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春季正月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筑坛祭天,自称大圣燕王,任命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分析道:“史思明占据魏州却按兵不动,这是想让我军松懈,再用精锐部队趁我们不备发动突袭。我请求与朔方军一同进逼魏州,寻找机会和他决战。他吃过嘉山之战惨败的亏,必定不敢轻易出战。只要拖延时日,邺城就一定能攻克。届时安庆绪一死,他就没有借口驱使部众作乱了。”但鱼朝恩反对这个计策,此事便作罢。
初十,肃宗采纳王玙的建议,祭祀九宫贵神。二十七日,肃宗举行亲耕藉田的仪式。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率军攻打邺城,不幸被流箭射中,二十八日去世,兵马使荔非元礼接替他统领军队。当初,李嗣业曾上表举荐段秀实为怀州长史,负责留守事务。当时各路军队长期驻守在外,军费耗尽、粮草短缺,只有段秀实能够转运粮草,还招募士兵、购买战马供应镇西行营,物资运输的队伍在路上络绎不绝。
二月十五日,发生了月全食。此前百官曾请求为皇后加尊号“辅圣”,肃宗就此询问中书舍人李揆,李揆回答:“自古以来皇后都没有尊号,只有韦皇后曾有过,这哪里值得效仿呢!”肃宗大惊道:“平庸之辈差点误了我的大事!”恰逢月食发生,这件事便搁置了。皇后于是与李辅国相互勾结,在宫中横行霸道,干预朝政,为他人谋求官职的请托没完没了。肃宗对此很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
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率军包围邺城,修筑了两层营垒,挖掘了三重壕沟,还堵住漳河水淹灌城池。城中的井水和泉水都溢出地面,军民只能搭建木棚居住。从冬天到第二年春天,安庆绪一直坚守城池,等待史思明救援。城中粮食耗尽,一只老鼠竟卖到四千钱,士兵们只好挖墙中的麦麸、拌马粪来喂马。官军都认为邺城朝夕之间就能攻克,可各路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帅,进退行动都没有依据;城中有人想投降,却被深沟大水阻挡,无法出城。邺城久攻不下,官军上下军心涣散。
这时史思明才从魏州率军奔赴邺城,他命令部将们在距离邺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每个营寨每天擂鼓三百面,从远处威慑官军。又从每个营寨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每天到城下抢劫骚扰,官军一出动,他们就四散逃回营寨。官军的人马、牛车每天都有损失,连打柴割草都变得十分困难——白天防备,敌军就夜里来;夜里防备,敌军又白天来。当时全国闹饥荒,官军的粮草运输,南边从江淮地区、西边从并州、汾州而来,车船接连不断。史思明派出许多壮士,让他们假冒官军的服装和旗号,去监督催促运粮队伍,斥责押运人员行动迟缓,还胡乱杀人,吓得运粮的人惊慌失措;运粮的车船聚集的地方,他们就偷偷放火焚烧。这些人往来不定、聚散无常,互相之间能认出身份,可官军的巡逻部队却察觉不到。从此各路官军都陷入缺粮的困境,士兵们人心涣散,随时可能溃散。史思明于是率领大军直抵邺城城下,约定日期与官军决战。
三月初六,官军的六十万步兵、骑兵在安阳河北岸列阵,史思明亲自率领五万精锐迎战。官军将士远远望见敌军人数不多,以为只是流动的游击部队,没有放在心上。史思明率军径直冲锋,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率军率先迎战,双方伤亡各半,鲁炅还被流箭射中。郭子仪率军紧随其后,还没来得及布阵,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拔起树木,天地间一片昏暗,近在咫尺都看不清人影。两军都大惊失色,官军溃散向南奔逃,叛军溃散向北奔逃,铠甲兵器、粮草辎重丢弃得沿路都是。郭子仪率领朔方军切断河阳桥,退守东京洛阳。此战官军损失惨重,上万匹战马最后只剩下三千匹,十万件铠甲兵器几乎全部遗失。东京的百姓惊慌失措,纷纷逃奔到山谷中,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员则向南逃往襄州、邓州,各路节度使也都率领残部逃回自己的镇所。溃兵所到之处大肆抢掠,地方官吏无法制止,过了十天才安定下来。只有李光弼、王思礼的部队军纪严明,整顿队伍后全军撤回。
