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仙图(1 / 1)

崔九阳来到金仙观的时候,夜色正好。

整个观中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道观门前挂着的两盏老旧灯笼,在料峭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洒下几缕昏黄惨淡的光晕,却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带不来丝毫暖意。

夜间前来,观门自然是紧闭的,崔九阳也不可能上前敲门。

他左右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便身形一晃,来到墙边。

只是轻轻一提气,脚尖在墙根处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宛若一只夜鸟,他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墙头。

金仙观的院子此刻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白日里信众们踩出的杂乱脚印、散落的落叶,以及残留的香火纸屑,此刻都已不见踪影。

院子中铺着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空气中也嗅不到白日的喧器与人气,只剩清冷,勉强称得上有几分仙家居所的意味。

崔九阳早已施了隐身法和轻身术,他从墙头轻飘飘落下,脚尖着地时毫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随后,他几步便走到了神殿门前。

白日里,这神殿大门洞开,只是里面的神象过于高大,从外面只能瞥见神象的底座与衣袍一角,看不真切究竟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此刻,殿门却已紧紧关闭,不过以崔九阳敏锐的灵觉,自然能清淅捕捉到这神殿之中传出的细微声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天做法事时,这何仙姑一句话未曾说过,崔九阳本不知她声音,但此刻隔着门板,他却能一耳朵便分辨出来。

这声音,与她那副清冷孤傲的形象,倒是极为相符。

然而此刻,她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耐心,似乎正在向什么人解释着什么。

而那解释的对象,自然便是白日里骑着板凳进入神殿的那老两口儿。

“两位老居士,”何仙姑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清淅地落在崔九阳耳中,“贫道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今日你们所见的仙界盛景,并非真正的蓬莱仙山,而是当年我下山之时,师傅传给我的蓬莱游仙图。”

“真正的蓬莱仙山如今隐在三界之外,飘飘渺渺,凡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得见。就连贫道我,想要回归山门,也非易事,求而不得啊。”

“若想真的畅游蓬莱仙山,非得有大罗金仙的修为不可,岂是寻常人能企及?”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老头儿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传来:“那敢问仙姑,既然我们看见的是蓬莱游仙图。

那————那我今日在仙山之中吃的那些仙果,饮的那些仙酿,难道便都是一场幻觉吗?明明那般真切————”

这次,何仙姑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反倒是一个道童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得意:“老先生,您今日天还未亮,便在金仙观门口等侯排队,后来进了观中,为表虔诚,一整天水米未沾。

我家仙姑心善,送您入仙图中一游,吃了仙果,饮了仙酿,您此刻摸一摸肚子,难道还有半分饥渴之感吗?”

那老头儿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回答道:“呃————确实是————确实是不渴不饿,腹中暖洋洋的,浑身还有些轻快呢!”

何仙姑这才再次发话,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这蓬莱游仙图虽然只是一幅图画,可实质上乃是仙家至宝。

图中所显现的蓬莱仙山,乃是自过去无尽岁月之中提取的仙山投影,里面的景色虽为绘制,可一旦深入其中,心神沉浸,所接触的一切便与真实无异。

吃仙果,饮仙酿,自可饱腹,甚至能增益寿元。”

“若是有缘法深厚者,能在那蓬莱仙山中得遇仙人,传授些许修仙法门,那也并非虚妄,可以此作为登天之阶,踏上仙途。”

“您二老既然能在这蓬莱仙图中有缘品尝到仙家上品珍馐,想来应该已经为你们延寿五年了,这便是你们的缘法,亦是贫道的一番心意。”

“你们老两口的阳寿,原本所剩不多。

如今得了这仙缘延寿,还能再安康地活个七八年。

到时候,两位能得享耳顺之年,已是常人难求的长寿。

今日贫道能将二位送入仙图之中,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了。”

崔九阳在门外听着,嘴角一歪,有些不屑:这套路还真是娴熟得很。

这种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此生享受已尽,最大的恐惧便是死亡与死后的世界。

平日里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被人明明白白地告知阳寿将尽,那心中的恐慌涌上来,难以抑制。

莫说七八年了,即便何仙姑说他们还能再活十年,他们也只会嫌少,绝不会满足。

人嘛,总是这般贪得无厌。

果不其然,只听到神殿内扑通一声闷响,想来是老两口中有人吓得直接跪了下去,随后邦邦两声,分明是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仙姑啊!活菩萨!”老婆子带着哭音哀求道,“您今日大发慈悲,给了我们缘法,让我们能多活些时日,我们老两口子真是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这寿————这寿剩七八年,实是————实是太短了些啊!

