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的时光仿佛被潭水浸润过,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厚。星蕈的药力与“遗光之潭”那精纯平和的灵机,如同最耐心的织工,一针一线地修复着崔明月和炎煌千疮百孔的道基。
崔明月的寂灭元婴稳住了裂痕,黯淡的光芒开始重新凝聚,虽然远未恢复旧观,却已不再摇摇欲坠。经脉中那尖锐的刺痛感被柔和的暖意取代,如同干涸河床渗入了清泉。最令她欣喜的是神魂的变化,星蕈似乎对这种因法则冲击和诅咒留下的隐伤有着特殊的安抚效果,那种沉滞铅塞之感消退了大半,道心重新变得澄澈通透,只是关于塔灵记忆碎片和“逆道之影”诅咒的部分,依旧如同水下的暗礁,触碰时仍会带来隐痛与冰寒。
炎煌的恢复则更为外显。混沌火种终于稳定下来,虽然火焰微弱,却已能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灵机,自行运转周天。体表那些被蚀气侵蚀的焦黑伤痕在火元流转下逐渐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带着淡淡赤金色光泽的肌肤。他体内的暗伤依旧顽固,但与寂灭道韵配合下,蚀气余毒被逐步逼至角落,只待火种壮大后再行清除。他赤瞳中的火焰重新点燃,尽管不如往日炽盛,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凝练。
潭婆每日都会送来新鲜的星蕈和潭水,偶尔还有一些洞窟内生长的、口味清甜奇特的发光浆果。她的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仿佛一尊沉默的、看护着潭水的石像。只有当崔明月或炎煌问及关于“归源之地”、上古秘闻或是“遗民”现状时,她才会用那沙哑缓慢的嗓音,讲述一些零碎的信息。
从她的讲述中,两人得知,“遗光之潭”这样的庇护所,在地底深处或许还有数个,但彼此联系早已断绝,只能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依靠残存的特定物品(如她持有的母树之叶)产生极微弱的感应。每个庇护所依靠的力量源泉不同,“遗光之潭”依赖的是此地特殊的“星脉”地气和伴生的星蕈。而像守墓人所在的残塔区域,则依托残塔本身尚存的法则碎片和阵法。
“遗民”的数量远少于他们的想象,且大多如潭婆般衰老、虚弱,被漫长的时光和绝望的环境消磨了太多心气。新生代更是稀少,生存尚且艰难,更遑论传承修行。像守墓人那样还能保有相当力量、并能主动采取行动的,已是凤毛麟角。
“‘归源之地’的传说,在遗民中口耳相传,但真正相信并执着追寻的,已经不多了。”潭婆摩挲着手中的母树之叶,混浊的眼中映着叶片的微光,“它更像是一个最后的念想,一个支撑我们不彻底沉沦于黑暗的精神寄托。很多人认为,与其追寻虚无缥缈的‘归源’,不如尽力维持眼前这方寸之地的安宁,哪怕这安宁如同潭水上的浮光,随时可能破碎。”
她看向崔明月和炎煌,目光复杂:“所以,当守墓人的消息传来,当你们真的带着‘钥匙’出现在这里时,老身除了那一点微弱的激动,更多的其实是茫然,甚至是一丝恐惧。‘归源之路’一旦重启,意味着现有的、脆弱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希望,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崔明月默然。她理解潭婆的顾虑。对于这些在绝望中守候了无数岁月的遗民来说,任何改变都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但对她和炎煌而言,停滞不前同样意味着死亡——无论是被外界“噬影”吞噬,还是在追寻真相与生机的道路上倒下。
“我们需要去‘归源之地’。”炎煌打破了沉默,声音已恢复了些许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净化’。我们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这一切为何发生,想知道是否有终结这场灾难的可能。如果‘归源之地’真的有答案,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们也必须去。”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充满了炽热而坚定的力量。潭婆看着他,又看了看崔明月,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
“孩子们有这份心气和担当,是好事。”她将手中的母树之叶完全递给崔明月,“叶片的指引是模糊的,它只能指出大致的方向和地脉‘星脉’的流动趋势。真正的路径,早已被岁月和地壳变动掩埋,甚至可能被‘噬影’力量的渗透所扭曲。你们需要自己去寻找、去开辟。”