郭子仪抵达河阳,正打算谋划守城事宜,部队却陷入混乱,士兵们又纷纷逃向缺门。不久各路将领相继赶到,集结的士兵有数万人,大家商议放弃东京,退守蒲州、陕州。都虞候张用济劝谏道:“蒲州、陕州正闹饥荒,不如坚守河阳,等叛军来了,我们合力抵抗。”郭子仪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都游弈使、灵武人韩游瑰率领五百骑兵先赶赴河阳,张用济则率领五千步兵随后跟进。叛军将领周挚率军赶来争夺河阳,因为来晚了一步,没能进城只好撤退。张用济便指挥部下士兵修筑南、北两座城池,派兵驻守。段秀实则率领将士的家属以及公私财物辎重,从野戍渡过黄河,在河清县南岸待命,荔非元礼率军赶到后,也在那里驻扎。各路将领都上表请罪,肃宗一律不予追究,只削夺了崔圆的官阶封爵,将苏震贬为济王府长史,削去他银青光禄大夫的官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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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确认官军已经溃散后,从沙河收拢整顿残部,率军退回邺城城南驻扎。安庆绪趁机收缴郭子仪等军营中的粮草,得到六七万石,于是和孙孝哲、崔乾佑密谋关闭城门,抗拒史思明。部将们纷纷反对:“现在怎么能再次背叛史王呢!”史思明既不与安庆绪互通消息,也不派兵向南追击官军,只是每天在军营中犒劳士兵。张通儒、高尚等人劝说安庆绪:“史王远道而来救援,我们都应该前去迎接谢恩。”安庆绪无奈道:“任凭你们暂且去一趟吧。”史思明见到张通儒等人,痛哭流涕,以厚礼相待后让他们返回。过了三天,安庆绪还是没有亲自前来。史思明暗中召见安太清,让他去诱骗安庆绪。安庆绪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只好派安太清向史思明上表称臣,请求允许自己卸甲入城,献上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史思明看完奏表,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于是把奏表拿给全体将士看,将士们都高呼万岁。随后史思明亲手写了一封慰问安庆绪的书信,信中自己并不称臣,还说:“希望与你结为兄弟之国,互为屏障、彼此支援。咱们三足鼎立,或许还有几分希望;至于让我向你行君臣跪拜之礼,我实在不敢接受。”说完把奏表原封不动地退回给安庆绪。安庆绪大喜过望,于是请求与史思明歃血结盟,史思明答应了。安庆绪率领三百名骑兵来到史思明的军营,史思明命令士兵全副武装、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然后带安庆绪和他的几个弟弟进入营帐。安庆绪快步上前,跪拜叩首道:“臣无能,不能担当重任,丢失了长安、洛阳两京,又长期被重兵围困,没想到大王看在先帝太上皇的情分上,远道赶来救援,让臣得以死里逃生,臣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大王的恩德。”史思明却突然勃然大怒,斥责道:“丢失两京,还算不得什么大罪。你身为人子,竟然杀死自己的父亲篡夺皇位,这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大逆不道!我是为太上皇讨伐逆贼,岂能受你这些花言巧语的谄媚!”当即命令身边的人把安庆绪拉出去斩首,连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佑等人全部处死;张通儒、李庭望等人则被授予官职。史思明率军进入邺城,收编了安庆绪的兵马,打开府库犒赏将士,安庆绪原先占据的州县和军队,全部归史思明所有。他又派安太清率领五千士兵攻取怀州,随后留安太清镇守怀州。史思明本想趁机向西进兵,又担心后方根基不稳,于是留下儿子史朝义镇守相州,自己率军返回范阳。
十八日,回纥的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从相州逃回西京长安,肃宗在紫宸殿设宴款待他们,赏赐的财物各有等差。二十四日,骨啜特勒等人辞别肃宗,返回行营。
