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秋季七月辛酉日,太子抵达灵武,下令将魏少游特意布置的华丽宫室全部撤除。
甲子日,玄宗抵达普安郡,宪部侍郎房琯前来拜见。当初玄宗从长安出逃时,朝中群臣大多不知情,走到咸阳时,玄宗对高力士说:“你觉得朝中大臣谁会赶来追随,谁不会来?”高力士答道:“张均、张垍父子蒙受陛下的恩德最深,而且又是皇亲国戚,肯定会最先赶来。时下舆论都认为房琯适合担任宰相,可陛下没有任用他,再加上安禄山曾经举荐过他,恐怕他不会前来。”玄宗说:“事情还不好说。”等房琯赶到后,玄宗询问张均兄弟的情况,房琯回答:“臣曾劝说他们一同前来,可他们却逗留不前,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有难言之隐。”玄宗转头对高力士说:“朕本来就料到会这样。”此前,张垍娶了宁亲公主,皇帝允许他在宫中建造宅第,所受的恩宠优厚到了极点。陈希烈曾请求辞去宰相之职,玄宗亲临张垍的宅第,问他谁可以担任宰相,张垍没有回答。玄宗说:“没有谁比得上你的爱婿。”张垍走下台阶跪拜舞蹈谢恩,可最终还是没能当上宰相,所以心中一直闷闷不乐,玄宗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当时张均、张垍兄弟,还有姚崇的儿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的儿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的儿子礼部侍郎韦陟和太常少卿韦斌,都凭借才学声望当上了高官。玄宗曾经说:“如果要任命宰相,就应该从这些前宰相的子弟中挑选。”可最终也没有任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裴冕、杜鸿渐等人向太子上呈奏笺,请求太子遵行马嵬坡时玄宗的旨意,登基称帝,太子没有答应。裴冕等人进言说:“跟随殿下的将士都是关中人,日夜盼着返回故乡,他们之所以历经艰险,跟随殿下远赴这沙漠边塞之地,就是希望能立下些许功劳。如果一旦离散,就再也难以集结了。希望殿下能顺应众人的心意,为国家社稷考虑!”前后五次上呈奏笺,太子才应允。当天,肃宗在灵武城南楼登基即位,群臣行跪拜舞蹈之礼,肃宗热泪纵横,唏嘘不已。他尊奉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任命杜鸿渐、崔漪一同掌管中书省事务,裴冕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将关内采访使改为节度使,治所迁移到安化郡,任命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担任此职。任命陈仓县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任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任防御使。当时边塞的精锐部队都被抽调去讨伐叛军,只剩下老弱残兵戍守边疆,文武官员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人。他们披荆斩棘,建立朝廷,各项制度都是草创阶段,军中武将骄横轻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着皇帝的宝座而坐,言谈嬉笑,神态自若。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他,将他交由相关部门治罪。肃宗特意赦免了他,感叹道:“朕有李勉这样的臣子,朝廷才总算有了尊严!”李勉是李元懿的曾孙。短短十天时间里,前来归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张良娣生性聪慧机敏,很能迎合肃宗的心意,跟随肃宗来到朔方。当时随从的兵力单薄稀少,张良娣每次睡觉时,总是守在肃宗身前。肃宗说:“抵御贼寇不是妇人能做的事。”张良娣答道:“仓促危急的时候,臣妾用身体来抵挡,殿下就可以从后面脱身逃走。”到了灵武后,张良娣生下皇子,产后三天就起身,为战士们缝制衣服。肃宗劝阻她,她回答:“现在不是臣妾顾惜自己身体的时候。”肃宗因此越发怜爱她。
