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的狂热如同潮水,在凯兰被熔铁守卫和凯因、巴尔克“保护”着离开中心区域后,依旧在偌大的场地内汹涌、回荡。不过,这股沸腾的能量流,在巴尔克沉稳而明确的引导下,开始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有序(相对而言)移动。
离开斗兽场宏伟的主通道,喧嚣声被厚重的门扉隔开大半。熔铁都城宽阔的、以暗色金属和黑曜石铺设的街道上,人群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泰坦之王”的移动而形成了一支蔚为壮观的、自发组成的巡游队伍。恶魔们、各族冒险者和居民们簇拥在街道两侧,高呼着凯兰临时获得的各种称号——“泰坦之王!”“熔岩征服者!”“北境豪腕!”,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许多摊贩甚至临时打出了用熔岩书写(或者直接烧灼)的简易标语,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凯兰的赞美。
凯兰显然极为享受这种待遇。他恢复了平常的人类体型,但依旧昂首挺胸,像得胜归来的将军检阅自己的部队,不断朝两侧挥手,偶尔还发出爽朗的大笑回应某些特别响亮的呼喊。他身上的皮甲在斗兽场激战后略有破损,沾着灰尘和熔岩冷却后的碎屑,但这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悍勇之气。
“看看!这才叫欢迎!” 凯兰一边走,一边用力拍着身边巴尔克的肩膀,差点把后者拍个趔趄(当然,巴尔克纹丝不动),“比星铸城那帮老家伙开会鼓掌带劲多了!是吧,巴尔克兄弟!”
巴尔克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沉稳地走在凯兰侧前方半步,既维持着引导的态势,又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气场隔开过于激动、试图扑上来拥抱凯兰腿毛(如果有的话)的狂热粉丝。“熔铁敬重真正的力量与勇气,大哥今日之举,自当赢得敬意。” 他声音平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可闻。
跟在后面的迷你星光队孩子们,心情则复杂得多。他们被凯因和几位熔铁守卫护在中间,既兴奋于凯兰爷爷受到如此追捧的与有荣焉感,又隐隐为即将到来的“院长会面”感到不安。斗兽场的热血逐渐冷却,现实(如山的三倍作业和可能更加生气的院长)开始浮上心头。
“凯兰爷爷好威风啊……” 贝丝仰着小脸,看着前方那个被万众簇拥的高大背影,眼睛里依旧闪着光,但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威风是威风,” 艾莉西娜小声嘀咕,珊瑚头发耷拉着,“可院长爷爷知道我们跑来熔铁,还看了这么……刺激的表演,会不会更生气啊?我们这算是……罪加一等?”
“根据《星穹学院学生行为规范补充条例(试行)第三章第十五条》,‘未经批准,擅自离院前往高危或非教学区域,并参与或观摩可能危及身心的非教学活动’,处罚可酌情加重。” 诺娃推了推眼镜,用平板无波的语调背诵道,成功让周围几个孩子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呜……俺不想被罚扫一辈子厕所……” 贝丝哭丧着脸。
“或许,我们可以强调此次出行的‘教育意义’和‘文化体验’属性?” 派普试图寻找理论依据,但他的水元素泡泡不安地晃动着,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哎呀,怕什么!” 艾米莉亚倒是比较乐观,或者说,对自家地盘和凯兰爷爷的组合充满了盲目的信心,“有凯兰爷爷在呢!还有巴尔克叔叔!院长爷爷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说不定看我们玩了……呃,参观了这么多,一高兴就把作业免了呢?”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里昂没说话,只是紧张地时不时喷出点火星子。吱吱还抱着他那个变成废铁的签名机残骸,一脸肉疼,对即将到来的“审判”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慧心则一直默默观察着周围熔铁恶魔们的情绪,试图理解这种纯粹的、对力量的崇拜氛围。
凯因走在孩子们旁边,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和忐忑尽收耳中。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偷偷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看到孩子们更蔫了,他又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不过,有父亲在……至少,院长看在他的面子上,应该不会罚得太……” 他顿了顿,想到父亲那“讲道理”的方式,以及院长被“偷袭”的怒火,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总之,待会儿都机灵点,少说话。”
