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轻轻晃着。耳边有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是谁。
江逾白。
他没有走远,只是蹲在我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正一点点把被角往上拉。他的动作很慢,生怕惊动我。我没睁眼,可呼吸还是微微变了节奏。
他停了一下,没说话,也没起身,就那么守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门口去的。门被拉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终于睁开眼,房间里空了,只有宝宝还在婴儿床里睡着,小脸皱成一团,像只蜷着身子的小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保温杯的盖子不见了,手机充着电,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六点四十二。
我没再睡,靠着枕头坐起来一点,浑身还软,动一下都费劲。但肚子已经开始饿了。
大约半小时后,门又被推开。这次不是轻轻的,而是被人用胳膊肘顶开的,手里好像端着什么东西。江逾白走进来,头发有点乱,额角带着汗,t恤肩头湿了一块,像是跑了很久。
他先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关上门,才走到我这边来。
“醒了?”他低声问,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挺好。”
我点点头,嗓子干,说不出话。
他拧开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轻声说:“你去哪儿了?”
“早市。”他说,“买了点东西,回来做了饭。”
我愣了下,“做饭?”
他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有点红。他走回桌边,打开那个深灰色的保温餐盒,一层层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是鱼汤的鲜气,混着一点山药的清甜。
“鲫鱼豆腐汤,红枣小米粥,还有清炒山药。”他一样样往外拿,摆在我床头能伸手够到的位置,“月嫂说前三天要清淡,补气血,我就按她说的做的。”
我看着那碗汤,奶白色,上面浮着几粒红枣,豆腐切得方正,鱼肉炖得发白,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自己做的?”我问。
他点头,“嗯。早上去问了月嫂,她列了个单子,我去市场挑的鲫鱼,活的,现杀的。山药选的是铁棍,她说这个好消化。”
我低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抿了一口。
味道很淡,可特别鲜,不是那种重油熬出来的浓香,是食材本身煮出来的清甜。我能尝出来,油放得极少,盐也轻,连葱花都没撒,怕我不喜欢。
“很好吃。”我说。
他一直站着,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勺汤上。等我喝完那一口,他肩膀好像松了一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神亮了些。
“你喜欢就好。”他说,“我还怕火候不够,汤没熬出味儿。第一遍倒掉重熬了一次,怕腥。”
我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五点。”他说,“想赶早市新鲜。”
我怔住。昨晚他守了一夜,早上长辈来了也没歇,送走人之后他又陪着,直到我睡着。满打满算,他可能只睡了不到两小时。
“你不用这样。”我声音低了些,“可以叫护工做,或者买现成的。”
“我想做。”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可很坚决,“别人做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你以前不吃香菜,饭堂打汤要是有香菜,你都绕着走。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这些小事,他都记得。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汤。他没催,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看我一口一口地吃。等我把汤喝了小半碗,他又把小米粥推过来一点。
“这个也趁热,红枣我都去核了,怕硌牙。”
我舀了一勺粥,米粒软糯,红枣炖得化在粥里,甜味自然。我吃了两口,抬头看他,“你不吃?”
“我吃过了。”他说,“在公寓做的,做完先尝了咸淡,确定没问题才带过来。”
我这才想起,医院旁边那个小区,我们临时租了间一居室,方便他来回照顾。他这几天一直住那儿,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简单收拾,换洗衣服,烧水泡茶。
“你以后别太累。”我说,“我可以慢慢自己来。”
“你现在不能碰凉水,也不能久坐。”他语气平平的,可字字清楚,“医生说了,前两周最重要。你好好恢复,比什么都强。”
我没再反驳。
他见我吃得慢,也不急,只是时不时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或是把餐盒往前挪一挪。等我吃完一碗粥,他又递来一小碟蒸苹果,说是月嫂推荐的,助消化。
“你学了不少。”我看着他熟练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他第一次抱孩子时的模样——手抖,眼神慌,抱着不敢动,生怕摔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动作利落,像个真正能撑起家的人了。
“你在变。”我轻声说。
他一顿,低头看我。
“以前你虽然照顾我,可都是悄悄的,递张纸条,帮我解个围,不让别人知道。”我慢慢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愿意让人看见你在为我做什么,也敢亲手去做那些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你成长了。”我说。
他忽然笑了下,很浅,可眉眼都舒展开来。他俯身,把空了的汤碗收走,低声说:“因为现在不是‘喜欢你’就够了。我是你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有些事,我必须会。”
我心头一热。
他收拾好餐盒,重新盖严实,放进袋子里。然后走回床边,蹲下来,和我视线齐平。
“吃饱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那再睡会儿?”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靠回枕头上,眼睛有点酸。刚生完孩子,身体虚,情绪也容易软。可我知道,我不是因为虚弱才想哭,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却偏偏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极致。
他替我拉好被子,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截,让阳光照进来更多些。然后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似乎是看了眼时间。
“宝宝刚才醒了,尿了,我换了。”他轻声说,“现在又睡了。”
我“嗯”了一声,眼皮开始发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
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很轻地走到婴儿床边,停了一会儿,又回来。
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没力气睁眼,可心里清楚——他在记什么。
可能是宝宝今天第几次吃奶,第几次换尿布,也可能是我吃了多少饭,睡了多久。
这些琐碎的事,他都愿意一笔一笔写下来。
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低头写字的侧影上。
阳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层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