她顿了顿,补充道:“临行前,老身会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地底‘星脉’的辨识方法,以及几种可能对你们有用的、此间特有的灵物特性。或许其他庇护所的遗民,若是还有残存的清醒者,也可能持有部分线索。”
又过了数日,崔明月和炎煌的伤势已恢复了五六成,至少具备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继续逗留意义不大,而外界的危机和内心的紧迫感,也不允许他们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临行前夜,潭婆将两人唤至潭边。
幽深的潭水映着穹顶星光,平静无波。潭婆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湿润的潭边地面上,以灵光勾勒出一幅复杂而玄奥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代表“遗光之潭”的光点,向外延伸出数条或明或暗、蜿蜒曲折的线条,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老身所知的部分地底‘星脉’网络,以及与‘遗光之潭’曾有过感应的、可能存在的其他庇护所大致方位。”潭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星脉’是地底灵机流动的主要通道,也是相对安全的路径,但并非绝对。有些‘星脉’可能已经枯竭、堵塞,或被‘噬影’污染。叶片感应的‘归源’方向,与这条最明亮的‘主脉’流向大致吻合。”
她指着其中一条最为粗壮、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线条,它曲折通向图案下方一片混沌的阴影区域。
“沿着这条主脉下行,你们会遇到什么,老身也无法预料。地底世界并非一成不变,尤其是在‘永寂之噬’影响下,许多区域的地貌和法则都可能发生了畸变。保持警惕,相信你们的直觉和彼此。”
她最后看向崔明月,目光落在她胸口:“‘原初之种’与母树之叶会产生共鸣,在接近关键节点或正确路径时,反应会增强。反之,若感应减弱或变得混乱,多半是走入了歧途或危险区域。”
交代完毕,潭婆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石屋,留下两人在潭边。
星光静谧,潭水深幽。
崔明月低头看着手中的母树之叶,又看了看地上那幅即将消散的灵光地图,将其牢牢刻印在识海。炎煌站在她身侧,赤瞳望着主脉延伸向的黑暗,跃动着火焰。
“准备好了?”他问。
“嗯。”崔明月收起叶片,抬眼望向洞窟一侧,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被垂落藤蔓和发光苔藓半掩的狭窄裂缝,正是潭婆指出的、连接着“主脉”的出口之一。
没有过多言辞,两人向潭婆的石屋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身,一前一后,走向那道裂缝。
穿过藤蔓与苔藓,身后“遗光之潭”的柔和光芒迅速被岩石隔绝。前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空气变得越发潮湿阴冷,但灵机浓度并未降低,反而带着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活泼的流动感。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自发光的矿物晶体和奇异苔藓,将甬道映照得光怪陆离。脚下,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能量流在岩石深处脉动,那便是“星脉”的流动。
最初的路径还算平顺。甬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弯腰通过,有时则豁然开朗,出现一些不大的、布满发光晶簇的洞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石和矿物的气息,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地下水流的轰鸣。
他们按照潭婆传授的方法,时刻感应着“星脉”的流向,并与母树之叶的感应相互印证。叶片在接近某些岔路口或特殊地形时,会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或清凉感,指引着他们选择与“主脉”流向一致的路径。
走了约莫大半日,地势开始变得复杂。甬道不再单一,出现了许多岔路,有些明显是自然形成,有些则带着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但大多已坍塌或被某种粘稠的、暗灰色的物质堵塞。那些暗灰色物质散发着微弱的不祥气息,虽不如“噬影”蚀气那般冰冷贪婪,却带着一种迟滞、污浊的感觉,显然也受到了污染。
