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平稳到几乎让人忘记自己正飞行在万米高空的上升感终于停止时,托尔依然死死攥着行囊的带子,眼睛紧闭,仿佛只要不睁开眼,脚下那冰冷坚硬、随着巨龙呼吸微微起伏的触感就不存在,前方那未知的命运就不会降临。
“到了,小子。松手,下‘车’。”
泰瑞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记闷雷,将托尔从自欺欺人中震醒。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刚刚因麻木而稍显平静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高耸入云的尖塔,甚至没有多少“建筑”的痕迹。他们悬浮在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之中。脚下是翻涌不息、仿佛由液态星光和氤氲云雾凝聚而成的奇异“海洋”,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深邃、点缀着陌生星辰的天幕相接。而在这片光与雾的海洋之上,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山”。
那是真正的山。不是模型,不是幻影,而是实打实的、由最坚硬的星核岩、虚空晶簇、以及无数托尔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矿石构成的山峰。它们违背了重力,静静地悬浮在光雾之海上,有的巍峨陡峭如利剑,有的浑圆厚重如巨卵,有的层层叠叠如同空中楼阁。山体之上,隐约可见古老的银色纹路自然蔓延,与四周流淌的光雾交相辉映,散发出恒久、静谧、又无比庄严的气息。
这里便是龙眠神殿——并非一座宫殿,而是一个位面,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与物质界夹缝中的、独属于巨龙的古老圣地。
里奥斯那庞大的银色龙躯,此刻就静静悬浮在这片悬浮神山之中,如同山脉本身的一部分。他缓缓收拢遮天蔽日的双翼,鳞甲开合间,流泻出细碎的银辉,无声地融入四周的光雾里。伊莱娜早已轻盈地跃下龙背,站在一块悬浮的、平坦如镜面的银色平台上,含笑等待着。
凯兰第一个跳下去,踩在银色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环顾四周,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叹,用力吸了一口气:“嚯!这地方!这能量!够劲!比咱家那山头强多了!”
瓦尔基里紧随其后,落地无声,银甲在四周流淌的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抬起头,望着那些悬浮的神山,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星辉与雾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观察着。
托尔是被泰瑞斯拎着后颈皮,像提一只不情愿的、过于庞大的幼兽一样,“提”下龙背的。脚踩在银色平台上,触感冰凉而坚实,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所有杂音的静谧。他腿肚子还有点发软,巨大的行囊“哐当”一声砸在脚边,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只是呆呆地仰望着那些悬浮的山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看够了没?”泰瑞斯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将托尔的神志拉回现实。他指着平台边缘,那里堆放着数十块巨大的、形状极不规则的灰白色石块。石块每一块都有半人高,质地看起来异常致密,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年轮般的玄奥纹路,隐隐散发着与周围神山同源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这些,是神殿废弃的基座石料,用来修补外围回廊的边角料,硬度和重量都还凑合。”
托尔茫然地看向那堆石头,又看看泰瑞斯,不明白岳父大人为什么突然介绍起建筑材料。
泰瑞斯走到石堆旁,随手拿起一块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托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砰”一声又丢回石堆,激起一片细小的灰尘。他转过身,熔金色的眼眸锁定了托尔,那里面没有任何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教官的严厉。
“第一课,”泰瑞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托尔心上,“不用你那身蛮力,把你血脉里属于‘撼地者’的那点掌控力给我抠出来,用出来。”
他指了指那堆散乱的巨石。
“把它们,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座假山。要稳,要正,要严丝合缝。不准用摔的,不准用砸的,不准用撞的,更不准用你平时炸训练场那套‘蛮力震荡’。”
托尔眨了眨眼,消化着泰瑞斯的话。垒石头?不用蛮力?用掌控力?
他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困惑:“大叔,怎么垒?用手搬然后轻轻放上去?”
“废话!”泰瑞斯额角一跳,似乎被这傻问题气到了,“用你的意念,用你和大地的共鸣,用你血脉里流淌的力量去‘感觉’它们,去‘引导’它们,让它们像你手臂的延伸一样,按你的想法,乖乖地、轻轻地、飘起来,落到位!”
托尔似懂非懂。他走到石堆前,看着这些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家伙,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之前偶尔成功时的那种感觉——那种力量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如臂使指的微妙感。
他集中精神,抬起右手,掌心对着最近的一块巨石。暗黄色的能量光芒开始在他掌心汇聚,起初只是微光,但很快,随着他努力调动血脉中的力量,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不稳定,开始在他手臂上乱窜。
!“对,就这样,感受它,引导它,让它听话”泰瑞斯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出声指导,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托尔额头见汗,死死盯着那块石头,嘴里念念有词:“起来听话飘起来轻轻地”
他掌心的光芒猛地一涨!
