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哼那首跑调的童谣,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闭着眼,耳朵却一直追着他声音的节奏。
手被他轻轻碰了一下,他把我的手指一节一节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掌心贴上来,慢慢合拢。
“还没睡?”他问。
我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要不要听个故事?”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往他那边压了压,算是答应。
他松开手,从床头柜拿过一本书,封面是只兔子站在星空下,耳朵尖上挂着一颗小星星。书角有点折,边沿也磨白了。
“《星星兔找妈妈》。”他念出书名,顿了顿,“我练了好几次。”
我转头看他,他耳尖忽然红了一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比白天柔和。他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
“从前,在一片会发光的森林里……有一只小兔子。它每天晚上都抬头看天,想知道星星是怎么亮起来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但开头还是像平时说话那样平,没有起伏。
我盯着他嘴唇,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它问树爷爷,树爷爷说,星星是夜里睡不着的人点亮的灯。它问风姐姐,风姐姐说,星星是天上掉下来的梦。”
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念。
然后他忽然换了语气,低了一点,带了点沙哑,“可小兔子不信。它觉得,要是星星是梦变的,为什么每次它梦见妈妈,天上就多一颗星星?”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继续念:“有一天晚上,它爬到最高的山头,对着天空喊:‘如果你是我妈妈,就请为我亮一次光。’”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我的耳边,“话刚说完,整片夜空突然闪了一下。所有的星星一起亮了起来,像有人轻轻拍了下手。”
我屏住呼吸。
“小兔子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它明白了——原来妈妈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它看世界。”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从那天起,它每晚都会对天空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三朵蘑菇’,有时候是‘路上遇到一只刺猬’。它不再问星星是怎么亮的了,因为它知道,只要它开口,就会有人听。”
他念到最后几句时,声音有一点抖。
“后来,森林里的动物们都说,最亮的那颗星,是小兔子的妈妈变成的。它不说话,但从不让它的孩子在黑夜里独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胸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沉沉的,又暖得发胀。
他合上书,侧头看我,“讲得……还行吗?”
我转过脸,目光落在他眼睛上。他眼神有点紧张,像是在等评分的学生。
我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又慢慢翻到最后。
“你读的时候,”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到了以后。”
“嗯?”
“你坐在她旁边,也是这样拿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要是听不懂,你会停下来解释。她要是困了,你就把声音再压低一点。她要是突然笑出声,你就会问她笑什么,然后自己也跟着笑。”
我说一句,他点头一下。
“你会是个好爸爸。”我说完,把书递还给他。
他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我想做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你已经是了。”我说。
他抬头,眼里有光。
我没再说别的,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抬起手臂,把我圈住,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以后每天都讲一个。”他说,“你想听多久,我就讲多久。”
我没反对。
他想了想,又说:“等她听得懂了,我也给她讲这个故事。”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他顿了顿,“有些话我现在说不出口,但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存在,让两个人都不再害怕黑了。”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发顶。
“你刚才说想到以后,”他问,“还看到什么?”
我闭了会儿眼,“看到你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追着你跑,扯你裤脚。看到你在厨房煮面,她坐在高椅上拍桌子要吃。看到你蹲在地上拼积木,拼了半天拼成个歪房子,她却笑得打滚。”
他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还有呢?”
“看到你抱着她看病,半夜打车去医院。看到你教她写字,手把手地写‘爸爸’两个字。看到她第一次叫你,你愣在原地,差点哭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快。
“我不会哭。”他说。
“你会。”我回他。
他没反驳,只是把手盖在我手上。
“那你呢?”他问,“你在那些画面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我说,“我在厨房热奶,在客厅铺地毯,在她摔倒时冲过去抱她。我在你累得睡着时,把她抱去床上。我在你忘记关灯时,轻轻把门带上。”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们都在。”他说。
我点点头。
他又说:“等她长大一点,我要带她去森林露营。晚上躺在帐篷外,教她认哪颗星星是她的名字。”
“若曦。”我轻声说。
“嗯。若曦。”他重复一遍,声音很柔,“日出之光,破晓之意。”
我记得那天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笔尖,纸上写下两个字,像是完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现在他把这两个字放进故事里,藏进夜晚的对话中。
他不知道的是,我听见了更多。
他不说爱,但他把爱拆成了无数个明天,悄悄塞进每一个我能想到的日常里。
“再讲一遍吧。”我说。
他愣了下,“刚才那个?”
我点头,“从头开始。”
他重新翻开书,手指找到刚才折过的页角。
“从前,在一片会发光的森林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
我听着,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不动。
故事进行到一半时,我感觉到肚子轻轻顶了一下。
我抓住他手臂。
他立刻停下,手覆上来。
又一下,这次更清楚,像是回应。
他笑了,“她在听。”
我睁开眼,“你讲得比唱歌好听。”
“真的?”
“嗯。”我说,“虽然还是有点僵,但……能听出你是认真的。”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肩膀,笑了下。
“我是认真的。”他说。
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声音继续往下念。
“小兔子走了很远的路,穿过荆棘,跨过溪流,始终没有放下头顶那盏星光。”
我听着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他察觉到了,念得更慢了些。
“它终于明白,有些光不是用来照亮前路的,而是用来证明——你从未被丢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睁开眼。
他正看着我,眼神安静。
“下次讲什么?”我问。
“《月亮船》。”他说,“讲一只小熊坐着月亮做的船,去找它梦见的家。”
“你会加自己的话吗?”
“可能会。”他点头,“比如告诉它,家不是地方,是人。”
我望着他,忽然说:“你要是一直这样讲下去,她会长成一个不怕黑的孩子。”
“那你是怕黑的那个?”他反问。
我摇头,“我不是怕黑。我只是……以前不知道有人愿意为我留灯。”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靠着他,听他心跳。
他忽然又开口:“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晚上。”
我抬眼。
“图书馆通宵自习室,你坐窗边位置,台灯开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你一直在写东西,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我没想到他会记得。
“我路过好几次。”他说,“每次都看到你在改同一段话。”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你醒了,揉眼睛,发现本子被谁合上了。你抬头,正好对上我。我没说话,你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低头继续写。”
那是大二冬天的事。
“你知道我当时在写什么吗?”
他摇头。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我说,“写给我爸的。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离开,但我希望他知道,我过得还可以。”
他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你帮我合上本子?”
“嗯。”他应了一声,“看你睡着了,风吹进来,纸页乱飞。”
我忽然觉得眼睛发烫。
“所以你早就开始为我留灯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现在才发觉?”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去。
他轻轻拍我背,一下,两下。
“该睡了。”他低声说。
我摇头,“再抱一会儿。”
他没催,就这样抱着。
窗外风响了一下,窗帘晃了晃。
他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把灯关了。
黑暗落下来,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他重新躺好,把我拉近一点。
“闭眼。”他说。
我照做。
他开始哼歌,还是那首童谣,还是跑调。
但这一次,我没有笑。
我听着听着,感觉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哼歌的声音更低了些。
“若曦。”他轻声说,“爸爸今天讲故事给你妈妈听了。你喜欢吗?”
我没有睁眼。
但我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贴着我后背的手腕上。
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他还在哼,声音越来越轻。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明天,我还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