就在这种混合着亢奋、崇拜、志忑的复杂气氛中,巡游队伍来到了熔铁亲王行宫前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一侧是行宫巍峨肃穆的暗红色金属大门,另一侧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由粗大金属柱和耐热石材搭建而成的巨大廊厅。此刻,廊厅内外已经布置起来。
最显眼的,是广场中央十几个巨大的、仿佛小型熔岩池般的烧烤坑。坑内并非真正的熔岩,而是某种被束缚、调节的魔法火焰,呈现出金白或暗红的不同色泽,温度极高,却稳定可控。上面架着巨大的、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烤架,一些熔铁特有的、外形狰狞但据说肉质鲜美的魔兽肉块,已经被穿在粗如儿臂的铁钎上,由强壮的、围着皮围裙的恶魔厨师们操纵着,在火焰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混合着各种奇异的香料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廊厅内,长长的金属桌案排列开来,上面摆满了熔铁特色的食物和饮品:有堆积如山的、外壳坚硬、内里多汁的熔岩蠕虫肉排;有浸泡在滚烫岩浆(特制可食用低温版)里、吸饱了味道的“火苔面包”;有装在厚重石杯里、冒着气泡、颜色暗红的“烬心酒”和更加温和的蜜酒;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水果和点心。许多小型的、由火元素驱动的烤炉也散布在桌边,供客人自助烧烤一些小型的肉串或蔬菜。
显然,这是一场规模不小、充满熔铁粗犷风情的露天烧烤盛宴。广场和廊厅里,已经有不少得到消息的熔铁中高层、有头有脸的商人、强大的战士聚集,他们看到凯兰一行到来,纷纷举起酒杯或武器致意,气氛热烈。
“哈哈!巴尔克兄弟!够意思!” 凯兰用力抽了抽鼻子,被浓郁的烤肉香气勾得食指大动,刚才“签名”消耗的体力似乎瞬间回来了,“这才对嘛!打完架,就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巴尔克抬手示意,一位熔铁官员模样的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巴尔克大人,凯兰阁下,宴席已按您吩咐备好。亲王殿下那边,也已派人再次‘邀请’。”
巴尔克点点头,转向凯兰和孩子们,沉稳道:“大哥,孩子们,先在此稍作休息,享用些食物。我已命人再次去请洛德拉姆院长,想必……他很快就会到了。”
“请”这个字,巴尔克说得平淡,但在场的除了完全沉浸在烤肉香气中的凯兰,其他人都微妙地感受到了其中那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孩子们一听到“院长”两个字,如同受惊的小兽,齐刷刷地打了个激灵。刚才对美食的些许期待瞬间被紧张取代。他们下意识地互相靠拢,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不安地瞟向行宫大门的方向。
“院长爷爷……真的要来啊?” 艾米莉亚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俺……俺突然不饿了。” 贝丝摸了摸肚子,小声说。
“现在溜还来得及吗?” 里昂弱弱地问,但看看周围全副武装、气息彪悍的熔铁守卫,这个念头立刻熄灭了。
就在孩子们惶惶不安时,凯兰已经大步走到最近的一个烧烤坑旁,毫不客气地从厨师手里接过一串比他自己手臂还粗的、烤得滋滋冒油、不知是什么魔兽后腿肉,张开大嘴就咬下一大块,烫得他直呵气,却一脸满足。
“唔!香!够劲!” 他三两下吞下肉,又抓起旁边石桌上一个堪比小桶的石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暗红色的“烬心酒”,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声音,然后一抹嘴,这才看向缩成一团的孩子们。
“咋了?都蔫了?过来吃肉!” 凯兰挥舞着巨大的肉串,“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洛讲道理!”
“凯兰爷爷……” 艾莉西娜鼓起勇气,小声说,“我们……我们有点怕。院长爷爷他……会不会很生气?”
“生气?” 凯兰眼睛一瞪,把肉串往烤架边一插,双手叉腰,“他生啥气?老子带孙子孙女出来见见世面,打打架,吃吃肉,有啥不对?他个老小子偷偷跑这儿来喝茶享清闲,老子还没跟他算账呢!”
他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引得附近一些恶魔侧目,随即露出会心(或看热闹)的笑容。
凯兰说完,走到孩子们面前,弯下腰,他那张被烟火气和酒气熏得发红、带着疤痕的粗犷脸庞上,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和蔼”、但充满毋庸置疑的可靠感的笑容。
“怕啥?有爷爷在呢!” 他伸出那只刚刚轰趴了百米巨兽、此刻还沾着油渍和调料末的大手,挨个揉了揉离他最近的几个孩子(艾莉西娜、艾米莉亚、贝丝)的脑袋,力道大得让他们的小身板都晃了晃。
“待会儿老洛来了,你们就躲爷爷身后!看他敢说个‘不’字!” 凯兰直起身,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砰砰作响,“老子跟他多少年的交情了?他那些糗事,老子一箩筐!他敢拿作业说事,老子就把他当年第一次讲课被学生问得躲桌子底下哭的事儿抖出来!”
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连害怕都忘了些许。院长爷爷……还有这种往事?
