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外的光还不算亮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宝宝均匀的呼吸声。我睡得浅,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有人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江逾白已经坐在椅子上醒了很久。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我知道。他总这样,夜里只要有一点动静就睁眼,手一直搭在床沿边,随时准备站起来。现在他站起身,先看了眼婴儿床里的孩子,确认小家伙还在安稳睡觉,才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手机翻了几下。
我没出声,也没动,只是睁了条缝看他。
他点开一个网页,页面标题是“新生儿洗澡全攻略”。手指慢慢滑动,看得极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把某句话默念一遍。接着他又打开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水温37度、洗头要托住脖子、脐带未脱落不能沾水、毛巾要用纯棉软布……
他翻完资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笔记,反复读了两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护理车经过门口,他立刻起身,拉开门走出去,声音压得很低:“麻烦问一下,给宝宝擦身的时候,水温怎么试最合适?”
护士停下脚步,简单说了几句要点。他点头听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关键内容记下,末了还轻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屋里,他开始准备。先把婴儿台擦了一遍,铺上干净毛巾,然后去洗手间放水。他一手拿着温度计,一手轻轻搅动盆里的水,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第一次太凉,他加了点热水;第二次又偏高,又兑了些凉水。来来回回三次,直到温度计显示37度整,他才停下。
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宝宝。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颊鼓鼓的。江逾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孩子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体温,又像是在安抚。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宝宝的衣服,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脱到只剩尿布时,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只手稳稳托住宝宝的头颈,另一只手轻轻抱起他,一步步走向婴儿台。
他的背绷得很直,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到了台边,他缓缓把宝宝放进水里,动作迟缓却坚定。刚一接触水面,宝宝皱了下眉头,哼了一声。江逾白立刻停住,低声说:“宝贝别怕,爸爸在呢。”
他没再动,等宝宝适应了水温,才继续往下洗。先用湿毛巾轻轻擦脸,避开眼睛和耳朵,每擦一下都停下来观察反应。洗到脖子时,他特别仔细,把褶皱处一点点翻开,用毛巾角轻轻擦拭,生怕留下湿气。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那句话:“宝贝别怕,爸爸在呢。”语气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洗头是最难的。他一手牢牢托住头,另一只手蘸水淋上去,动作极小心。泡沫刚抹上,宝宝突然扭了下身子,脚丫一蹬,溅起一点水花。江逾白整个人一僵,手猛地收紧,差点把毛巾扔了。但他很快稳住,轻轻拍着宝宝的背,继续低声哄:“没事啊,爸爸在这儿,不怕。”
他把泡沫冲干净,又用干毛巾轻轻擦干头发。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比护士平时做的时间长了一倍不止。但他没急,也没慌,每一个步骤都按着笔记里的顺序来,哪怕重复检查好几遍也要确保没错。
洗完后,他把宝宝抱出来,迅速用大毛巾裹住全身,轻轻拍着背部取暖。宝宝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他没立刻放回婴儿床,而是抱着走了两步,在原地轻轻晃了晃,像是还没放心。
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声音放得很柔:“你醒了?我刚给他洗完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额头上有些细汗,衬衫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一圈,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湿毛巾。可他的神情很平静,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自己洗的?”我嗓音还有些哑。
他点点头,“我看护士做过一次,又查了资料,应该没问题。水温我也试了好几次,不会烫着。”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脐带周围我都避开了,擦完也检查了,没湿。”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心里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从前在学校,他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笔,会默默放回我桌上;我被老师点名答不上来,他会把解题思路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那些事都很小,但他从不声张,做了就做了。
现在也一样。他不说累,也不邀功,只是觉得这事该他做,就一声不响地学会了。
“他没哭。”我看着婴儿床上重新睡熟的孩子,轻声说。
“嗯。”江逾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宝宝,“他好像认得我的声音。”
我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心里忽然有点酸。以前总觉得,照顾人是件很难的事,需要经验、需要耐心、更需要有人愿意弯下腰来一点点学。而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愿意为这个家,从最笨拙的地方开始。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遮光帘拉低了些,挡住清晨斜照进来的阳光。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清洗毛巾,动作利落,却依旧小心,连水龙头开关都拧得很慢,怕发出太大声响。
等他回来时,我还在看着他。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停下脚步,站在两张床之间,有些局促地摸了下后颈:“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谢谢你。”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头一暖。“说什么谢。”他走过来,把呼叫铃往我手边又挪了半寸,“你好好休息就行。”
说完,他没有回到椅子上坐,而是站在婴儿床边多看了一会儿。宝宝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小手蜷在胸前,像只收起翅膀的小鸟。
江逾白静静地看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上,离我的手不远。他没说话,我也没再开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滴答一声,记录着生命最平常的节奏。
他站着,像一棵树,不动,也不响,却把所有风雨挡在了外面。
阳光慢慢爬上墙面,照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