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睡得不踏实,梦里总有什么在拉扯,等意识回笼时,耳边已经传来细碎的哭声。
宝宝醒了。
我没睁眼,手先动了起来,撑着床沿想坐起。身子还是软的,一用力肋下就发紧,额头立刻冒出一层薄汗。我咬住嘴唇,慢慢把重心移到手臂上,可还没抬起来,肩头就被按住了。
“你休息,我来哄。”
是江逾白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刚醒的孩子。他的手贴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得很,不容我再动一下。
我没说话,也没坚持。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翻个身都要喘半天,哪有力气抱孩子。可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好像错过了什么该做的事。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婴儿床。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我眯着眼看过去,只见他弯腰从床上把宝宝抱了起来,动作利落,一手托着头,一手穿过腿弯,把人整个兜进怀里,贴在胸口。
宝宝还在哼,小嘴张合,脸皱成一团。江逾白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爸爸在这儿,不怕啊。”
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不快,节奏很稳。窗边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一点点挪移。
“嘘——”他又拍了几下,声音放得更轻,“没事了,爸爸抱着你呢。”
宝宝的哭声渐渐弱了,从抽抽搭搭变成断续的鼻音。江逾白没停下,继续走着,一边哼起一段调子,很简单的旋律,听不出是什么歌,但节奏舒缓,和着他脚步的节拍,一声一声,像风吹过树叶。
我望着他们,眼睛有点酸。
以前在学校,他话不多,站在讲台上做汇报也只说重点,从不多解释一句。小组讨论时有人卡壳,他会不动声色递张纸条;谁拿错试卷,他默默把正确的那份推过去。他做什么都安静,可偏偏每一件都让人记得住。
现在也是这样。他不喊累,不说辛苦,只是每天守着,记时间、换水、喂饭、擦身。连我夜里翻身,他都能立刻睁眼。我以为他是睡得浅,后来才明白,他是根本没让自己睡实。
宝宝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脑袋歪着,靠在他颈窝,小手松开了又攥紧。江逾白低头看了眼,脚步更慢了些,嘴里的调子也没停。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他已经走到窗边站住了。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清。他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的脸颊。那动作小心得不像话,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伤到。
我没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又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这次走得更慢,几乎是拖着脚走的。一圈、两圈……他绕着房间走了好几趟,直到宝宝彻底没了动静,呼吸变得又长又匀,才终于停下。
他没急着放孩子回床。
而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好久。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淡白色里,安静得像幅画。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回想这几晚每一次惊醒,又或许,只是在确认——这真的是他的家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点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身,把宝宝放进小床里。盖好被角,又伸手拨了下遮光帘,让月光不再直射在孩子脸上。
做完这些,他没走开,就站在床边看着。
我本以为他会回椅子上坐着,可他没动。站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我会一直守着你们。”
不是说给我听的,也不是说给孩子听的。像是对自己说的,一句承诺,落在寂静的夜里,没有回音,却格外清楚。
我心头一热,没动,也没应。
他知道我不舒服时不喜欢别人盯着看,所以从不问我痛不痛;他知道我习惯一个人扛事,所以照顾我时也不多话,只做。就连现在,他也不回头看我一眼,好像只要把该做的都做了,就够了。
可我都知道。
我记得他第一次抱孩子时手都在抖,奶瓶差点掉地上;记得他半夜醒来摸我额头,发现我在出汗,一句话不说就去换毛巾;记得他早上打水试温度,一遍遍拧干,直到手感刚好才敢碰我皮肤。
那些事,他做得越来越顺,也越来越自然。不是因为熟练了,是因为他愿意学,愿意改,愿意把自己一点点沉进这个家。
我望着他站着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总觉得,孤单是常态。小组作业没人愿意和我一组,食堂吃饭也总是独来独往。我习惯了,也就不再期待什么。可现在,我有了一个会在我翻身时立刻睁眼的人,有了一个能记住我所有小习惯的人,还有了一个软乎乎的小生命,正躺在小床里,等着爸爸哄他睡觉。
我慢慢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眼皮开始发沉,可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下。
江逾白终于转身,朝我这边走来。他脚步放得很轻,经过床尾时还顺手把呼叫铃往我手边挪了半寸,确保我能一把够到。
他坐回椅子上,没脱鞋,也没靠椅背,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笔直。月光移到他脚边,照出一双干净的白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连褶都没乱。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可我知道他没睡。
就像他说的,耳朵一直开着。
宝宝要是哭,我也疼,他都听得见。
我望着天花板,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窗外风轻轻吹着,窗帘晃了一下,有片月光跳到墙上,又滑到了地板。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可我知道,他醒着。
他也知道,我刚才看见了。
他没睁眼,也没动,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下,搭在了床沿上,离我的手只有半寸远。
我没有伸过去。
但我们都知道,不远了。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仪器偶尔滴答一声,宝宝在梦里咂了下嘴,江逾白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坐着,像一堵墙,挡在我们和黑夜之间。
月光照在他肩头,慢慢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