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门站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手还搭在门把。耳边全是刚才自己喊出的话,一遍遍回响。身体僵了很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里面一点动静。
产房内安静了几秒,接着是一声闷哼,像是她用尽力气后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我没动,心跳却快得发慌。又过了几秒,那声音变了。
一声清亮的哭突然划出来,短促、有力,带着点怒气似的,撞进耳朵里。
我猛地睁眼,整个人弹起来,手一下子抓住房门框,指节绷紧。不是错觉,也不是仪器声。是孩子的哭。
他出来了。
她们挺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墙才没倒下。眼睛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一滴泪直接滚下来,滑到下巴也没擦。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的。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抖,嘴里喃喃:“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可这回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松了口气。那声哭还在脑子里响,一下下敲着心口。那么小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大声抗议这个世界,像极了她——从不认输,也不服软。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我立刻抬头。护士推开门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宝宝出来了,很健康。”
我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她……”
“母子平安。”护士点头,“产妇体力耗得厉害,但情况稳定。稍等一会儿就能见面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手攥成拳抵在唇上,压住想往上扬的嘴角。眼泪又来,这次没拦,由它流下来。
站直了些,深吸一口气,胸口还是涨得厉害。我想冲进去看她,可知道现在不行。只能在这儿等着,等他们允许我靠近。
几分钟后,护士再次出来,怀里抱着个小襁褓。我立刻上前一步,停在她面前,没再动。
“江先生,恭喜您,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愣住,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小包。脑袋空了一瞬。儿子?我和她的孩子,是儿子?
我伸出手,又缩回来,怕碰坏了什么。护士笑了笑,往我这边偏了偏襁褓:“可以看看的。”
我慢慢凑近,低头看去。
小脸皱巴巴的,眼皮肿着,鼻梁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找吃的。头发不多,湿漉漉贴在头上。耳朵尖红红的,手指蜷着,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喉咙一紧,差点又要哭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伸手轻轻碰了下襁褓边缘,布料很软。他动了下,脚踢了一下,蹭到我的指尖。那一瞬间,我整颗心都沉下去了,稳稳落了地。
“他刚出生就特别有劲,”护士说,“一拿出来就开始哭,声音可响了。”
我点点头,眼睛没离开他。想抱,又不敢。只是看着,一遍遍确认这是真的。
“她……林溪什么时候能见我们?”我问。
“还要观察半小时,等血压稳定就能转去病房。到时候一起过去就行。”
我应了一声,退后半步,站得更直了些。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衬衫皱了,袖口卷着,鞋也沾了灰。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活着的两个人都在里面。
走廊灯光照下来,不刺眼。我抬头看了看产房门上方的红灯,还亮着,可我知道不一样了。刚才那扇门隔开的是生死,现在隔开的只是时间。
我能等。
护士抱着孩子往处置室走,我站在原地没跟。目光一直跟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直到看不见。转身时,发现手心全是汗。抬手擦了擦额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手机在裤兜震动,我没掏。现在不想接任何电话,不想解释,不想重复。这一刻只想留给自己,留在这个刚变成父亲的瞬间。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前。这次没有拍门,也没有喊人。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门板上,隔着一层金属,对着里面说:“听见了吗?他哭了,特别响。”
话出口,我自己怔了一下。
她一定也听见了。
她熬过去了。
我闭上眼,额头再次抵上门。这一次不再发抖,也不再怕。只觉得累,可这累是踏实的。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江先生,可以准备进去了。”
我立刻站直,点头:“好。”
“先别太久,产妇需要休息。宝宝待会儿也要做检查。”
“我知道。”我说,“我就看一眼。”
她让开身,我迈步往前,却又停下。
“我能……抱一下孩子吗?”
“等会儿查完体征就能交给你,很快。”
我点头,站在门口没再动。眼睛盯着产房里面,那张床,那个方向。她就在那儿,刚把我们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
我抬起手,整理了下衣领,又顺了顺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
然后,我抬脚走了进去。
病床靠里,帘子半拉着。她躺在那里,脸朝这边,眼睛闭着,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上,湿了一片。手上还插着针管,连着点滴。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停下。
她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笑了。很弱,可确实是笑了。眼角还有泪痕,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听见了吗?”
我握住她没打针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
“听见了。”我说,“他哭得可大声了,谁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