二十五日,肃宗任命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暂时代理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上任后,又任命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二十八日,肃宗任命兵部侍郎吕諲为同平章事;二十九日,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改任太子太傅,王玙改任刑部尚书,二人都被免去宰相职务。又任命京兆尹李岘兼任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与户部侍郎第五琦一同担任同平章事。肃宗对李岘格外恩宠信任,李岘也以治理国家为己任,军政大事大多由他独自决断。当时京城盗贼横行,李辅国请求挑选五百名羽林骑兵负责巡逻。李揆上疏劝谏:“从前西汉设置南北两军相互制衡,所以周勃才能凭借南军进入北军,最终安定刘氏天下。本朝设置南牙禁军和北牙禁军,文官和武将各司其职,相互监督。如今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夜间警戒,万一发生突发变故,拿什么来制约他们呢!”肃宗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十日,肃宗任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暂时代理东京留守;任命河西节度使来瑱兼任陕州刺史,担任陕、虢、华州节度使。
夏季四月初四,泽潞节度使王思礼在潞城东面击败史思明的部将杨旻。
太子詹事李辅国,从肃宗在灵武登基时起,就担任元帅行军司马,在宫中侍奉肃宗,负责传达皇帝的诏命,全国各地的奏章、军中的印信兵符、早晚的军中号令,全都交由他掌管。回到长安后,李辅国又专门掌管禁军,常常住在宫中的内宅里,皇帝的制书敕令必须经过他的签署,才能下发施行。宰相和各部门官员如果要在非上朝时间上奏议事,都必须通过李辅国禀报、领取圣旨。李辅国经常在银台门处理国家政务,无论事情大小,都由他口述当作制敕,写好后交付宫外执行,事情办完后再向肃宗奏报。他还设置了数十名察事官,暗中让他们在民间打探细微的事情,一旦发现线索就立即逮捕审问;凡是他下令追查的人,各个部门都不敢违抗。御史台、大理寺关押的重刑犯,有时还没审讯完毕,就被李辅国传唤到银台门,一下子全部释放。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三司以及府、县审理案件,都要先向李辅国请示禀报,量刑轻重全凭他的心意,他还常常谎称是皇帝的制敕来发号施令,没有人敢违抗。宦官们都不敢直呼他的官职,都称他为“五郎”。李揆出身于山东的名门望族,见到李辅国却要行子弟之礼,称他为“五父”。
李岘担任宰相后,在肃宗面前叩头劝谏,指出皇帝的制书敕令都应该由中书省起草发布,还详细陈述了李辅国专权乱政的种种罪状。肃宗幡然醒悟,赞赏李岘的正直,于是对李辅国此前的所作所为做了很多变更,罢免了他设置的察事官。李辅国因此请求辞去行军司马的职务,甘愿回到原来的本官任职,肃宗没有批准。初六,肃宗颁布制书:“近来因为军务繁忙、国政繁重,有时会口头传达敕令处理事务。从现在起,所有各类索取物资以及用杖刑发配囚徒的行为,一律停止。如果不是正式颁布的敕令,全都不得执行。朝廷内外的各项事务,分别归各个主管部门负责。英武军虞候以及六军的各位将领、各个部门,近来有时因为争执,就擅自派人拘捕审讯,从现在起一切案件都必须经过御史台、京兆府审理。如果主管部门判决不公,允许当事人上奏说明情况。各项法令条文,除了十恶、杀人、奸淫、盗窃、伪造文书之外,其余繁琐多余的条款全部删除,委托中书省、门下省和执法官员详细审定后上奏。”李辅国从此开始忌恨李岘。
初八,朝廷设置陈、郑、亳节度使,任命邓州刺史鲁炅担任此职;任命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密等七州节度使;任命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任豫、许、汝三州节度使,各自在辖区的边境驻守防御。
九位节度使在相州溃败后,鲁炅所率领的部队抢掠最为严重。鲁炅听说郭子仪退守黄河岸边、李光弼返回太原后,又羞又怕,服毒自尽。
史思明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顺天,册封他的妻子辛氏为皇后,儿子史朝义为怀王,任命周挚为宰相,李归仁为将军,还将范阳改称为燕京,各州改称为郡。