丁卯日,太上皇颁布制书:“任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率军南下收复长安、洛阳。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任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暂代右庶子;任命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命少府监窦绍担任他的师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任命盛王李琦为广陵大都督,统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担任他的师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任命丰王李珙为武威都督,仍旧统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任命陇西太守济阴人邓景山担任他的师傅,兼任都副大使。凡是需要的兵马、铠甲兵器、粮草赏赐等物资,都由本道自行供给。各路原有的节度使如虢王李巨等人,依旧担任原职。他们署任属官以及本道郡县官员,都允许自行选拔任用,任命之后再上奏朝廷。”当时盛王李琦、丰王李珙都没有前往藩镇就任,只有永王李璘赶赴镇所。朝廷设置山南东道节度使,统领襄阳等九个郡;将五府经略使升为岭南节度使,统领南海等二十二个郡;将五溪经略使升为黔中节度使,统领黔中等各郡;把江南地区划分为东、西两道,东道统领余杭等地,西道统领豫章等地。此前,天下人听说潼关失守后,都不知道太上皇的去向,等这份制书颁布后,才知道皇帝的行在所在之地。刘汇是刘秩的弟弟。
安禄山指使孙孝哲在崇仁坊杀害了霍国长公主以及王妃、驸马等人,挖出他们的心肝,用来祭奠安庆宗。凡是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以及安禄山素来憎恨的人,全都被杀掉,一共八十三人。有的被用铁棍敲碎脑袋,鲜血流满了街道。己巳日,又杀了皇孙以及郡主、县主二十多人。
庚午日,太上皇抵达巴西郡,太守崔涣出城迎接拜见。太上皇和他交谈后,对他十分赏识。房琯又举荐了他,当天就任命崔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韦见素为左相。崔涣是崔玄暐的孙子。
当初,京兆人李泌年幼时就凭借才智机敏闻名于世,玄宗让他和忠王一起游玩。忠王被立为太子后,李泌已经长大成人,曾上书议论政事。玄宗想要授予他官职,他却坚决推辞,玄宗于是让他以平民身份和太子交往,太子常常称呼他为先生。杨国忠憎恶李泌,上奏把他贬到蕲春郡,后来李泌得以归隐,居住在颍阳。肃宗从马嵬坡向北行进后,派遣使者征召李泌,李泌在灵武拜见肃宗,肃宗大喜,两人出门时并马而行,就寝时对床而卧,就像当年太子时期一样。无论事情大小,肃宗都要征询李泌的意见,对他的建议言听计从,甚至任免将相这样的大事,也会和他商议。肃宗想任命李泌为右相,李泌坚决推辞说:“陛下把我当作宾友看待,这比担任宰相还要尊贵,何必非要违背我的心意呢!”肃宗这才作罢。
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同罗、突厥部落士兵屯驻在长安禁苑中,甲戌日,他们的酋长阿史那从礼率领五千骑兵,偷走御厩中的两千匹战马,逃回朔方,图谋联合各个胡族部落,侵占边疆地区。肃宗派遣使者前去安抚慰问,归降的人非常多。
叛军派兵进犯扶风郡,被薛景仙击退。
安禄山派遣部将高嵩携带敕书、丝绸彩缎,前去引诱河西、陇右的将士,大震关守将郭英乂将他擒获斩杀。
同罗、突厥部落的士兵逃回朔方后,长安城内陷入大乱,官吏们四处逃窜躲藏,监狱里的囚犯也都自行逃了出来。京兆尹崔光远以为叛军要撤退了,派遣官吏士兵驻守孙孝哲的宅邸。孙孝哲把这件事禀报给安禄山,崔光远于是和长安县令苏震率领府、县官吏十多人逃奔灵武。己卯日,他们抵达灵武,肃宗任命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前往渭水以北招集官吏百姓;任命苏震为御史中丞。苏震是苏瑰的孙子。安禄山任命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县令安平人崔器,相继赶到灵武。肃宗任命吕諲、崔器为御史中丞,杨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肃宗命令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领五千兵马赶赴行在,李嗣业和节度使梁宰商议,打算暂缓出兵,静观局势变化。绥德府折冲都尉段秀实责备李嗣业说:“哪有君主父王明告急难,臣子却安然不动、不去救援的道理!您常自称大丈夫,今天看来,不过是个庸碌无为的小儿女罢了!”李嗣业听后深感惭愧,当即禀报梁宰,按照朝廷的命令如数发兵,并任命段秀实为自己的副手,率军赶赴行在。肃宗又向安西征兵,行军司马李栖筠征发七千精锐士兵,用忠义之道激励他们,然后派遣他们出征。