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熟悉的、狂暴的喷发!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黄色冲击波,以他的掌心为原点,轰然扩散!
“轰隆——!!!”
不是一块石头飘起来。是以那块目标石头为中心,周围七八块巨石同时被那股蛮横的、不受控的力量狠狠“推”了出去!它们没有飘起,而是像被无形的攻城锤击中,翻滚着、碰撞着、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耀眼的火花,朝着不同方向乱飞!
其中一块砸在旁边的银色平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台安然无恙,但那石头瞬间崩解,化作一大蓬呛人的石粉,劈头盖脸扬了托尔一身。
另一块呼啸着飞向不远处一座悬浮小山的山脚,眼看就要撞上。
一直安静旁观的里奥斯,巨大的龙首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只是那熔金色的竖瞳微微瞥了一眼。飞向小山的巨石,连同它激起的劲风,在距离山体还有数丈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韧至极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停滞,然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轻轻放回了原处,连一丝灰尘都未惊起。
托尔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僵在原地,浑身上下沾满了自己制造的石粉,像个刚从采石场逃出来的灰人。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石堆(更散了,还少了几块化为齑粉的),又看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手掌,最后看向泰瑞斯。
泰瑞斯的脸,在神殿迷离的光雾映照下,黑得像锅底。他额头上的青筋再次开始突突跳动,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刚刚升起的一丝期待,已经彻底被“我就知道”的怒其不争所取代。
“轻、轻、地?”泰瑞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飘、起、来?落、到、位?”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固无比的银色平台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他指着那堆更乱、更惨的石头,又指向托尔那张沾满石粉、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的憨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巨龙的咆哮,在空旷的神殿位面中回荡:
“你他妈管这叫‘轻轻地’?!你这是要把老子的神殿基石当面粉扬了吗?!啊?!”
托尔被吼得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在旁边看得抓耳挠腮、急得不行的凯兰终于忍不住了。
“哎!泰瑞斯老哥,消消气,消消气!”凯兰大步上前,挡在托尔和泰瑞斯之间,对着托尔挤眉弄眼,“小子,看好了!什么叫掌控力!瞧你曾爷爷给你示范!”
他说着,也不等泰瑞斯同意,径直走到那堆乱石前,摩拳擦掌,对着其中一块最大的、足有两人高的巨石,摆开了架势。他学着托尔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然后低吼一声,右手握拳,暗金色的泰坦之力在他拳头上凝聚,一拳捣向地面——并非砸向石头,而是砸向石头前方的银色平台地面。
“看!力量要从地下走!借力打力!用震劲!把它‘拱’起来!”凯兰一边吼着,一边拳头狠狠砸落!
“轰——!!!”
比托尔刚才那下响亮十倍的巨响!
银色平台纹丝不动,但凯兰拳头落点处,一股狂暴无匹的暗金色冲击波呈扇形猛地向前爆发!目标那块巨石连同它周围的七八块石头,没有被“拱”起来,而是被这股纯粹为了展示“力量”而毫不收敛的冲击波,像炮弹一样狠狠炸飞!
不仅如此,冲击波余势不衰,在坚不可摧的银色平台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足有数米长、半米深、边缘还闪烁着未散尽能量电弧的狰狞沟壑!
碎石如雨,烟尘弥漫。
托尔被气浪推得后退两步,目瞪口呆。
凯兰保持着挥拳砸地的姿势,看着自己一拳造成的、比托尔刚才“作品”规模宏大十倍、效果“震撼”十倍的废墟,以及那道新鲜的、冒着烟的沟壑,脸上得意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缓缓直起身,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看了看那沟壑,又看了看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简直快要喷出岩浆的泰瑞斯,尴尬地嘿嘿一笑:
“那个好像劲使大了点?我主要是想示范一下那个呃传导的技巧”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泰瑞斯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挡住那道新鲜的沟壑,尽管这完全是掩耳盗铃。
泰瑞斯的目光,缓缓从凯兰脸上,移到他脚下那道还冒着烟的沟壑上,又移回凯兰那张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的老脸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光雾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某些悬浮神山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巨龙沉睡的悠长呼吸。
几秒钟后,泰瑞斯那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狂暴怒意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如同火山爆发前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在这片亘古寂静的龙眠神殿中轰然炸响,目标明确,火力全开:
“凯!兰!你他妈是来帮忙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光雾都吸进去,然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吼出了后半句:
“——还是来拆老子亲家的家的?!!”
托尔:“” (默默又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行囊里。)
凯兰:“” (低头,假装研究自己铠甲上刚才崩到的石屑。)
瓦尔基里默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远处,悬浮于光雾之上的银色巨龙,里奥斯,那巨大的、熔金色的竖瞳,似乎几不可查地,翻了一个无声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