十二日,朝廷任命鸿胪卿康谦为同平章事。康谦是胡人,经商十分富有,安禄山叛乱时,他依附叛军,后来投降朝廷,因此得以被任命为宰相。
回纥的毘伽阙可汗去世,他的长子叶护此前已经被杀,回纥人便拥立他的小儿子为新可汗,这就是登里可汗。回纥人想让宁国公主为毘伽阙可汗殉葬,公主说:“回纥人仰慕中原的风俗,才迎娶中原的女子为妻。如果想要遵从你们本族的习俗,当初又何必远隔万里与大唐联姻呢!”不过公主还是按照回纥的习俗,划破脸颊痛哭致哀。
凤翔马坊的押官犯了抢劫罪,天兴县尉谢夷甫将他逮捕并处死。押官的妻子为丈夫鸣冤告状。李辅国原本出身于飞龙厩,于是下令监察御史孙蓥审理此案,孙蓥核查后认为谢夷甫没有冤枉押官。李辅国又派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一同复审,结果与孙蓥的结论一致。但押官的妻子仍然不服。李辅国又派侍御史、太平人毛若虚审理此案。毛若虚是个奸邪狡诈的人,为了迎合李辅国的心意,将罪责全部推到谢夷甫身上。崔伯阳气愤不已,召见毛若虚进行责问,还打算上奏弹劾他。毛若虚抢先一步跑到肃宗面前申诉,肃宗把毛若虚藏在帘子后面。不久崔伯阳赶到,上奏说毛若虚依附宦官,审理案件不公正。肃宗勃然大怒,呵斥崔伯阳让他出去。随后崔伯阳被贬为高要县尉,权献被贬为桂阳县尉,李晔和凤翔尹严向都被贬到岭南担任县尉,孙蓥被削除官籍,流放到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上奏,称崔伯阳等人无罪,对他们的处罚太重了。肃宗却认为李岘和他们结党营私,五月初十,将李岘贬为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朝奏对,肃宗对他说:“李岘企图独揽大权,现在我把他贬到蜀州,我还觉得自己用刑太宽大了。”韩择木回答:“李岘直言进谏,并不是专权。陛下对他宽大处理,只会增加陛下的圣德啊。”不久,毛若虚被提拔为御史中丞,在朝廷中作威作福,气焰嚣张。
五月十一日,肃宗任命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为汴州刺史,担任滑、汴等七州节度使;任命试汝州刺史刘展为滑州刺史,担任节度副使。
六月十七日,朝廷从朔方节度使的辖区中分设出邠、宁等九州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向来嫉恨郭子仪,便借着郭子仪兵败相州的机会,在肃宗面前诋毁他。秋季七月,肃宗将郭子仪召回长安,任命李光弼接替他担任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朔方军的士兵们痛哭流涕,拦住传达圣旨的宦官,请求留下郭子仪。郭子仪哄骗他们说:“我只是去饯别宦官,并没有真的要离开。”说完就跃马离去。
李光弼希望能有一位亲王担任自己的副手,十七日,肃宗任命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同时让李光弼总管各路节度使的行营兵马。李光弼率领五百名河东骑兵奔赴东京洛阳,夜里进入朔方军的军营。李光弼治军严明,刚一到任,号令一经下达,士兵的精神面貌、营垒的布置、旌旗的气势就全都焕然一新。当时朔方军的将士们都喜欢郭子仪的宽厚,而畏惧李光弼的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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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厢兵马使张用济率军驻守河阳,李光弼发檄文召他前来。张用济抱怨道:“朔方军又不是叛军,李元帅夜里进入军营,怎么如此不信任我们!”他便和其他将领商议,打算率领精锐部队突袭东京,赶走李光弼,重新请回郭子仪。张用济命令士兵们都穿上铠甲、骑上战马,口中衔枚,等待起兵的号令。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劝阻道:“邺城溃败时,郭元帅率先领兵撤退,朝廷追究主帅的责任,才罢免了他的兵权。现在我们赶走李元帅,强行请回郭元帅,这是违抗朝廷的命令,和谋反有什么区别呢!”右武锋使康元宝也说:“您率领军队请回郭元帅,朝廷一定会怀疑这是郭元帅指使您干的,这会害得他家破人亡啊。郭元帅全家上下,哪里有对不起您的地方呢!”张用济这才放弃了计划。李光弼率领数千名骑兵向东来到汜水,张用济单人独骑前来拜见。李光弼斥责他接到檄文后没有按时赶到,下令将他斩首,任命部将辛京杲接替他统领部队。
