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哼那首童谣,声音越来越低,像风吹过树叶的缝隙。我闭着眼,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我没有睡着。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他说的故事,他念书的样子,还有他说“明天我还要讲”时的语气,一遍遍回放。我想起他说要把家藏进故事里,说有些光不是为了照亮路,是为了证明你没被丢下。
这些话在我心里绕,不肯散。
我动了动肩膀,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他察觉到了,手臂收了一下,手掌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背,像是哄孩子那样。
“还不困?”他问,声音压得很轻。
我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话,而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暖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是读书,也不是唱歌,而是重复刚才故事里的一句话:“原来妈妈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它看世界。”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尾音往下沉,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我又听了一遍。
这次感觉不一样了。不是用耳朵听,是心在接。
他没继续讲下去,也没问我有没有睡着,只是重复这一句,一遍,又一遍,节奏和他呼吸一致。我开始觉得眼皮发沉,意识像水里的羽毛,一点点往下坠。
可我还是抓住一点清醒。
我不想这么快睡过去。
我想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想记住这个晚上,记得他是怎么把我一点一点送进梦里的。
我努力睁了一下眼,视线模糊,只看到床头柜上那本书的轮廓,封面朝下躺着。我记得那只兔子站在星空下,耳朵尖挂着星星。
“你还醒着?”他低声问。
我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他笑了下,手指从我发间滑过,“是不是怕一闭眼,我就停了?”
我没回答。
他像是知道我不敢说一样,又开始念刚才那句话,比之前更轻,几乎贴着我耳朵:“原来妈妈一直都在……”
这一次,我没有抵抗。
我任由自己往下沉。
意识断开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片发光的森林。月光穿过树梢,地上有影子在动。一只小兔子站在空地上,抬头望着天。
它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
它叫我妈妈。
我愣住,想往前走,但它突然跳起来,往林子里跑。我追了几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
我猛地吸了口气,醒了一瞬。
他在抱我,手稳稳地托着我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没事,我在。”他说。
我点点头,重新闭眼。
这回睡得更深了。
梦又来了。
这次没有掉下去的感觉。我站在帐篷外,天空全是星星。江逾白蹲在地上生火,动作很熟练。他旁边有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她,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江逾白一样。
“妈妈。”她说。
我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拉着我的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那是我的名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星星一闪一闪,像在回应她。
江逾白站起身,走到我们身边,把手放在我和她肩上。“若曦。”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他,“爸爸。”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
我想伸手碰他们,可风忽然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睁开时,他们不见了,只有那颗星星还亮着。
我坐在床上醒来。
不是完全醒。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现实在哪里。我能感觉到江逾白的怀抱还在,他的手臂环着我,手掌贴在我腰侧。
他没动。
我也没动。
我听见他呼吸很稳,应该是睡着了。可他的手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本能地护着我。
我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闭眼。
这次没有梦。
只有安静。
我再次入睡时,感觉自己在漂。
不是一个人漂,是有个人牵着我,在前面带路。我不用担心方向,也不用怕黑,因为他一直在。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额头有点热。
有人碰我。
我迷迷糊糊地动了下,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吻了我一下,很轻,像纸页翻过去的触感。
我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他没发现。
他把书拿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顺手关了台灯。
黑暗重新落下。
他调整了下手臂的位置,怕压麻了,然后重新把我圈住。
我睡得很沉。
肚子里动了一下。
他立刻察觉到了,手覆上来,停了几秒,确认没事后才慢慢收回。
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睡着了,不知道他在看。
他伸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怕吵醒我。
然后他闭上眼,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光带。我动了动,他立刻醒了,手松开一些,让我能转身。
“睡得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看着他,“梦见你和我,在外面露营。星星特别亮。”
他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有个小女孩,叫我妈妈。”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几秒后,他伸手摸了摸我脸颊,声音有点哑,“她长什么样?”
“像你。”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轻,也很深。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我眼角,“你哭了。”
我这才感觉到脸上有点湿。
我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坐起来一点,拿过床头的纸巾,轻轻帮我擦掉。
“下次梦到她,”他说,“记得多看一会儿。”
我看着他,“你会在吗?”
“当然。”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伸手拉住他手腕,“那你答应我,以后每天晚上都讲故事。”
“好。”他点头,“讲到她听得懂为止。”
“不止给她讲。”我看着他,“也要给我讲。”
“嗯。”他应下,“只要你还想听,我就一直讲。”
我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他还抱着我,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屋外传来楼下邻居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电梯运行的轻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睁开眼,看向床头柜。
那本《星星兔找妈妈》被收进了抽屉,只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封面。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抽屉边缘。
他顺着我的动作看去,低声说:“今晚换一本。”
我点头。
他低头亲了下我发顶,“《月亮船》,我昨天翻过了。”
“你会加自己的话吗?”我问。
“可能会。”他说,“比如告诉它,家不是地方,是人。”
我望着他,“你要是一直这样讲下去,她会长成一个不怕黑的孩子。”
“那你是怕黑的那个?”他反问。
我摇头,“我不是怕黑。我只是……以前不知道有人愿意为我留灯。”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靠着他,听他心跳。
窗外风响了一下,窗帘晃了晃。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