肃宗下敕书,将扶风郡改为凤翔郡。
庚辰日,太上皇抵达成都,随从的官员以及禁军六军将士,总共只有一千三百人。
令狐潮率军在雍丘围攻张巡,双方对峙了四十多天,朝廷和雍丘之间的音讯完全断绝。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逃往蜀地,再次写信招降张巡。张巡手下有六员大将,官职都是开府、特进,他们向张巡进言,认为兵力敌不过叛军,况且皇上的生死存亡也无从知晓,不如投降叛军。张巡表面上答应了他们。第二天,张巡在大堂上悬挂起天子的画像,率领将士们朝拜,众人都痛哭流涕。张巡把那六员大将带到画像前,以君臣大义斥责他们,然后将他们斩首,全军上下的士气因此更加高昂。
雍丘城中的箭用完了,张巡命令扎制了一千多个草人,给它们穿上黑色的衣服,在夜里用绳子把草人缒下城墙。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箭,过了很久才发现是草人,张巡因此获得了几十万支箭。后来,张巡又在夜里把真人缒下城墙,叛军将士以为又是草人,都嘲笑不已,没有防备。张巡于是派遣五百名敢死之士偷袭令狐潮的军营,叛军大乱,烧毁营垒后逃遁,张巡率军追击了十多里。令狐潮羞愤交加,增派兵力再次包围雍丘。
张巡派遣郎将雷万春在城楼上和令狐潮对话,叛军士兵用箭射击雷万春,雷万春脸上中了六箭,却依旧挺立不动。令狐潮怀疑他是个木头人,派人暗中打探,得知真相后大为震惊,远远地对张巡说:“刚才看到雷将军,才知道你的军令有多严明,可这又能违抗天意吗!”张巡回答:“你连人伦都不懂,又怎么会知晓天意!”没过多久,张巡率军出战,擒获叛军十四员将领,斩杀一百多人。叛军于是连夜逃遁,收兵退回陈留郡,不敢再出兵进犯。
不久之后,叛军七千多步兵、骑兵屯驻在白沙涡,张巡率领军队在夜里发动袭击,大败叛军。张巡率军返回,走到桃陵时,遭遇了四百多名叛军援兵,将他们全部擒获。张巡对俘虏加以甄别,把妫州、檀州的士兵以及胡人士兵全部斩杀;对于荥阳、陈留两地被胁迫跟随叛军的士兵,全都释放,让他们回乡务农。短短十天时间里,脱离叛军前来归附的百姓就有一万多户。
黄河以北的各郡仍然在为唐朝坚守,常山太守王俌打算投降叛军,将领们大怒,借着打球的机会,纵马将他踩死。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麾下有三千名朔方士兵,常山的将领们派遣使者宗仙运率领父老乡亲前往信都,迎接乌承恩镇守常山。乌承恩以没有朝廷诏命为由推辞,宗仙运劝他说:“常山郡地势险要,控制着燕、蓟地区的交通要道,又有井陉关的天险,可以扼住叛军的咽喉。前不久,皇上车驾南迁,李光弼大夫收拢军队退守晋阳,王太守暂且统领常山后军,却想献城投降叛军,众人坚决不从,他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将军您麾下兵精粮足,军纪严明,远近的叛军都不敢与您抗衡。如果您能以家国为念,率军移驻常山,和李光弼大夫遥相呼应,那么立下的功勋,谁能和您相比!如果您迟疑不前,又不做好防备,常山一旦失陷,信都郡难道还能独自保全吗!”乌承恩还是不肯听从。宗仙运又说:“将军不肯采纳我的建议,想必是担心兵力太少。现在百姓们民不聊生,都一心想着报效国家,纷纷聚众起兵,屯守在乡村里。如果您悬赏招募他们,不出十天就能召集到十万人马,再加上您麾下的三千多名朔方精锐士兵,足够成就大事了。如果您把常山这一要害之地拱手让人,自己坐守信都这个四通八达却无险可守的地方,就好比倒持着剑戟,这是自取败亡的道路啊。”乌承恩始终疑虑不决。乌承恩是乌承玼的族兄。
这个月,史思明、蔡希德率领一万兵马南下攻打九门县。围攻了十天后,九门县守军假意投降,在城墙上埋下伏兵。史思明登上城墙时,伏兵突然发动攻击,史思明从城墙上坠落,被城防的鹿角刺伤了左肋,连夜逃奔博陵郡。