不久仆固怀恩也赶到了,李光弼请他入座,和他谈话。没过多久,守门的士兵报告:“有五百名吐蕃、回纥骑兵到了。”李光弼脸色大变。仆固怀恩连忙起身走出去,召见自己的部将,假意责备他们说:“我明明告诉你们不要来,为什么要执意违抗我的命令!”李光弼见状说道:“士兵们跟随主将,又有什么罪过呢!”下令赏赐他们牛和酒。
二十三日,肃宗任命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任太原尹,担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当初,潼关之战惨败时,王思礼的战马被流箭射死,有一名来自盩厔的骑兵张光晟跳下马来,把自己的马让给王思礼。王思礼询问他的姓名,张光晟却没有回答就离开了。王思礼暗中记住了他的相貌,后来多次派人寻访,都没有找到。王思礼到河东任职后,有人诬陷代州刺史、河西人辛云京,王思礼十分生气,辛云京非常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张光晟当时正好在辛云京的部下任职,他对辛云京说:“我曾经对王公有过救命之恩,一直不敢说这件事,是因为耻于用这件事来换取赏赐。现在您有危难,我请求去拜见王公,一定能为您化解这场灾祸。”辛云京大喜,立刻派他前去。张光晟拜见王思礼,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思礼就认出了他,惊喜地说:“哎呀!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为什么这么久才见到你啊!”张光晟便把实情告诉了王思礼,王思礼高兴极了,握着他的手,流下眼泪说:“我能有今天,全都是靠你的力量啊,我找了你好久!”随即邀请张光晟和自己同坐一张床榻,结拜为兄弟。张光晟趁机从容地为辛云京辩解冤屈,王思礼说:“辛云京的过错也不小,但今天我特意看在你的面子上,赦免他。”当天就提拔张光晟为兵马使,还赏赐给他丰厚的金银布帛、田地住宅。
二十七日,肃宗任命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任太常卿,晋爵为大宁郡王。仆固怀恩一直跟随郭子仪担任前锋,勇猛善战,全军无人能比,前后立下的战功最多,因此得到这样的奖赏。
八月十二日,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占据州城发动叛乱,刺史王政逃往荆州。康楚元自称南楚霸王。
回纥因为宁国公主没有生下儿子,允许她返回唐朝。二十三日,宁国公主回到长安。
二十五日,肃宗派将军曹日升前往襄州安抚慰问康楚元,将刺史王政贬为饶州长史,任命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但康楚元拒不接受朝廷的任命。
二十九日,肃宗任命李光弼为幽州长史、河北节度等使。九月十二日,张嘉延率军突袭并攻破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逃走,澧州、朗州、郢州、峡州、归州等地的官吏听到消息后,纷纷逃到山谷中躲藏起来。
十六日,朝廷下令让绛州铸造乾元重宝大钱,钱币背面加上双重轮廓,规定一枚大钱可以抵五十枚普通钱币。当时在京城的文武百官,因为长期战乱,一直没有发放俸禄,朝廷便决定用这种新铸的大钱发放他们冬季的俸禄。
二十五日,肃宗任命太子少保崔光远为荆、襄招讨使,担任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任命陈、颍、亳、申节度使王仲升为申、沔等五州节度使,掌管淮南西道的行军兵马。
史思明命令儿子史朝清镇守范阳,又下令各郡太守各自率领三千士兵跟随自己南下进攻河南地区。他将军队分为四路:派部将令狐彰率领五千士兵从黎阳渡过黄河攻取滑州,自己率军从濮阳出发,史朝义率军从白皋出发,周挚率军从胡良渡过黄河,约定在汴州会师。
李光弼当时正在巡视黄河沿岸的各个营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返回汴州,对汴滑节度使许叔冀说:“您如果能坚守汴州十五天,我就一定率军前来救援。”许叔冀满口答应。李光弼于是返回东京洛阳。史思明率军抵达汴州,许叔冀出城迎战,战败后,便和濮州刺史董秦以及部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人投降了史思明。史思明任命许叔冀为中书令,让他和部将李详一同镇守汴州;又对董秦厚加款待,还将他的妻子儿女安置在长芦作为人质。史思明派部将南德信和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率军攻略江淮地区。田神功是南宫人,史思明任命他为平卢兵马使。没过多久,田神功率军突袭南德信,将他斩杀,刘从谏侥幸逃脱,田神功便率领自己的部众向朝廷投降。
