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那神殿的沉重木门便缓缓向里敞开。
身穿宽大道袍的老两口,如同丢了魂一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迈步出来,闷头便往观外走去。
紧接着,一个小道童快步追了出来,递给他们二人两个点亮的灯笼,又一路将他们送到观门外,直到老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这道童才转身回来复命。
崔九阳依旧隐着身形,大摇大摆地便站在这神殿门口,朝里面望去。
道童迈入殿中,先是躬敬地向正坐在侧方椅子上的何仙姑施了一礼,然后才躬身回道:“仙姑,他们老两口提着灯笼回家去了。您且先歇息片刻吧,他们这一来一回,取了财物再赶回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
何仙姑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今晚这场戏,她耗费了许多心神与唇舌,以至于此刻这寻常的白水喝起来,都觉得有几分甘甜滋润。
她缓缓地将这一口白水分作数小口,缓慢咽下,仔细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嗓子,随后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歇息?唉,还歇息什么呢。
等那老两口回来,还得继续给他们做法。就算是用幻境骗他们,也总得骗得象模象样,不能留下破绽才行。”
“做得好似真的一般,我心里也舒服些。
可以说他们不过是花了大价钱,看了一场这世上一般人看不到的精美戏法罢了。”
“你想啊,平日里在大街上看个西洋镜,还得给人家两个大子儿呢。
我这可是先让他们畅游仙山,后让他们体验地狱,收他们个千八百两银子,也算是物有所值,不算太亏了他们。”
那道童闻言,小脸上立刻现出一个苦相,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连声劝道:“仙姑,您已是连着操劳数日了,白天主持法会,晚上还要应付这些————这些事情,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再说了,您不用往心里去,那地主公婆钱也不是好来的,给您一用也是他们的福分。
您就听弟子一句劝,稍稍歇息片刻,养养精神也好。”
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总算将何仙姑劝动,起身向后堂休息去了。
崔九阳原本想着,这何仙姑到底是出身道门,有师承有来历,自己心中的那些疑问,倒不如直接迈入殿中,当面问询一番。
可方才在门外,听了道童与何仙姑的这番对话,他心中隐隐察觉到这位何仙姑似乎也有难言的苦衷,于是便暂时停住了脚步,决定再观察片刻。
紧接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那尊高大的神象,脚步微微一顿,那只原本想要抬起的脚后跟,又轻轻落回了地面。
崔九阳微微歪着头,凝神打量了那神象半天,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手来,快速掐算推演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向墙边。
他再次一提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又翻墙出了这金仙观。
看来何仙姑这里的事情,倒是不用再问了。
她到真不是个坏人啊————
看来不止不能兴师问罪,还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怀中的糖炒栗子尚有馀温,崔九阳便靠在金仙观外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慢悠悠地剥着栗子吃,一边放出神念,感应着观内何仙姑与道童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他们二人的气息都变得均匀平缓,想来应该是已经沉沉睡去。
他将剩下的半包栗子揣入怀中,拍拍手,快步走到金仙观厚重的大门前,抬起手,屈起手指又快又急的敲了几下门。
这几下敲门,并非他想要故意捣乱,将那刚歇息下的何仙姑与道童吵醒,而是另有一番玄机。
只见他屈起的手指明明是敲在坚实的木门上,动作又急又重,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发出丝毫寻常敲门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虚击一般。
崔九阳就这般如同在金仙观门前演着一场无声哑剧,持续敲了好半天。
若此时有得道高人在场,便能清淅感应到,随着崔九阳每次手指落下,都会有一股玄奥莫名的灵力波动,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门板上,然后扩散开来。
那波动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与气息,并非要惊醒所有人,而是只针对特定的“存在”。
好半晌,金仙观那紧闭的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来开门的,既不是那小道童,也不是何仙姑,而是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白脸胖子。
这胖子生得一副福相,白白胖胖,天生便是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翘,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冲着人乐呵一般。
他打开门,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眼前的崔九阳,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璨烂,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却并不开口说话。
崔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左手一扬,“哗啦啦”一把栗子壳儿便甩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了那白胖子满头满脸。
然后,他没好气地骂道:“笑你妈呀!笑个不停,腮帮子不酸吗?”