我与老头子今年也不过才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老天爷给我们的寿命就这么短呢————呜呜呜————”

说完,她便哽咽起来。

神殿之中随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似乎何仙姑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随后,又是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倒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邦邦的磕头声,他的语气也满是哀求:“仙姑,求仙姑指点迷津,为何我们的阳寿会如此之短?可有什么法子能再续上一续?”

好半天,那何仙姑才幽幽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罢。

二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贫道的祈福仪式,平日里也算是颇为虔诚,多次拜访。

虽然我一直避而不见,但你们心中那份敬虔之心,贫道其实也看在眼里,明白几分。”

“既然二位今日有此疑问,那我便为你们解答一二。

只是这些事情,好说却不好听。

我乃修道方外之人,素来有话直说,你们听听便是。”

这老头几老婆子此刻只求保命延寿,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连忙异口同声地说道:“仙姑请讲!仙姑尽管直言,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何仙姑再次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仿佛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皆因二位这一辈子,行善甚少。

这不行善事罢了,反倒————反倒多做恶行。

是以,在那阴司的功德薄上,你们不仅丝毫阴德没有攒下,反而还亏欠了不少阴德数目。”

“这阳寿之所以如此短暂,便是因此而起。

甚至缩短阳寿,还在其次。

恐怕将来二位阳寿一到,入了那阴曹地府,按照阴司律例,免不了要在油锅里滚一滚,刀山上走一遭,受尽诸般苦楚,才能消弭那些罪孽啊。”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说得这老两口子心中顿时更慌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一辈子活下来,能攒下偌大家产,其中若说全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得来的,那是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虽然他们的家业并非依靠杀人放火这般残暴手段得来,但平日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灾年之时用粮食换取穷人的土地,丰年之时又刻意压低粮价收购,这些损人利己、昧着良心的事儿,却是一件也没少干。

此刻被何仙姑如此直白地点破他们一辈子没有善行,尽是损阴德的勾当,老两口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张口辩解。

“仙姑!仙姑明察秋毫!冤枉啊!”老头儿急切地说道,“我们————我们虽然也做了些————些微有愧良心的小事儿,可是,灾年的时候,我们也曾开粥棚施舍粮食,救济过不少灾民,也算是救人无数了!怎么————怎么就能一点阴德也没攒下呢?”

老婆子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仙姑,粥棚我们可没少开啊!”

听到这话,何仙姑的语气陡然变冷,其中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你们只说在灾年的时候开粥棚行善,可为何偏偏不说,你们趁着开粥棚的时候,将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家中的女娃、男娃,用几碗薄粥便换到家里去,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更何况,每逢灾年,你们粮仓里明明囤积着如山的粮食,却偏偏要联合其他乡绅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往市场上卖,一味地恶意拉高粮价,逼得老百姓买不起粮食,只能忍饥挨饿,最终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你们的粥棚!”

“在你那粥棚里面,吃个水饱,却还是腹中饥饿。

想要再多的粮食,便先是要用土地抵押,土地没了,便要卖身。

仅仅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你就换了人家全家的卖身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你家奴仆!

如此恶行,你们还想靠这些来积攒阴德?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一番话,尤如一把把尖刀,直插老两口的痛处,却让那老两口子一时间哑口无言,被噎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们心中惊骇万分,这何仙姑果然是神仙中人!

他们这些大户之间私下联合起来的那些龌龊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小九九,她竟然全都了如指掌,说得一清二楚!

惊骇过后,这老两口倒也是脸皮磨炼得颇为厚实,被何仙姑如此严厉地斥责,脸上虽有羞愧之色,却也没有羞于开口求饶,反而更加用力地“梆梆梆”磕起头来。

他们继续哀求道:“仙姑饶命!仙姑救命!我们————我们如今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愿意行善!愿意痛改前非!恳请仙姑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听那何仙姑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愿意改正?

