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门板，喉咙干得发疼。最后一声喊完，耳朵还贴在门缝边，等里面的回应。可那之后，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她的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我就这么跪着，手撑在门框两侧，额头抵着冷的门面。心跳撞得胸口发闷。是不是出事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秒过去，里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人声。
是一道哭声，清亮、短促，又带着点委屈似的，像是刚被吵醒的小猫叫。
我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整个人僵住。
那哭声再起，一声比一声有力，一声比一声高。
是宝宝。
我儿子——或者女儿——出生了。
眼泪一下子冲上来，没拦住，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抬手抹了一下，结果越抹越多。腿麻得站不起来，我用手撑地，摇晃着往上爬，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门从里面拉开。
护士探出头，脸上有笑意：“母女平安，宝宝健康。”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产房灯光比外面亮，空气里有点药水味，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像新布料刚拆开的味道。我一眼就看见林溪。她躺在病床上，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颜色。但她看着我，笑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旁边有个小襁褓，包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鼻头皱着，眼睛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刚才是不是还在哭？
我盯着那张脸，看不够。
这是我孩子。
我低头看林溪，她也正看着我，眼神软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我想说什么，发现喉咙还是哑的，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你……”我开口，声音抖了一下，“你做到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俯身，慢慢靠近她额头。停了一下，轻轻吻下去。她的皮肤很烫，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谢谢你。”我说，“林溪，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直起身，又看向那个襁褓。护士把宝宝往她身边挪了挪，放在床沿的凹槽里。那小脸忽然动了，嘴巴张开，又“哇”地哭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响多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好像不太满意这个世界。”我低声说。
林溪也笑了，声音很轻：“才刚来，当然要闹一闹。”
我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搭在襁褓边上。布料很软，底下能感觉到一点点重量。
“男孩女孩？”我问。
“女孩。”林溪说，嘴角一直没放下，“你女儿。”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红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我有女儿了。
我转头看林溪，她正望着孩子，眼里一点倦意都没有，全是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她第一次坐在我后排，借我笔记，还的时候夹了张纸条，写“谢谢”。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她这么久。
我伸手拨了下她额前的湿发，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躲，反而往我手心蹭了一下。
“累吗？”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累，但还好。”
我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床边，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虚扶着婴儿床的边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宝宝偶尔哼唧两声，像小动物在窝里翻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说话声很低。屋里灯一直亮着，照得人脸上没有影子。
我忽然觉得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水也没喝。但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林溪闭了下眼，又睁开，还是看着孩子。
“你一直守在外面？”她问。
我点头：“从你进去，我就没走。”
“我听见你喊我。”她说，“每次我快撑不住，就听见你在叫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看向我，声音更轻了：“你也哭了？”
我顿了一下，没否认：“嗯。”
她笑了下，眼角有点湿：“我都没见你哭过。”
“现在不是哭了。”我低声道，“是高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孩子身上。我看她眼皮有点沉，知道她撑得很辛苦。
“睡会儿吧。”我说，“我在这儿。”
她点点头，眼睛慢慢合上。手还抓着我的，没松。
我站着没动，等她呼吸变得平稳，才轻轻抽出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椅子冷，我坐上去才发现背已经僵了。
我转头看孩子。
她也睡着了，小脸放松下来，鼻头不再皱着。嘴巴微微张开，一下一下地呼吸，像在做梦。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小小的，软软的，暖的。
我收回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她们俩。
一个是我爱了多年的女人，一个是我的女儿。
她们现在都在这里，活着，平安，睡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灯管亮得刺眼，我眯了下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去拿。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低头看林溪，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我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盖住肩膀。
窗外天应该快亮了。屋里太亮，看不出时间。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记住这一刻。
她睡着，孩子睡着，我坐着，谁都不走。
我慢慢闭上眼。
耳边是呼吸声，一起一落，像潮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轻微的哼唧。
睁眼。
是孩子醒了。小脸扭了下，嘴巴张开，又要哭的样子。
我立刻坐直，伸手碰了碰她手臂：“别哭啊，刚来就要闹？”
她没停下，反而“哇”地一声哭出来。
林溪也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饿了。”护士进来，看了看表，“该喂第一口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起来，调整姿势，轻轻放进林溪怀里。
林溪解开衣服，动作有些生涩。孩子凑过去，开始吸。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又发紧。
她低头看着孩子吃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我伸手，轻轻环住她肩膀，把人往我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舒服些。
她没拒绝，顺势靠在我臂弯里。
我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我说。
她点头，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吃得慢了，眼皮开始打架，嘴巴还含着，呼吸渐渐平稳。
林溪小心翼翼把她抱正，手托着头，生怕压到。
我伸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乖。”我低声说，“睡吧，爸爸在这儿。”
她没反应，睡熟了。
林溪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说……爸爸？”她问。
我看着她，也看着我女儿，点了点头。
“对，爸爸。”我说，“我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