那些栗子壳儿上,有些还带着崔九阳的牙印儿和湿漉漉的口水,此刻全都精准地糊在了白胖子的脸上。
可这白胖子也不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变上一变,依旧只是看着崔九阳嘿嘿傻笑。
崔九阳朝他勾了勾手,没好气道:“你出来,别在门里边缩着,伸个脑袋跟个大王八似的。
小爷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这白胖子脸上的笑容这才微微一僵,嘴巴咕嘟咕嘟两下,似乎有些尤豫和不放心,又探头左右警剔地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出来,站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那半包剩下的糖炒栗子,抓了几个还热乎乎的递给胖子,说道:“喏,吃吧,别客气。”
白胖子伸手接了过去,却并不吃,只是捧着栗子放在鼻子前,使劲儿地闻了闻那香甜的气息,然后顺势便蹲在了金仙观旁边的墙根下。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自己也蹲下了身子,与他并排。
这白胖子将几枚栗子在手中滚来滚去,翻着个儿地闻了个遍,似乎只是在享受那香气,闻完之后,便随手将栗子扔在了地上。
崔九阳也不恼,又抓了几个递给他,他便接着闻,接着扔。
剩下的那半包糖炒栗子,很快便被他扔了个精光。
崔九阳连带着那个空纸袋也一并递了过去,看着他说道:“行了,栗子也给你吃了,香也给你闻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总得卖我个面子吧?
别在这儿继续瞎折腾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里面那位坤道,近日来对你不薄,我不能看着你把她活活耗得油尽灯枯。”
白胖子此时手中捧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纸袋,低着头翻来复去地看着,仿佛能从上面看出花来。
听到崔九阳这番话,他却突然缓缓斜过半个脑袋。
金仙观门口灯笼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
处在光中的这半张脸,嘴角依旧上勾,那笑容看起来仍然璨烂无比。
然而,在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嘴角却已经拉平,眼角也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冰冷无情、毫无生气的诡异气息。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崔九阳四十三码的鞋底,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胖脸上。
一脚将这白胖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崔九阳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气,厉声骂道:“给脸不要是吧?!
小爷我好声好气给你吃栗子,好好跟你商量,那是给你脸!
别给脸不要脸!
再敢在小爷面前露出那副死人表情,信不信我现在就招来天雷,把你劈得魂飞魄散!”
白胖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敢再露出什么诡异表情,只是整个人哭丧着脸,一张胖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浑身颤斗,再无其他反应。
崔九阳冷声道:“就现在,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进去收拾你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蛋!
一炷香之后,你要是没从这门里乖乖出来,我就直接布下天雷阵,把你那殿里的泥塑神象,连同你这缺了大半儿的残破神魂,一起给你打成渣!”
白胖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极度哀怨的表情,嘴巴吧唧吧唧了好几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讨价还价。
崔九阳见状,咬动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滚动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强横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天边,一朵浓厚的黑云悄然飘来,瞬间遮住了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光,一股源自九天之上、仿佛能毁灭一切的天雷威压骤然从天而降,避开金仙观,笼罩了半条街道。
白胖子脸色剧变,再也不敢有丝毫尤豫,立马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头奔入门中。
别说一炷香的功夫了,恐怕连抽根烟的功夫都不到,这白胖子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从门内窜了出来。
他先是朝崔九阳连连作揖,姿态无比恭顺,然后头也不回地掉头向西边狂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望着那白胖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崔九阳还不解气,恶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干他娘的死财神!还敢跟小爷讨价还价,真是大了他的狗胆!”