颜真卿派人把奏表藏在蜡丸里,送往灵武。肃宗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依旧担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且把赦免的诏书也用蜡丸的形式送到颜真卿手中。颜真卿将诏书颁行河北各郡,又派人送往河南、江淮地区。从此,各地才知道肃宗已经在灵武登基,效忠国家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郭子仪等人率领五万兵马从河北赶到灵武,灵武的军威从此大振,人们都有了复兴唐朝的希望。八月初一壬午日,肃宗任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任命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其余官职依旧不变。李光弼率领五千名景城、河间士兵赶赴太原。
此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治军无方,朝廷派遣侍御史崔众前去接管他的兵权,不久又派遣宦官前往河东诛杀王承业。崔众素来轻视欺辱王承业,李光弼一直对此愤愤不平。到这时,朝廷下敕书命令崔众把兵权交给李光弼,崔众见到李光弼后,不行拜见之礼,又迟迟不肯交出兵权。李光弼大怒,下令将他逮捕斩首,全军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出兵援助唐朝讨伐叛军,肃宗设宴款待他们,赏赐财物后送他们回去。
癸未日,太上皇颁布制书,大赦天下。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派遣录事参军第五琦前往蜀地奏报事务,第五琦对太上皇说:“现在正值用兵之际,最急需的就是财赋物资,而财赋物资大多产自江淮地区。恳请陛下授予臣一个官职,臣能保证大军的物资供应不会匮乏。”太上皇大喜,当即任命第五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次率军攻打九门县,辛卯日,攻破县城,斩杀几千人,然后率军向东围攻藁城县。
李庭望率领两万多蕃族、汉族士兵向东袭击宁陵县、襄邑县,夜里在距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张巡率领三千名手持短兵器的士兵,趁夜发动突袭,大败叛军,斩杀俘获的叛军超过半数。李庭望收拢残兵,连夜逃遁。
癸巳日,灵武的使者抵达成都,太上皇高兴地说:“我的儿子顺应天意民心登基称帝,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丁酉日,太上皇颁布制书:“从今以后,将制书、敕书改称诰书,大臣们上奏的表疏都要称呼我为太上皇。天下的军务和国政,都要先禀报皇帝,听从皇帝的安排,然后再奏报给我知道;等收复京城长安后,我就再也不过问政事了。”己亥日,太上皇亲临殿前,命令韦见素、房琯、崔涣捧着传国玉玺和玉册,前往灵武传位给肃宗。
辛丑日,史思明攻陷藁城县。
当初,太上皇每次设宴聚饮,都会先安排太常寺的雅乐坐部、立部演奏,接着是鼓吹乐、胡乐、教坊乐、府县散乐和杂戏表演;还让载着乐队的山车、陆船在宴席间往来穿梭;又让宫女们表演《霓裳羽衣舞》;还训练了一百匹舞马,让它们衔着酒杯为自己祝寿;甚至把犀牛、大象也牵入会场,它们有的跪拜,有的起舞。安禄山看到这些后,十分羡慕。攻克长安后,他下令搜捕宫中的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赶舞马、犀牛和大象,全部送往洛阳。
对此,司马光说:圣人治理国家,把道德教化作为根本,把声色享乐看作末节。所以圣明的君主会克制自己的欲望,约束对声色的喜好,以此为天下人树立节俭的榜样,不会因为过度的奉养而劳民伤财。唐明皇依仗着天下太平,不考虑后患,穷尽耳目所能享受到的乐趣,把歌舞技艺发展到极致,自以为帝王的富贵都比不上自己,想要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不只是为了自我娱乐,也是为了向他人夸耀。他哪里知道,大盗就在身旁,早已心怀觊觎,最终导致皇驾流亡,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由此可见,君主崇尚奢华,向世人炫耀,恰恰是在为大盗的出现创造条件啊。
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他的群臣,大肆演奏各种音乐。梨园弟子们常常忍不住唏嘘落泪,叛军将士都拔刀怒视着他们。乐工雷海清悲愤交加,把乐器摔在地上,向西放声痛哭。安禄山大怒,下令将他绑在试马殿前,凌迟处死。