“看来,即便是地底深处,也未能完全幸免。”炎煌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点暗灰色物质,混沌火元微微一灼,物质发出嗤嗤声响,化为青烟,却留下一丝淡淡的腐蚀感。
“小心些,不要随意触碰。”崔明月提醒道。她的寂灭道韵对这类污染更为敏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缓慢的、分解一切活性能量的负面法则。
他们更加谨慎,避开那些被污染严重堵塞的通道,选择相对“干净”的路径前进。母树之叶的感应时强时弱,指引着他们在迷宫般的甬道网络中艰难穿行。
又过了许久,前方传来汩汩的水声,越来越响。转过一个急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在面前。河水漆黑如墨,却在河床底部铺满了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发光沙砾,将整条河流映照得宛如流淌的银河,奇异而壮观。河面上空弥漫着浓郁的、带着水腥味的灵机,比甬道中更加精纯。
“星脉似乎与这条暗河交融。”崔明月感应着地底的脉动,指向河流下游方向,“叶片感应也指向那边。”
河岸边有简陋的石阶和栈道痕迹,但大多已腐朽断裂。两人只得沿着崎岖的河岸,小心前行。河水看似平静,但神识探入,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强大的暗流和未知的水生生物气息,有些气息相当不弱,带着原始的凶悍。
他们尽量远离水边,收敛气息,快速通过。期间,河水中曾有数道巨大的阴影悄然滑过,冰冷的意念扫过岸边,但或许是感应到两人身上并不好惹的气息(尤其是炎煌收敛的混沌火种和崔明月外放的寂灭道韵),最终并未发动攻击。
沿着暗河走了约小半日,地势陡然下降,河水汇入一个巨大的、轰鸣作响的地下瀑布,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渊薮。而在瀑布侧方的岩壁上,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水汽半掩、洞口雕刻着古老星辰与古树图案的拱形门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廊后方,是一条明显经过精心修葺、宽阔平整的隧道。隧道四壁镶嵌着已大半失去光泽的月光石,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虽然蒙尘,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气派。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星脉”气息异常集中而强烈,如同一条奔腾的光河在隧道下方汹涌流动,而母树之叶的感应也达到了进入地底后的最强状态!
“找到了星脉古道!”炎煌眼中一亮。潭婆曾提及,在久远的过去,遗民们为了方便往来和资源运输,曾沿着主要的“星脉”修建过一些通道,被称为“古道”。眼前这条,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踏入古道,空气顿时一清,污染气息几乎感觉不到。虽然蒙尘破败,但那种规整、宏伟的感觉,依旧能让人遥想它昔日的繁忙与重要。古道并非笔直,而是随着地脉的蜿蜒而曲折延伸,时而爬升,时而下降,两侧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空置的、类似驿站或小型聚居点的石室遗迹。
行走在古道上,速度比在天然甬道中快了许多。两人一边赶路,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古道虽然相对安全,但漫长的岁月和上方“噬影”的影响,谁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潜藏着什么。
果然,在穿过一段尤其漫长、两侧石壁刻画着复杂星图(大多已模糊)的隧道后,前方出现了异常。
古道在这里被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缝拦腰截断!裂缝宽达十数丈,深不见底,下方涌动着炽热的气流和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泽,一股混杂着硫磺、焦糊和某种腥甜的不详气息升腾上来。裂缝边缘的石壁呈不自然的熔融状,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高温或能量瞬间撕裂。
更引人注目的是,裂缝对面,古道的延续部分,竟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暗红色光影之中!那光影与“噬影”蚀气的颜色相似,却更加粘稠、更加“活跃”,仿佛有生命般在蠕动,甚至隐隐构成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图案。一股冰冷、混乱、带着强烈吞噬和憎恶感的意志,从那片光影中隐隐传来!
