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娜话音落下,带着月华般的微笑,静立原地,仿佛刚才那句“希望不会太吵”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问候。但托尔听在耳中,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不、不会太吵?在一条光是打个哈欠估计都能引发小型地震的、活生生的龙王背上?还要待一年?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巨大的行囊,行囊里某个硬邦邦的角落(很可能是那个祖传夜壶)硌得他肋骨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真实感——他还没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震晕过去。
凯兰的反应则截然不同。短暂的震惊后,狂喜和兴奋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哈哈哈!真是里奥斯陛下!还有伊莱娜夫人!亲自来接!这排面!”他用力拍打着胸甲,勋章哐哐作响,声若洪钟,“托尔!看见没?龙眠神殿!龙王亲自当坐骑!这待遇,你曾曾祖父当年也就这样了!光宗耀祖,绝对是光宗耀祖啊!”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转向泰瑞斯,蒲扇般的大手就想往对方肩膀上招呼:“泰瑞斯老哥!还是你面子大!连龙王陛下都能请动当车呃,当坐骑!这下好了,有龙王陛下和伊莱娜夫人亲自教导,再加上你我监督,这小子一年后要是不成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泰瑞斯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凯兰热情洋溢的巴掌,熔金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山崖上优雅盘踞的银色巨龙,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闷响,随即重新将目光钉在托尔身上,那意思很明显:别磨蹭。
瓦尔基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对着伊莱娜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问候礼,动作流畅而优雅,与旁边兴奋过度的凯兰和呆若木鸡的托尔形成了鲜明对比。然后,她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里奥斯龙身垂落下的、一道柔和银光构成的、显然是登“背”通道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仿佛不是要去往传说中连神明都罕至的圣地,而只是去学院图书馆上下一堂课。
托尔看着瓦尔基里渐渐远去的、挺直的背影,又看看山崖上那仅仅是呼吸就引起气流涡旋的庞大龙躯,再看看身旁虎视眈眈的泰瑞斯和跃跃欲试的凯兰,最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圣所主厅的方向。
厨房就在那个方向。这个时间,厨师长应该正在准备早餐,烤炉里是不是正烘着新出炉的、外酥里软、撒满坚果和蜂蜜的甜面包?烟熏房里挂着的北境岩火腿,是不是已经能切了?还有昨天没吃成的那三条岩羊腿虽然掉地上了,但擦擦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留恋,混合着对未知前路的巨大恐惧,猛地攫住了托尔的心脏。他喉咙发干,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更深层的渴望而隐隐抽搐。几乎是本能地,他向后——向着圣所大门的方向——悄悄挪动了一小步。
脚后跟碰到了圣所大门前那根历经岁月、被无数人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星光岩门柱。
托尔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绝望的、熊抱的姿态,狠狠抱住了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门柱。脸紧紧贴在冰凉光滑的石柱表面,眼睛死死闭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不我不去我的床我的烤肉我的训练场柱子!我的柱子!让我留下!我以后一定好好控制!我保证!我再也不在训练的时候想烤肉了!我发誓!柱子!你别让我走!”
凯兰:“”
泰瑞斯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地跳。他看着自家曾孙那没出息的样子,老脸一阵发烫,刚刚因为龙王亲临而升起的自豪感碎了一地。他大步上前,试图去掰托尔箍在柱子上的手臂:“臭小子!松手!像什么样子!给老子有点出息!”
“我不!!”托尔抱得更紧了,巨大的力量让门柱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石屑簌簌落下,“那是龙!好大一条!还会说话!在他背上!一年!爷爷!我会被吓死的!让我留下!我以后天天加练!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你昨天还保证不炸厨房!”凯兰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用上几分真力去拽,却发现这傻小子蛮劲上来,一时竟掰不动。“快点松手!别丢人现眼了!龙王陛下看着呢!”
“看就看!我不去!我要我的床!我的烤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阿斯莫德站在台阶上,轻轻揉了揉眉心。洛德拉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伊莱娜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更深了,还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在观察某种罕见的生物行为。山崖上,里奥斯巨大的龙首微微垂下,那双熔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场闹剧,看不出情绪。
已经走到银光阶梯旁的瓦尔基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她看着那个死死抱着门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的未来撼地者,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中渗出的、混合了灰尘和恐惧的泪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手臂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迈步向上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线。
泰瑞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够了!”
一声低吼,并非之前的咆哮,却带着更加沉重的、不容违逆的神威。他不再试图去掰托尔的手,而是直接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住托尔一边的肩膀,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钳,深深扣进托尔的皮肉里。
“要么自己走,”泰瑞斯的声音冰冷,在托尔耳边响起,带着岩浆即将喷发前的危险嘶鸣,“要么,我拎着你走。选。”
托尔身体一颤,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了泰瑞斯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怒火的熔金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玩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岳父大人是认真的。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蒸发殆尽。
泰瑞斯不再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双臂骤然发力,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施加在托尔身上。
“起——!”