史思明乘胜向西进攻郑州。李光弼整顿部队,从容撤军,抵达洛阳后,对留守韦陟说:“叛军乘胜追击,士气正盛,此时我们应该坚守不战,不宜急于决战。洛阳城难以坚守,您有什么好计策吗?”韦陟建议留下部分兵力驻守陕州,大军退守潼关,凭借险要的地势挫败叛军的锐气。李光弼反驳道:“两军对峙,贵在主动进攻,忌讳后退避让。现在我们无缘无故放弃五百里的土地,只会让叛军的气焰更加嚣张。不如把军队转移到河阳,向北连接泽潞节度使的兵力,有利就进军出击,不利就退守自保,内外相互呼应,让叛军不敢向西进犯,这就像猿猴伸展手臂一样,可攻可守。说到通晓朝廷的礼仪制度,我比不上您;但说到指挥行军打仗,您比不上我。”韦陟无言以对。判官韦损又说:“东京是皇帝的故居,侍中您怎么能放弃不守呢?”李光弼反问:“如果要坚守东京,那么汜水、崿岭、龙门这些险要之地都需要派兵驻守,你身为兵马判官,能守住这些地方吗?”于是李光弼发布檄文,命令留守韦陟率领东京的官员和眷属向西迁入潼关,又命令河南尹李若幽率领官吏百姓出城躲避叛军,让东京变成一座空城。李光弼则率领士兵运送油、铁等物资前往河阳,准备防守,自己亲自率领五百名骑兵殿后。这时史思明的游击部队已经抵达石桥,将领们请示李光弼:“现在我们是从洛阳城北撤军,还是直接经过石桥进军?”李光弼回答:“直接经过石桥进军。”到了黄昏时分,李光弼下令士兵们点燃火把,从容行军,部队军容严整、阵容沉稳。叛军虽然派兵尾随追击,却始终不敢逼近。李光弼连夜抵达河阳,身边只有两万兵力,粮草也仅够维持十天。他立即检阅守备设施,部署兵力,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二十七日,史思明率军进入洛阳,发现城中空无一人,什么东西也没抢到。他害怕李光弼从背后袭击,不敢进入皇宫,只好率军撤退到白马寺南面驻扎,还在河阳城南修筑了一座半月形的城寨,来抵御李光弼的军队。从此郑州、滑州等地相继被叛军攻陷,韦陟、李若幽只好都把官署临时设在陕州。冬季十月初四,肃宗颁布制书,宣布要亲自率军讨伐史思明,文武百官纷纷上表劝谏,肃宗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史思明率军攻打河阳,派骁勇的将领刘龙仙到城下挑战。刘龙仙依仗自己的勇猛,把右脚抬起来踩在马的鬃毛上,大声辱骂李光弼。李光弼回头对身边的将领们说:“谁能去把这个家伙的首级取来?”仆固怀恩请求出战,李光弼说:“这种小角色,不值得让大将亲自出马。”身边的人说:“裨将白孝德可以胜任。”李光弼便召见白孝德询问,白孝德请求出战。李光弼问:“你需要多少兵力?”白孝德回答:“我一人一马就足够取他首级。”李光弼赞赏他的勇气,但还是坚持问他需要什么支援。白孝德说:“希望挑选五十名骑兵出营门作为后援,再请求大军在城上擂鼓呐喊,为我助威。”李光弼拍着他的后背,派他出战。白孝德手持两支长矛,策马蹚过河水向前冲去。当他渡过一半河水时,仆固怀恩向李光弼庆贺道:“此战必胜!”李光弼问:“还没有交战,你怎么知道必胜?”仆固怀恩回答:“我看他手握缰绳,神态从容不迫,就知道他已经胸有成竹了。”刘龙仙看见白孝德独自前来,十分轻视他。等白孝德渐渐逼近,刘龙仙刚要动手,白孝德却向他摇了摇手,好像不是来和他交战的样子,刘龙仙猜不透他的意图,便停止了行动。白孝德在距离刘龙仙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和他说话,刘龙仙又像刚才一样破口大骂。白孝德勒住马缰绳,沉默了许久,然后怒目圆睁,对刘龙仙说:“叛贼,你认识我吗?”刘龙仙说:“你是谁?”白孝德回答:“我是白孝德!”刘龙仙骂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白孝德大吼一声,挥舞着长矛,策马冲向刘龙仙。城上的官军擂鼓呐喊,五十名骑兵紧随其后冲杀出来。刘龙仙惊慌失措,连弓箭都来不及发射,只好绕着河堤逃跑。白孝德紧追不舍,追上后一刀砍下他的首级,提着首级返回军营。叛军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大惊失色。白孝德原本是安西的胡人。
