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说话了。
那声音很轻,却稳稳落进耳朵里。他说听见了,孩子哭得可大声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用尽力气问出那一句。
我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很久。
我也知道他一直都在。可直到他走进来,站到床边,我才真正松下劲。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是浮在水面,随时会沉下去。但我还是想看他一眼,想确认这个人真的来了。
脚步声靠近,很轻,像是怕吵着谁。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坐了下来。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温的,带着一点汗。
我动了动手指,没能抬起来,但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他没说话,只是握着,力道一点点加重,像在回应我刚才的触碰。
过了几秒,他起身走了。我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离开的方向。屋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点滴往下滴的声音。我想睡,又不敢彻底闭上眼睛,怕一闭就再也看不见他们。
然后他又回来了。
这次脚步更快,动作却更小心。他坐在床沿,整个人压得很低。一只手还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臂,像是在示意什么。
我用力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有笑,眼睛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出来的样子。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我这边挪了挪。
是个小襁褓。
皱巴巴的一团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鼻子小小的,嘴巴时不时动一下。我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江逾白的手一直没松开。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刚出生就特别有力气,护士说一拿出来就开始哭。”
我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了下我的眼角。那动作太轻,像风吹过。
“你熬过去了。”他说,“我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人。脑子里空了一块,又塞满了东西。我想伸手碰他们,可胳膊使不上力,连抬一下都难。
他像是明白我的意思,把宝宝往我这边靠了靠,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我能看清楚点。他自己也侧身对着我,肩膀几乎贴到床边。
“你想摸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小心地把孩子的手从襁褓里拉出来一点,只露出一只小手掌。然后引导我的指尖,轻轻碰上去。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么小的手,软得不像真的。可它动了,五根手指微微蜷着,碰到我的皮肤时还蹭了一下。我的心猛地收紧,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认得你。”江逾白说,“刚才会哭,是因为急着见你。”
我吸了口气,想说话,结果只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他立刻停下,转头去拿床头的水杯。回来时用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我嘴唇上。
凉的。
我抿了一下,喉咙舒服了些。他还在看着我,眼神没移开过。
“谢谢你。”我说,声音很轻。
他摇头,眉心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刺到。下一秒,他俯身靠近,额头抵了下我的额头。那动作太快,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额头上一暖。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我,又慢慢靠近。这次是嘴唇,落在我的额角,很轻,停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你才辛苦。”他说,“是我该谢谢你。”
我没有躲,也没动,只是看着他。他坐回去一点,重新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抱孩子。
“你什么时候……看过他的?”我问。
“刚才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敢碰,怕弄坏了。”
我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疼。
“不会坏的。”我说。
他点头,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碰了下婴儿的脸颊。那孩子动了动,没醒,但小嘴张了一下,像是要吃东西。
“他饿了吗?”我问。
“护士说待会要送去做检查,回来再喂。”他说,“你现在也不能坐起来,别操心这些。”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他们。江逾白察觉到了,把孩子又往我这边挪了点,自己也侧身让开一些。
“你看够了吗?”他问。
“还没。”我说。
他不说话了,就那样坐着,陪着我一起看。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哼一声,或者动一下手脚。点滴还在往下走,一滴,两滴,声音规律得让人安心。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身边,我不用再撑着了。
再睁眼时,他还在。
姿势都没变,一手握着我,一手护着孩子。他低头看着襁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在图书馆自习,他坐我对面,做题做到一半抬头看我。我不敢对视,低头翻书。后来才知道,他每次抬头,都是为了看我有没有喝水,会不会冷。
原来他早就这样了。
一直都在看我,等我,守我。
我动了下手,他立刻察觉,抬起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就想看看你。”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这次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脸颊有浅浅的纹路,像是藏了很多年的情绪终于能放出来。
他俯身,又亲了下我的额头。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我点头,手指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很小,但他感受到了,反手捏了捏我的掌心。
窗外天色开始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床沿上。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轻声说:“待会护士要来接他去做检查。”
“你要跟着去吗?”我问。
“她说家属不能进检查室。”他说,“但我可以在外面等。”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脸上。他还在睡,小脸红红的,呼吸均匀。我想再碰碰他,可手臂实在抬不起来。
江逾白看出来了,把孩子的手再次拉出来一点,放到我能碰到的位置。我用指尖轻轻蹭了下他的手心,那孩子忽然动了,五指一张,竟把我小拇指勾住了。
我愣住。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
“他抓住你了。”他说。
我看着那只小手紧紧缠着我的指头,心跳快了一拍。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眼角湿了,顺着太阳穴滑下去,被枕头吸住。
“别松手。”我说。
江逾白低头看着这一幕,声音变得极轻:“他不会松的。”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模糊。可我还是盯着他们,盯着这个男人和这个孩子。他们靠得那么近,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而我是把他们连起来的人。
我做了这件事。
我生下了他。
我嫁给了他。
我躺在这里,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江逾白察觉到我的情绪,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背。
“休息一会儿。”他说,“我们都在。”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实在撑不住了,慢慢合上。意识下沉之前,最后记得的是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稳稳的,没有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响动。
我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看见他站了起来,把孩子轻轻抱起。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场梦。他低头看了眼襁褓,又低头看了我。
我动了动眼皮,示意自己醒了。
他走近一步,俯身在我耳边说:“护士来了,要带他去做检查。”
我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着去,就在外面等着。一结束就回来。”
我又点头。
他没马上走,而是站在床边,看着我。几秒后,他弯腰,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
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先用动作补上了。
然后他转身,抱着孩子走向门口。
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看着他走出去,背影挺直,脚步不快,却很稳。
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他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