凯因在一旁无奈扶额:“爹,您少说两句……” 他真怕父亲待会儿酒劲上来,把院长更多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那场面可就真没法收拾了。
巴尔克倒是依旧平静,他走到凯兰身边,沉声道:“大哥说的是。孩子们无须担忧。今日既是熔铁为大哥举办的庆功宴,也是老友相聚。洛德拉姆院长通情达理,自有分寸。”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通情达理”和“自有分寸”从他口中说出,结合当前这“兵临城下”般的宴请架势,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之前去“请”洛德拉姆的那位熔铁官员去而复返,快步走到巴尔克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巴尔克点点头,对凯兰和众人道:“院长已应邀,正在前来。”
简单一句话,如同在平静(表面)的湖面投下巨石。
孩子们瞬间炸了锅。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躲起来!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八个孩子,包括刚才还在心疼签名机的吱吱,如同受惊的鹌鹑,“呼啦”一下,全部缩到了凯兰和巴尔克的身后。凯兰身材魁梧如山,巴尔克虽然不如凯兰高大,但气势沉凝如渊,两个大男人往那儿一站,顿时将孩子们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腿边缝隙和身后露出几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偷偷瞄向行宫大门的方向。
凯兰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孩子们这副如临大敌、把他和巴尔克当成挡箭牌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对!就这么躲着!别怕!看爷爷怎么收拾那老小子!”
他一手叉腰,一手又拿起那杯“烬心酒”灌了一口,然后豪气干云地将空杯(其实还有大半)往旁边的石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炯炯地望向行宫大门,那眼神,不像是在等待老友,倒像是在等待即将进入埋伏圈的“猎物”。
巴尔克没有大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他抬手示意,侍从们立刻更加忙碌起来,将最中心区域的烤肉、美酒摆放得更加整齐醒目。熔铁乐师们(使用的是各种金属和晶石打造的、声音粗犷豪迈的乐器)开始演奏起节奏感强烈、充满战意的迎宾曲。
广场上的其他宾客也意识到了什么,喧闹声渐渐压低,目光都带着好奇、敬畏和看好戏的神色,聚焦向行宫大门。
空气中,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烈、火焰的炽热、金属的冷冽,与一种无形的、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般的期待感混合在一起。
躲在凯兰和巴尔克身后的迷你星光队,感受着身前两位长辈如同山岳般(一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位是气势上的)可靠屏障,听着凯兰爷爷底气十足的大笑,闻着诱人却无心动用的烤肉香气,心情无比复杂。
一面是即将面对“终极审判”的恐惧,
一面是“靠山很硬”的微弱安慰,
还有一面,是对这场因他们而起、却已远超他们控制的“老友重逢宴”,那无法抑制的、夹杂着愧疚和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好奇。
行宫方向,那道厚重的金属大门,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打开了。
狩猎(或者说,被狩猎)的目标,即将入场。
(宴会广场边缘,一位熔铁火焰歌者的实时记录 - 于“猎物”入场前)
时间: 烧烤宴准备就绪,凯兰阁下豪饮,孩子们躲藏后。
地点: 熔铁亲王行宫前广场,烧烤盛宴区域外围,靠近一组岩浆鼓(我的演奏位置)。
观察目标: 北境泰坦凯兰阁下,巴尔克大人,及他们身后那“一小撮”紧张兮兮的异界来客(孩子们)。
气氛研判:
1 冲突形式: 非武力。将是言辞、气势、旧日情谊与当下立场的交锋。核心矛盾:星穹学院的“三倍作业”惩罚 vs 北境泰坦的“护犊”情结与“假期自由”论。熔铁为中立(偏袒凯兰?)场地与酒肉提供方。
2 关键人物: 洛德拉姆院长(即将入场)、凯兰阁下(主攻手)、巴尔克大人(调停人/场地主持?)、凯因将军(缓和剂?)、孩子们(矛盾起源与“人质”)。
3 可能发展: 初期对峙(言辞机锋)→ 饮酒(气氛缓和或升级)→ 翻旧账(不可控变量)→ 达成某种妥协(或彻底醉倒)。孩子们命运,系于几位长辈的交锋结果。个人角色调整: 收到巴尔克大人眼神示意(微弱,但我懂)。《熔炉迎宾曲》演奏至第三段落循环处,需适当降低音量,转为背景铺垫,避免干扰即将到来的“主戏”对话。但节奏需保持,以维持宴会基础氛围。记录感悟: 何等有趣的夜晚。力量的碰撞不止于拳脚,更在杯盏言谈之间。孩子们的恐惧真实可爱,凯兰阁下的豪迈令人心折,巴尔克大人的沉稳深不可测。而即将到来的那位院长阁下……愿熔炉之神赐予他好运(或足够的酒量)。(最后调试了一下手中岩浆鼓的温度,确保其能发出最稳定、最低沉的背景鼓点。目光与同伴乐师交流,达成默契。一切就绪,只待“主角”入场。)—— 一位默默调整演奏策略的熔铁火焰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