恐怕你们两个,从今往后这些年一直到死,日日行善,夜夜谶悔,也来不及补上你们在阴司之中欠下的亏空了!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罪孽,岂是说改就能改,说还就能还清的?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崔九阳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神殿里头“邦邦邦”一连串急促的磕头声,如同捣蒜一般,密集而响亮。

他们哭天抢地,苦苦哀求道:“仙姑救命啊!求仙姑大发慈悲,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我们这寿命短也就罢了,若是真如您所说,到了阴司中还要下油锅、上刀山,那————那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我们已经真心愿意改好向善了!

正所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就真的不能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崔九阳在门外听到“立地成佛”四个字,都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老两口子,为了活命,连佛门的词儿都搬出来了,看来当真是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彻底没了分寸。

好半晌,那神殿内的哭泣声和磕头声才渐渐停歇,想来是何仙姑终于松口了。

只听她用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也罢,自我来到这金仙观中,主持祈福法会以来,二位每次都按时到场。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与贫道有几分浅薄的缘法。

若是就此袖手旁观,坐视不理,我这心中,倒也有几分不忍。”

她又故意停顿了半晌,仿佛在内心做着剧烈的挣扎,这才犹尤豫豫,为难开口说道:“当初我下山云游之时,除了这蓬莱游仙图之外,师傅还曾赐下另外一幅仙图。”

“那幅图,名字唤作地狱炼鬼图。

其功用,与这蓬莱游仙图大致相似,不过————不过那图中所绘,却并非仙境,而是十八层地狱之中,恶鬼们受刑炼魂的恐怖场景。”

“你们两位,既然惧怕死后前往那阴司之中,遭受油锅刀山之苦,倒是可以————以后在每月十四这一日的夜晚,前来我观中。

届时,贫道便施展神通,送你们进入这地狱炼鬼图中一游,提前在图中经受那刀山火海、油锅炼狱之苦,以此来常赎罪孽,减免阴司的刑罚。

这一番话出口,却让那老两口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噎住了,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好嘛,死了不用下地狱,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得先进地狱炼鬼图里体验一番?

这————这跟直接下地狱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死罪变成了活罪,而且还是长期的!

他们连忙再次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响亮:“仙姑!仙姑!这————

这如何使得!

求仙姑发发慈悲,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有没有不用受这般苦楚,就能赎罪积德的法子?”

只听那何仙姑似乎被他们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们两个,罪孽深重,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人!

若不是念在你们还有几分香火缘分,贫道岂会与你们说这许多废话!”

神殿里头,老两口的哀求声带着绝望:“仙姑!求您务必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老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住那地狱酷刑啊,怕不是熬不住直接就死了,剩下的那七八年阳寿也用不了。”

何仙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什么,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看在你们诚心悔过,又愿散财赎罪的份上,贫道便再为你们指一条明路,也是你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我这里,有两件祖师传下来的护身道袍。

你们两个,赶紧将身上的俗世衣物、首饰全部换下来,穿上我的道袍。”

“一会儿,我便使个瞒天过海的法子,用黄纸扎两个纸人儿,穿上你们换下的衣服首饰,送到那地狱炼鬼图中去,代替你们去受那油锅刀山之苦。”

“不过————此乃投机取巧之举,并非天衣无缝。

贫道私自送纸人儿代你们赎罪,那阴司的鬼差必然会心生感应,知晓其中有诈,到时候,鬼差便会前来问罪与我。”

“这阴司的鬼差,一个个也都是些贪财好利的家伙,到时候,少不得要用大量的金银元宝、纸钱冥币才能勉强打发。

只是贫道乃方外之人,清静无为,身边向来不带有这些阿堵物。”

何仙姑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以,这些用来打点阴司鬼差的金银财物,还需你们二位连夜回去取来。你们穿上我的道袍回家,走夜路之时,寻常的鬼祟之物也不敢近身。

“速速去吧,天亮之前务必回来,不然错过今日,又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沟通幽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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