史思明有一千多匹良种战马,每天都要赶到黄河南岸的沙洲上洗澡,循环往复,以此炫耀自己的战马数量众多。李光弼得知后,下令征集军中所有的母马,共得到五百匹,又把这些母马的幼崽都拴在城内。等史思明的战马赶到水边时,李光弼下令把所有母马都赶出城。母马们思念幼崽,不停地嘶鸣,史思明的战马听到母马的叫声后,纷纷渡过黄河,冲向母马,被官军一下子全部赶进了城。史思明大怒,出动数百艘战船,在前面点燃火船,想要顺流而下烧毁河阳桥。李光弼早已准备好数百根百尺长的竹竿,用粗大的木头抵住竹竿的根部,竹竿的顶端则装上裹着毛毡的铁叉,专门用来迎击火船。火船一到,就用铁叉顶住,让它们无法前进,没过多久就全部自行烧毁了。李光弼又用铁叉顶住叛军的战船,同时在桥上发射炮石轰击,被击中的战船纷纷沉入水中,叛军大败而逃。
史思明率军进驻河清县,企图切断李光弼的粮草运输通道,李光弼便率军驻守野水渡,防备叛军偷袭。到了晚上,李光弼返回河阳,留下一千名士兵,派部将雍希颢率领他们驻守营寨,并叮嘱雍希颢:“叛军将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都是勇冠三军的猛将。史思明一定会派其中一人来劫营偷袭我。我现在就离开这里,你留在这里驻守。如果叛军来了,不要和他们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带着他们来见我。”将领们都不明白李光弼的用意,都在私下里偷笑。不久史思明果然对李日越说:“李光弼擅长守城,现在却在野外驻军,这是活捉他的好机会。你率领精锐骑兵连夜渡过黄河,替我把他抓来,抓不到他,你就不要回来了。”李日越率领五百名骑兵,在清晨赶到雍希颢的营寨外。雍希颢命令士兵们凭借壕沟坚守,自己则悠闲地吟啸,和士兵们对视。李日越感到十分奇怪,派人问道:“李司空在营中吗?”雍希颢回答:“他昨晚就已经离开了。”李日越又问:“营中有多少士兵?”雍希颢回答:“一千人。”李日越接着问:“将领是谁?”雍希颢回答:“雍希颢。”李日越沉默了很久,对部下说:“现在我没能抓到李光弼,就算抓到雍希颢回去复命,也一定会被处死,不如投降朝廷吧。”于是他请求投降。雍希颢便带着他一同去拜见李光弼,李光弼对他厚加款待,还把他当作心腹任用。高庭晖听说这件事后,也主动前来投降。有人问李光弼:“您降服这两位将领怎么如此容易?”李光弼回答:“这都是人之常情罢了。史思明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和我在野外决战,听说我在野外驻军,必定认为活捉我易如反掌。李日越抓不到我,按他的军令一定不敢回去复命。高庭晖的才能和勇气都超过李日越,他听说李日越投降后受到重用,必定也想立功来取代李日越。”高庭晖当时担任五台府果毅都尉。初六,朝廷任命高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史思明再次率军攻打河阳,李光弼对郑陈节度使李抱玉说:“将军能为我坚守南城两天吗?”李抱玉反问:“如果超过两天您还没来救援,该怎么办?”李光弼回答:“超过两天我还没来,你就可以放弃城池。”李抱玉答应下来,率领士兵坚守城池。南城眼看就要被攻破,李抱玉派人哄骗叛军说:“我们的粮草已经耗尽,明天一早就出城投降。”叛军信以为真,高兴地收兵等待。李抱玉趁机抓紧时间修缮城防工事,第二天一早,又请求和叛军决战。叛军大怒,立即下令猛攻南城。李抱玉派出奇兵,从城内和城外夹击叛军,叛军伤亡惨重。
董秦跟随史思明进攻河阳,夜里率领自己的五百名部众,冲破叛军的营寨栅栏,向李光弼投降。当时李光弼亲自率领部队驻守在河阳城中的中潬城,在城外设置了营寨栅栏,栅栏外又挖掘了壕沟,宽和深都有两丈。十二日,叛军将领周挚放弃攻打南城,集中兵力进攻中潬城。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礼率领精锐部队,在羊马城抵御叛军,自己则在中潬城的东北角竖起一面小红旗,用来观察叛军的动向。叛军依仗兵力众多,径直逼近城下,还用车载着攻城器械跟随,督促士兵们填平壕沟,在三面各开辟了八条通道让军队通过,又打开营寨栅栏作为出兵的门。李光弼看到叛军逼近城下,派人去问荔非元礼:“中丞看到叛军填平壕沟、打开栅栏让军队通过,却安然不动,这是为什么?”荔非元礼反问:“司空您是想坚守城池,还是想出战?”李光弼回答:“想出战。”荔非元礼说:“既然想出战,那么叛军替我们填平壕沟,为什么要制止他们呢?”李光弼恍然大悟,赞叹道:“好!这是我考虑不周,你好好干!”荔非元礼等叛军打开栅栏后,立即率领敢死队冲出城外袭击叛军,将叛军击退了数百步。荔非元礼见叛军的军阵坚固,难以一下子攻破,便又率军退回营寨,打算等叛军疲惫松懈后再发动进攻。李光弼看到荔非元礼退兵,勃然大怒,派身边的人去召荔非元礼,准备将他斩首。荔非元礼说:“现在战斗正激烈,召我回去干什么?”于是率军退回栅栏内坚守。叛军也不敢贸然逼近。过了很久,荔非元礼下令擂鼓呐喊,率军冲出栅栏门,奋勇杀敌,最终大败叛军。
