丑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韦皋在蜀地任职二十一年,加重征收赋税,用丰厚的贡品来博得皇帝的恩宠,用优厚的赏赐来安抚手下的士兵。士兵们的婚嫁丧葬费用,都由官府供给,因此他能够长期安稳地占据节度使的职位,而士兵们也愿意为他所用,他不仅降服了南诏,还打败了吐蕃。他的幕僚中,任职时间长、官位已经很高的人,就会被任命为刺史,不久之后又会调回幕府任职,始终不让他们回到朝廷,这是因为他担心这些人会泄露自己的所作所为。官府的仓库充实之后,他也会时常放宽对百姓的赋税征收,每三年就免除一次租税,蜀地的百姓既佩服他的智谋,又畏惧他的威严,直到现在,还为他画像,把他当作土地神,家家户户都供奉祭祀他。韦皋去世之后,支度副使刘辟自封为西川留后。
这时,朗州武陵县、龙阳县境内的江水暴涨,洪水冲走了一万多户百姓的房屋。
壬午日,奉义节度使伊慎入朝拜见皇帝。
辛卯日,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拜见皇帝。韩全义之前在溵水战败之后,就率军返回了驻地,没有入朝拜见皇帝就离开了,宪宗在当太子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件事,并且对韩全义的这种行为十分厌恶。韩全义心中害怕,于是就主动请求入朝拜见皇帝。
刘辟指使手下的将领们上表朝廷,请求授予自己节度使的旌节和符节,朝廷没有答应。己未日,朝廷任命袁滋为剑南东川、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度支使上奏朝廷,说裴延龄之前设置的那些另外的仓库,储存的都是从正库中减少的物资,请求将这些物资全部归并到正库中,朝廷批准了这个请求。
辛酉日,朝廷派遣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前往江淮地区安抚慰问百姓,巡视当地租税、专卖制度的利弊得失,顺便考察官吏的政绩好坏以及百姓的疾苦。
癸亥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郑余庆为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日,礼仪使上奏朝廷说:“曾太皇太后沈氏失踪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寻找她的事情,按理来说已经没有希望了。根据晋朝庾蔚之的议论,寻找失踪的亲人超过三年之后,就可以等到她达到中寿的年纪时,为她服丧。我恳请在已故皇帝的灵柩启运前往陵墓安葬的那一天,由陛下率领文武百官为曾太皇太后举哀,并且就把那一天定为她的忌日。”朝廷批准了这个请求。
壬申日,监修国史韦执谊上奏朝廷,请求开始命令史官修撰《日历》。
己卯日,朝廷将神策行军司马韩泰贬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贬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
冬季十月丁酉日,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去世。戊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入朝,任命他为给事中。
接着,舒王李谊去世。
太常寺商议给曾太皇太后沈氏追加谥号为睿真皇后。
隐士罗令则从长安来到普润县,假称太上皇的诰命,向秦州刺史刘澭征调军队,并且劝说刘澭发动政变,废黜现任皇帝,另立新君。刘澭将罗令则逮捕,押送到长安,罗令则和他的同党一起被判处杖刑,活活打死。
己酉日,朝廷将神武孝文皇帝李适安葬在崇陵,庙号为德宗。
十一月己巳日,朝廷将睿真皇后沈氏、德宗皇帝李适的神主牌位供奉到太庙中。礼仪使杜黄裳等人商议说:“国家效法周朝的制度,太祖的地位如同周朝的后稷,高祖的地位如同周朝的文王,太宗的地位如同周朝的武王,他们的神主牌位都永远不会迁出太庙。高宗的神主牌位已经超出了三昭三穆的辈分排列,请求将他的神主牌位迁移到太庙西边的夹室中供奉。”朝廷批准了这个请求。
壬申日,朝廷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韦执谊因为曾经和王叔文有过意见分歧,而且又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在王叔文一党中,他是最后一个被贬官的。然而,等到王叔文倒台之后,韦执谊也失去了权势,他知道灾祸即将降临,虽然还担任着宰相的职位,却常常心神不宁,精神萎靡,毫无生气,听到别人走路的声音,就会惊慌失措,脸色大变,最终还是被贬官了。
戊寅日,朝廷任命韩全义为太子少保,让他辞官退休。
刘辟拒不接受朝廷的征召,率领军队据守,对抗朝廷。袁滋畏惧刘辟的兵力强盛,不敢率军前进。宪宗十分生气,将袁滋贬为吉州刺史。
朝廷再次任命右庶子武元衡为御史中丞。
朝廷大臣们议论认为,王叔文的同党有的从员外郎的职位被贬为刺史,这样的贬谪处罚太轻了。己卯日,朝廷再次对他们进行贬谪:将韩泰贬为虔州司马,韩晔贬为饶州司马,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又将河中少尹陈谏贬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贬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贬为郴州司马。
这时,回鹘怀信可汗去世,朝廷派遣鸿胪少卿孙杲前往回鹘吊唁,册封怀信可汗的继承人担任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日,朝廷加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为同平章事。朝廷任命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己酉日,朝廷任命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宪宗因为刚刚即位,朝廷的实力还不足以去讨伐刘辟,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任命。右谏议大夫韦丹上奏朝廷,认为:“现在如果赦免刘辟的罪行,不将他诛杀,那么朝廷可以指挥自如的地区,就只有长安和洛阳这两京了。除此之外,还有谁会不起来谋反叛乱呢!”宪宗很赞同他的话。壬子日,朝廷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
辛酉日,文武百官请求给太上皇奉上尊号为应乾圣寿太上皇,给宪宗奉上尊号为文武大圣孝德皇帝。宪宗答应给太上皇奉上尊号,但自己却推辞不接受尊号。
壬戌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向皇帝辞行,准备赴任的时候,上书朝廷,声称李锜将要发动叛乱,还说李锜如果谋反,一定会上奏朝廷,将自己灭族。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把他留在朝廷,任命为吏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