安禄山听说之前百姓趁着战乱,有很多人盗取了官府仓库里的财物,攻克长安后,下令大肆搜捕三天,连百姓的私人财物也全部抢掠一空。又命令府县官员追查审问,哪怕是一点点财物,也要追查到底,牵连搜捕的人不计其数,民间骚动不安,百姓们越发思念唐朝。
自从肃宗从马嵬坡向北行进后,民间就流传着太子率领北方兵马前来收复长安的消息,长安的百姓日夜盼望。有时人们会相互惊扰,大喊:“太子的大军到了!”众人就会四处奔逃,街市为之一空。叛军远远望见北方扬起尘土,就会惊慌失措,想要逃跑。京畿地区的豪杰之士常常刺杀叛军官吏,遥相呼应官军。叛军诛杀一批,就又会有一批人站出来,接连不断,叛军根本无法控制。起初,从京畿地区的鄜州、坊州,一直到岐州、陇州,都归附了官军,到这时,长安城西门以外都成了叛军的敌垒。叛军兵力所能控制的范围,向南不超过武关,向北不超过云阳,向西不超过武功。江淮地区上奏请求向蜀地的太上皇、灵武的肃宗进贡物资的使者,都从襄阳取道上津路,抵达扶风郡,道路畅通无阻,这都是薛景仙的功劳。
九月壬子日,史思明率军围攻赵郡,丙辰日,攻破城池;又率军围攻常山郡,十天后,常山郡失陷,叛军斩杀了几千人。
建宁王李倓生性英明果决,富有才略。跟随肃宗从马嵬坡向北行进时,兵力单薄,多次遭遇盗匪侵扰。李倓亲自挑选骁勇的士兵,护卫在肃宗身前身后,浴血奋战,保卫肃宗的安全。有时肃宗错过了吃饭的时间,李倓会难过得痛哭流涕,全军将士都对他十分敬服。肃宗想任命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让他统领众将东征叛军。李泌说:“建宁王确实有担任元帅的才干,但广平王是他的兄长。如果建宁王立下大功,陛下难道要让广平王效仿吴太伯,主动避让吗!”肃宗说:“广平王是嫡长子,何必将元帅之职看得如此重要!”李泌说:“广平王还没有被正式立为太子。如今天下大乱,众人的期望都寄托在元帅身上。如果建宁王立下大功,陛下即使不想立他为储君,那些和他一同立功的人难道会甘心吗!太宗皇帝、太上皇的即位,就是这样的例子啊。”肃宗于是任命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众将都由他统领。李倓得知这件事后,向李泌道谢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啊!”
肃宗和李泌一同外出视察军队,士兵们指着他们,私下议论说:“穿黄色衣服的是皇上,穿白色衣服的是山中隐士。”肃宗听到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泌,说:“现在正值艰难之际,我不敢勉强你担任官职,那就暂且穿上紫袍,来打消众人的疑虑吧。”李泌迫不得已,只好接受紫袍。他穿上紫袍后,入宫拜见肃宗谢恩。肃宗笑着说:“既然穿上了官袍,怎么能没有官职名号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敕书,任命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坚决推辞,肃宗说:“朕不敢让你担任臣子,只是想借此渡过眼下的难关罢了。等平定叛乱后,任凭你归隐山林,实现自己的志向。”李泌这才接受任命。朝廷在宫中设置元帅府,广平王李俶入宫时,李泌就在元帅府处理事务;李泌入宫时,李俶也同样如此。李泌又对肃宗说:“众将畏惧陛下的威严,在陛下面前禀报军务时,有时不能畅所欲言。万一出现些许差错,危害就会很大。恳请陛下先让他们和我以及广平王仔细商议,我和广平王再从容地向陛下奏报,可行的就施行,不可行的就搁置。”肃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时军务繁忙,各地的奏报从黄昏到天亮,一刻也没有停歇。肃宗下令把所有奏报都送往元帅府,李泌先打开查看,遇到紧急的军情以及烽火警报,就重新封好,从宫门直接送入宫中;其余的奏报,就等到天亮后再处理。宫门的钥匙,全部交给广平王李俶和李泌掌管。