周挚随即收拢残兵,赶赴北城。李光弼立刻率领部众进入北城,登上城头眺望叛军,说道:“叛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军容混乱,到中午时分,我保证为各位击破他们。”于是下令众将出兵迎战。
到了约定的时间,战事仍未决出胜负,李光弼召见众将问道:“刚才叛军的阵势,哪个方向最为坚固?”众将回答:“西北方向。”李光弼便命令部将郝廷玉率军抵挡西北方向的叛军。郝廷玉请求拨给自己五百骑兵,李光弼只给了他三百。李光弼又问叛军阵势次坚固的是哪个方向,众将说:“东南方向。”李光弼就命部将论惟贞去抵挡。论惟贞请求三百精锐骑兵,李光弼给了他二百。
李光弼向众将下令:“你们都看着我的旗号作战,我把军旗缓慢挥动时,任凭你们见机行事、择利出战;我把军旗急速挥落三次触地,全军就要同时冲锋,不顾生死向前,稍有后退者,一律斩首!”他又把一把短刀放在靴子中,说:“打仗本就是凶险之事。我身为国家的三公重臣,绝不能死在叛贼手中。万一战事不利,各位在前线战死沙场,我就在这里自刎,绝不会让你们独自赴死。”
众将随即出战,没过多久,郝廷玉就领兵奔逃而回。李光弼望见后,大惊道:“郝廷玉撤退,我的大事要败了!”当即命令身边的人去取郝廷玉的首级。郝廷玉大喊:“我的战马中箭了,不是敢擅自撤退啊!”使者骑马飞奔回去禀报。李光弼下令给郝廷玉换一匹战马,让他重新出战。
仆固怀恩和他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仆固瑒在战场上稍稍后退,李光弼又下令去取他们的首级。仆固怀恩父子回头看见使者提着刀策马赶来,便转身再次冲锋,拼死决战。
李光弼接连三次将军旗挥落触地,众将率领全军奋勇向前,杀声震天动地,叛军大败溃散。此一战斩杀叛军一千余人,俘虏五百人,还有一千多人被淹死。周挚仅带着几名骑兵逃走,官军生擒叛军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叛军的河南节度使安太清退守怀州。
史思明还不知道周挚已经战败,仍然在攻打南城,李光弼把俘虏的叛军押到黄河边,让史思明的军队看见,史思明这才领兵撤退。
十八日,朝廷任命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邛州、简州、嘉州、眉州、泸州、戎州等地的蛮族发动叛乱。
十一月初五,朝廷任命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他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的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商州刺史、兼任荆襄等道租庸使的韦伦出兵讨伐,军队驻扎在邓州境内。韦伦先是招抚劝降叛军,对投降的人厚加安抚;等叛军渐渐懈怠时,便率军出击,活捉了康楚元,叛军就此溃散。官军缴获了叛军此前劫掠的二百万缗租庸税款,荆州、襄州都被平定。韦伦,是韦见素的堂弟。朝廷征发安西、北庭的军队驻守陕州,防备史思明进犯。
第五琦铸造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通宝钱三种钱币同时流通,百姓争相私自铸钱,导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粮食价格飙升,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上书进言的人都把罪责归咎于第五琦。十一日,朝廷将第五琦贬为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因为是第五琦的同党,也被贬为溱州员外司马。
十二月初五,吕諲兼任度支使。十六日,韦伦将康楚元押送到京城,朝廷下令将其斩首。
史思明派遣部将李归仁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进犯陕州,神策兵马使卫伯玉率领数百名骑兵在礓子阪击败叛军,缴获战马六百匹,李归仁逃走。朝廷任命卫伯玉为镇西四镇行营节度使。李忠臣与李归仁等人在永宁、莎栅之间交战,多次击败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