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病房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台手机的一角。我站在门边,刚走完那段不算长的路,腿还有点沉,但呼吸比前些天稳多了。江逾白推着婴儿车回来后,把宝宝轻轻抱了出来,现在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个软乎乎的小手摇玩具。
“爸爸来了。”他对着宝宝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看妈妈。”
我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宝宝立刻扭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我看。他嘴角动了动,忽然咧开嘴,口水泡“啵”地一声冒出来,接着咯咯笑了两声。
我也忍不住笑了。
江逾白把手里的玩具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响。宝宝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小脑袋跟着左右转。他学着动物叫,先是“咩——”,又换成“汪”,调子滑稽,尾音还故意拖长。宝宝听得入神,小手在空中扑腾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一本正经逗孩子的样子。
“查的。”他说,“育儿视频里教怎么用声音刺激听觉发育。”
“那你现在是专家了。”
他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着宝宝,眼神柔和。宝宝伸手想去抓他手指,他便把指尖递过去,任由那只小手攥住。五根肉嘟嘟的手指把他一根食指包得严严实实,他也没动,就那么任由牵着。
我伸手摸了摸宝宝的脸颊,温热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他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又笑了一声。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想抱他。”我说。
江逾白点头,双手托住宝宝身子,慢慢往我这边递。我把手臂伸过去,掌心贴着他背,另一只手扶住头颈。动作还是有些僵,生怕哪里没托稳。他没说话,一只手始终虚护在我肘弯下方,直到确认我能撑住才缓缓松开。
宝宝趴在我怀里,鼻子蹭了蹭我的衣服,像是在找位置。我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放得很慢。他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累了。”江逾白轻声说。
话音刚落,宝宝突然哼唧两声,脸皱起来,眼看就要哭。我一紧张,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江逾白已经伸手把他接了过去,动作利落却不急,顺势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哼起一段旋律。不是歌,也没词,就是几个简单的音重复着,调子低而稳。阳光照在他肩上,也洒在宝宝脸上。不到半分钟,宝宝睁开了眼,盯着他的脸看,忽然“啊”了一声,随即又笑了。
江逾白也笑了,回头看向我:“他认得出我。”
“他也认得你声音。”我轻声说。
他抱着宝宝走回来,坐到床边。宝宝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往上够,一把抓住了他的耳垂。他没躲,任由扯着,反而凑近了些,让宝宝能看得更清楚。
“你看他眼睛多亮。”我说。
“像你。”他说。
“鼻子像你。”
“头发像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都停住,相视一笑。
窗外风轻轻吹进来,窗帘晃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要不要拍张照?”我说。
“好。”他应得很快。
他把宝宝平放在床上,盖上薄毯,然后掏出手机,架在床头柜角落。三脚架不太稳,试了几次才勉强立住。他调整角度,让我们三个都能进画面。
“准备好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身子往他们那边靠了靠。宝宝躺在中间,我和江逾白各侧身对着镜头。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他动了动,没醒。
“三、二——”
快门还没按,宝宝闭上了眼。
第一张,失败。
再来一次。这次江逾白头发太长,一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抬手撩了撩,重新摆好姿势。
“三、二、一。”
咔。
第二张,还是没笑。
第三张,我有点紧张,表情绷着,连嘴角都没扬起来。
“别紧张。”江逾白低声说,“就像刚才那样,自然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点了点我的脸颊:“这里,要笑。”
我没忍住,嘴角先翘了起来。
“这次一定要笑。”他对着镜头方向说,声音很轻。
话音落下,宝宝恰好睁开眼,看到我们俩,忽然咧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咯”。
我侧头看他,眼里带笑。江逾白也望着我,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道温柔的弧线。
咔。
第四张,成了。
他拿回手机,点开相册看了眼。画面里,阳光正好落在我们三人身上,宝宝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眼角弯着,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像是忘了镜头的存在。
“拍得不错。”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往上划了一次,又点进编辑界面,加了个最简单的白框边角。然后退出去,存进了相册最上面。
“以后翻出来看,也不会觉得乱。”他说。
我接过手机,一页页往下翻。除了这张全家福,还有之前几天的零散记录:我躺着喂奶时闭眼疲惫的样子,他半夜守在婴儿车旁的身影,宝宝第一次打喷嚏时皱成一团的小脸……每一张都没有滤镜,也没有修饰,却让我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我们一家人,可以这么好看。”我说。
他听见了,转过头来看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发尾,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宝宝在毯子里动了动,小腿蹬了两下,嘴里发出咕噜声。我俯身看他,他冲我咧嘴,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枕头边上。
“脏了。”我说。
江逾白抽了张湿巾,轻轻擦掉,又换了个干净的枕巾角给他垫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父亲。
“你这几天睡得好吗?”我问他。
“还行。”他说,“夜里醒两次,都是宝宝闹,我不困。”
“你也该歇会儿。”
“等你出院了,我再补觉。”他顿了顿,“现在还不想松劲。”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松。从前那些日子,我躺在床上动不了,什么都靠他。他记汤、记时间、记宝宝哭了几声,连我翻身的次数都写进备忘录。那时候我就明白,他不是话少,是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做事上。
而现在,我能走路了,能抱孩子了,他眼里的紧绷才一点点松下来。
宝宝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江逾白轻轻拍了两下,把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伸手盖了盖毯子,确保他的小脚没露出来。
阳光移到了墙中央,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宝宝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偶尔晃动的声音。
江逾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搭在床沿,目光一直没离开宝宝。
我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意外。
“没什么。”他说,“我是他爸爸,也是你丈夫。”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眼,然后翻过手掌,握住我的手指。
掌心暖的,稳的。
宝宝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蜷成拳头,贴在脸侧。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俩,心里空了好久的地方,终于一点点被填满。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了一下。
江逾白低头看着手机相册,最新那张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滑动,把照片设成了锁屏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