“噬影污染渗透到这里了?而且”炎煌面色凝重,赤瞳紧盯着对面那蠕动光影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崔明月也感觉到了。那不仅仅是单纯的污染区域,其中似乎存在着某种“核心”,某种与“逆道之影”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冰冷存在。它似乎正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或许在沉睡,或许在孕育。
手中的母树之叶,在靠近裂缝时,骤然变得滚烫!同时,也传来一阵阵紊乱的波动,仿佛前方的污染区域严重干扰了它的感应。
“叶片指引的方向,必须穿过这片污染区域,或者绕过去。”崔明月冷静分析,“但裂缝阻断,绕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且其他路径可能同样危险。”
她看向炎煌,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裂缝虽宽,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拼尽全力或许能跃过。关键在于,跃过去之后,如何应对那片明显极度危险的污染区域,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未知存在。
炎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火焰跳动:“看来,想走捷径,总得付点代价。那东西感觉不像‘逆道之影’本体,更像是个被污染催生出来的‘看门狗’?”
“有可能。”崔明月点头,“此处‘星脉’能量集中,或许是‘永寂之噬’力量渗透和汇聚的一个节点。那东西可能依靠吞噬‘星脉’能量和过往生灵而存在。”
她闭目感应片刻,寂灭道心高速运转,分析着那片污染区域的能量构成和那潜在存在的状态。
“它似乎处于一种半休眠的汲取状态,对外界反应可能较为迟钝。”她睁开眼,眸中冰芒闪烁,“如果我们速度够快,隐匿够好,或许能在它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冲过去。”
“那就干!”炎煌咧嘴,混沌火种在丹田加速流转,一股炽热而隐晦的力量开始在他四肢百骸凝聚。“我来开路,你策应。冲过去后,不管那东西醒没醒,都别回头,沿着古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人迅速调整状态,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深吸一口气,对视一眼,默契陡生。
炎煌低喝一声,周身赤金色火焰轰然爆发,却不是张扬外放,而是紧紧包裹住他和崔明月,形成一道凝实锋锐的火焰箭矢!他脚下一蹬,地面石板龟裂,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裂缝对岸那蠕动的暗红光影,暴射而去!
几乎在他们跃起的瞬间,裂缝下方炽热的气流如同被惊动,猛烈上冲!暗红色的光影也剧烈翻腾起来,那股冰冷的意志骤然变得清晰、暴戾!
“吼——!”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嘶吼,直接从两人神魂层面炸响!
暗红光影的中心,猛地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布满血丝和混乱符文的冰冷竖瞳!竖瞳死死锁定空中疾射而来的火焰箭矢,紧接着,光影中探出数条完全由粘稠暗红蚀气构成、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纹路的巨大触手,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狠狠抽击、缠绕过来!
!与此同时,那冰冷的意志化作实质的精神冲击,如同亿万钢针,刺向两人的神魂!
“冲!”
炎煌怒吼,火焰箭矢速度再增,悍然撞上最先抽来的触手!赤金火焰与暗红蚀气疯狂对撞、湮灭,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箭矢剧烈震颤,光芒急速黯淡,但去势不减!
崔明月在他身侧,双眸已化为纯粹的冰蓝,寂灭道韵毫无保留地释放,化作一层清冷的光罩,抵御着那恐怖的精神冲击,同时并指如剑,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寂灭剑意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点出,斩向触手与光影连接的薄弱节点,为炎煌减轻压力!
轰轰轰!
连续的碰撞在半空中爆发!火焰与蚀气交织崩散,剑气纵横切割!炎煌嘴角溢血,崔明月脸色更白,但两人都咬紧牙关,将速度催动到极致!
终于,在火焰箭矢即将彻底溃散的前一瞬,两人如同陨石般,重重砸在了裂缝对岸的古道地面上,翻滚出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身后,是暴怒的、无数触手狂舞、竖瞳中射出毁灭光束的恐怖光影!身前,是蜿蜒向下的、依旧笼罩在淡淡暗红污染气息中的古道。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检查伤势,两人翻身跃起,将残存的力量全部灌注于双腿,沿着古道,头也不回地向着更深处亡命狂奔!
身后,那恐怖的嘶吼与能量爆发的轰鸣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跫音。
星脉古道,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与隐约的污染红光中延伸。
而他们,除了向前,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