阿史那从礼劝说引诱九姓府、六胡州的各个胡族部落,聚集了几万人马,屯驻在经略军以北,准备进犯朔方。肃宗命令郭子仪前往天德军调发军队讨伐他们。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和敌军交战,兵败后投降了叛军,不久又逃回唐军阵营。仆固怀恩怒斥他不忠,将他斩首。全军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作战时个个以一当百,于是大败同罗部落的叛军。肃宗虽然动用了朔方的军队,但还想借助外族的兵力来壮大军威,于是任命豳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为敦煌王,让他和仆固怀恩一同出使回纥,请求回纥出兵援助。又征发拔汗那的军队,并且让他们转告西域各国,许诺给予丰厚的赏赐,让他们跟随安西的军队一同入关增援。李泌劝说肃宗:“陛下暂且前往彭原郡,等西北的援军赶到后,再前往扶风郡接应他们。到那时,各地的粮草赋税也都征集到位了,可以用来供给大军。”肃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戊辰日,肃宗从灵武出发。
内侍边令诚再次从叛军中逃回灵武,肃宗下令将他斩首。
丙子日,肃宗抵达顺化郡。韦见素等人从成都赶来,奉上传国玉玺和玉册,肃宗不肯接受,说:“眼下中原还没有平定,我暂且总领百官处理政事,怎敢趁着国家危难,仓促继承皇位呢!”群臣坚决请求,肃宗还是不答应,把玉玺和玉册安置在别的宫殿里,每天早晚都去参拜,就像子女侍奉父母的礼仪一样。肃宗因为韦见素原本依附杨国忠,所以对他很冷淡;素来听闻房琯的名声,就虚心对待他。房琯拜见肃宗,谈论当前的时事,言辞慷慨激昂,肃宗为之动容,从此军国大事大多和房琯商议。房琯也以平定天下为己任,凡是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有决策都由自己决断,其他宰相都拱手避让,把权力让给他。
太上皇赏赐给张良娣一副七宝马鞍,李泌对肃宗说:“如今天下四分五裂,陛下应当向世人展示节俭,张良娣不适合乘坐这样奢华的马鞍。恳请陛下撤下马鞍上的珠宝玉石,交给库房官吏保管,等将来赏赐给有战功的将士。”张良娣在帷帐中听到后,说:“李泌是我家乡的旧相识,何必这样苛求我呢!”肃宗说:“先生这是在为国家社稷着想啊。”当即下令撤下马鞍上的珠宝。建宁王李倓在廊下哭泣,哭声传到了肃宗的耳中。肃宗很吃惊,召见他询问缘由,李倓回答:“臣近来一直担忧战乱不止,现在陛下能够从谏如流,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陛下迎接太上皇返回长安了,所以臣喜极而泣啊。”张良娣因此憎恨李泌和李倓。
肃宗曾经和李泌闲谈,提到了李林甫,想要下敕书命令众将攻克长安后,挖掘李林甫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把骨灰扬弃。李泌说:“陛下正在平定天下,为什么要和一个死去的人结仇呢!他的枯骨又哪里会知晓,这样做只会显示出陛下的圣德不够宏大罢了。况且现在跟随叛军的人,都是陛下的仇敌,如果他们听说陛下这样做,恐怕会断绝他们改过自新的念头。”肃宗听后很不高兴,说:“这个奸贼过去千方百计地陷害朕,那时候,朕连朝夕之间的安危都无法自保。朕能保全性命,不过是仰仗上天的庇佑罢了!李林甫当初也憎恨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加害你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辩解呢!”李泌回答:“臣怎么会不知道这些!臣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上皇拥有天下将近五十年,一生安逸享乐,一朝失意,就远走巴蜀之地。南方地势低洼,气候恶劣,太上皇如果听到陛下的这份敕书,一定会认为陛下是因为韦妃的缘故(李林甫曾参与陷害太子妃韦氏一族),内心会感到惭愧和不快。万一太上皇因此悲愤成疾,那陛下就算拥有广阔的天下,也无法让君父安心,这可不是孝顺的做法啊。”李泌的话还没说完,肃宗就泪流满面,走下台阶,仰天长拜说:“朕没有考虑到这些,这是上天让先生来开导朕啊!”
肃宗又说:“良娣是太上皇挂念的人,朕想立她为皇后,以此来慰藉太上皇的心意,你觉得怎么样?”李泌回答:“陛下在灵武登基,是因为群臣希望您能立下战功,平定叛乱,并非是为了一己私利。至于立后这样的家事,应当等待太上皇的旨意,不过是晚些时候的事情罢了。”肃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南诏国趁着唐朝内乱,攻陷了越巂郡的会同军,占据了清溪关;不久之后,寻传、骠国也都投降了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