却说崔九阳这番怒骂,着实没骂错,这白胖子,还真的就是个“死财神”。
原来,这金仙观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小的财神庙。
何仙姑将金仙观开在这市井嘈杂的南北贩货市场中,确实显得突兀非常,但若此处是财神庙,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这市场兴建之初,这座财神小庙便已经坐落在这里了。
市场中来来往往的南北商客,或许会忘了给自己的祖宗烧纸,却绝不可能忘了到这财神庙中来烧香祈福,保佑自己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所以,一直以来,这财神庙的香火都十分旺盛。
而且,财神这个神位,确实与其他神明有所不同。
其他神明大多需要册封才有神位,唯有这财神,往往并非通过册封而来,而是于财帛金银流动最盛之地,自行凝聚香火愿力而显现。
当然,此处所说的“财神”,与那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截然不同。
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乃是受册封的正财神。
寻常百姓要供奉他们,通常都会请一尊神象回去,供奉在家庙或店铺之中,然后诚心正意地做买卖,借他们身上的公正之气来增长自身财运。
而这种在市场之中自行出现的财神小庙,与正财神却大相径庭。
庙中所供奉的财神,大多没有具体的神名和形象,往往只是泥塑出一个白净胖子的神象,便开始接受香火供奉。
之后,这财神庙便会朝着三个方向发展:
一是有想要借这旺盛香火之力修行的妖怪,前来入主空庙,此后这财神庙便会成为妖财神的道场。
二是有修行有成的孤魂野鬼,看中此地香火,前来接手,此类便被称为夜财神。
还有一种,便是纯粹依靠此地日积月累的香火愿力,自行在泥象之中凝聚出灵智神魂,成为人财神。
这三种财神之间,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们既然承受了这方香火,便会自然而然地履行神职,保佑信徒财运亨通。
对于前来烧香祷告的人来说,效果也并无太大区别。
而这金仙观前身的那座财神庙,最初便是凝聚出了一尊人财神。
这本是件好事,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天下间凡有大型交易市场之处,多半都会有此类财神庙存在。
只是,好景不长,这尊自行凝聚的人财神后来不知何故,竟然“死”了。
本来,这自行凝聚的人财神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有其他孤魂野鬼,或者修行的妖怪前来接手,顺势转成妖财神或者夜财神,倒也无妨,财神庙依旧可以继续运转下去。
只是,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财神并未完全消散,尚有一缕残魂留存。
这残魂可就与寻常所说的孤魂野鬼的残魂不同了,他无论神位大小高低,怎么说也是一尊神灵的残魂,坚韧非常。
而且,他那凝聚神位的泥象还在,每日依旧有人前来烧香,这些香火愿力便会通过泥象,持续温养着这缕残魂。
于是,这缕残魂便处于一种浑浑噩噩、半死不活的状态,持续不断地接受着信徒的香火供奉。
只是,这每日来庙中烧香祷告的,无一不是市场里的商人,这些商人心中无不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念,他们借着祷告,将心中的种种欲望与贪念,不知不觉间便传递给了那残魂。
日积月累,这缕原本平和中正的神灵残魂,便渐渐被这些贪婪执念所污染,使本来平和的神灵残魂也开始滋生出强烈的贪念————
这下可就彻底坏了事!
本来是信徒祈求财运,结果却变成了那残魂暗中吞噬信徒原有的财运。
到了后来,仅仅吞噬财运,已经无法满足他日益增长的贪念,甚至还要开始摄取前来烧香之人的精气血气才行!
那段时间,这市场上的掌柜伙计们,无论是北方的坐地虎还是南方来的客商,一个个都变得精神萎靡,小病不断,灾祸连连。
别说做生意赚大钱了,很多人甚至出门不摔跤、不丢钱包,便已经算得上是鸿运当头了。
那何仙姑,应当便是游历至此,发现了这死财神残魂在此作崇。
她那道法传承都是祈福禳灾的路数,对付这种神灵残魂,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彻底根除的办法,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残魂继续危害一方,只好选择留在此地,将这财神庙改为金仙观,以自身修为强行镇压这残魂。
时间久了,这何仙姑也镇压不住,便只好用各种手段不断弄些不义之财,来填补这死财神残魂的贪念胃口,安抚他——————
崔九阳正是在看见殿中神象的那一刻,结合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这才有了之前脚踹死财神、逼他滚蛋的那一幕。
何仙姑没有办法,他可有的是办法。
此时站在夜风之中的崔九阳,丝毫没有觉得先前他脚踹死财神,挥手召天雷的做派,很有几分太爷崔成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