伴随着泰瑞斯一声短促的喝声,以及托尔一声变了调的、混合着痛苦和绝望的“嗷——!”,那死死抱着门柱的年轻泰坦,就像一根被强行从冻土里拔出的、根系异常发达的巨木,带着“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和零星崩飞的门柱碎屑,被硬生生“拔”离了地面,也拔离了他最后的、名为“家”的依靠。
托尔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踏着空气,像一条被钓离水面的、绝望的大鱼。他最后的挣扎,是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朝着圣所厨房的方向,虚抓了一下。
那里,仿佛有隐约的、新出炉面包的香气,和烤岩羊腿的焦香,随风飘来。
然后,世界在他眼中倾斜、旋转。他被泰瑞斯像拎一袋土豆(还是特大号的)一样,稳稳夹在腋下,朝着山崖上那银光阶梯大步流星地走去。凯兰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嘀咕:“对嘛!这才是我铁影家的种!磨磨唧唧像什么话!龙眠神殿!那可是好地方”
阿斯莫德看着一行人(主要是被夹着的托尔和兴奋的凯兰)走向银光阶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洛德拉姆低语:
“赌一年份的星光陈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奇特的笃定,“托尔回来时,力量未必大成,但一定会成为烤肉大师…或者,逃学专家。”
洛德拉姆的目光追随着泰瑞斯稳健的背影,以及他腋下那个还在无力扑腾的、巨大的“行囊”(特指托尔本人),银边眼镜后的眸子幽深如古井。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精准地给出了另一个选项:
“我赌,”他顿了一下,视线掠过泰瑞斯那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臂,又掠过凯兰那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他会先被那两位长辈,练到褪层皮。”
阿斯莫德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悠远地望向那已经开始沿着银色光芒,缓缓走向巨龙背脊的渺小身影。
银光阶梯看似轻柔,踏上去却异常稳固。托尔被泰瑞斯夹着,只觉得脚下仿佛踩着凝固的月光,冰凉而坚实。越往上走,里奥斯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发清晰,每一片鳞甲都如同精雕细琢的银色山壁,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威仪。
走到龙背中段,一处相对平坦宽阔、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时,泰瑞斯才像丢什么碍事的物件一样,将托尔“放”了下来——更准确地说是“墩”了下来。
托尔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龙鳞上,巨大的行囊摔在旁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惊魂未定,也顾不上屁股疼,只是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住行囊,才敢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四周。
凯兰已经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还拍了拍身边坚硬的龙鳞:“嚯!这地方,宽敞!稳当!比熔铁那破传送门舒服多了!”
瓦尔基里静静地站在稍远处,银甲在龙鳞反射的微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金发被高空的气流微微吹动。她看着托尔那副失魂落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灰尘的狼狈样子,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前方无尽云海。
伊莱娜轻盈地落在众人前方,对泰瑞斯和凯兰微微颔首,又对托尔投去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目光,随即转向巨龙脖颈的方向,柔声道:“里奥斯,可以出发了。”
没有回应。但下一刻,众人只觉得身下微微一震,耳边传来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呼吸声。紧接着,难以想象的伟力从四面八方柔和地涌来,托住了所有人。
里奥斯那绵延数百米的银色龙躯,开始舒展,开始升腾。
没有狂风,没有剧烈的颠簸,只有一种平稳到极致的上升感,仿佛整个大地在温柔地将他们托起。圣所、星脉山脉、以及更广阔的世界,在视野中迅速缩小、下沉,化作一幅精致的微缩模型。云层如同柔软的棉絮,从身侧、脚下飞快掠过。
托尔死死抓着身下冰冷的龙鳞边缘,指节发白,眼睛瞪得滚圆,看着下方飞速远离的、越来越小的圣所轮廓,看着厨房所在的那个方向,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再也看不清细节的光点。
他心里那点对烤肉的眷恋,对床铺的思念,对熟悉环境的依赖,随着高度的攀升,一点一点,沉入了冰冷的、翻涌的云海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对前方那片被云海和未知笼罩的、名为“龙眠神殿”的圣地的,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恐惧。
耳边,只有凯兰兴奋的、喋喋不休的唠叨,泰瑞斯沉默而厚重的呼吸,瓦尔基里发丝被气流拂动的微响,以及身下这古老生灵飞行时,鳞甲摩擦虚空发出的、低沉而永恒的嗡鸣。
龙眠神殿,就在这嗡鸣的尽头,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