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院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引雷入体’,这四个字,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顾慎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从来没说过要引雷入“体”。他说的是,以雷霆之力,调和龙气与阴火。
这里面的文字游戏,可就多了去了。
刘承风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这是巧言令色!你让工部打造那种怪物,又要推算雷雨,难道是想放烟花给陛下看吗?”
“是又如何?” 顾慎反问。
“你!” 刘承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这个人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你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所做的一切,都已上报陛下。” 顾慎的语气平静下来,“刘院正若是有疑问,大可亲自去问陛下。而不是在这里,阻碍我为陛下办事。”
他直接搬出了皇帝这座大山。
刘承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去问陛下?他敢吗?陛下现在病重,脾气暴躁,他这时候去触霉头,不是找死吗?
“好,好,好!” 刘承风连说三个好字,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顾大人真是伶牙俐齿!老夫倒要看看,你明天……后天,怎么变出一场雷雨来!”
“老夫也会亲自守着,看你是怎么‘治好’陛下的!”
“你若是失败了,哼!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罪,你担待不起!”
说罢,他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看着刘承风的背影,顾慎的眼神渐渐变冷。
跳梁小丑。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这种摆在明面上的蠢货。
而是那些藏在暗处,希望皇帝早点死的人。
他收回目光,对已经吓傻的李淳风说道:“李监正,麻烦将通州燕归山附近的地形详图,以及未来两天所有可能的气象数据,全部整理一份给我。”
“啊?哦,是,是!” 李淳风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他现在看顾慎的眼神,已经从厌恶,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子夜,顾慎回到了问心斋。
他没有休息,而是就着灯火,将从钦天监拿回来的资料和神机坊的建造图纸铺了一地,进行最后的推演。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了上百遍。
这个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将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窗户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叩。
顾慎的动作没有停。
叩,叩。
又是两声。
这是暗号。
顾慎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打开了一条细缝。
一枚小小的纸卷,从窗缝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在地上。
顾慎捡起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三思。”
字迹隽秀,带着一股洒脱之意。
顾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字迹。
是三皇子,夏景。
那个在朝堂上碌碌无为,终日沉迷于诗词书画,被所有人视为“闲王”、“废物”的三皇子。
前世,顾慎作为翰林院的小小学士,曾有幸见过几次三皇子的墨宝。
他为什么会给我传信?
“三思”?
是劝我放弃?还是在提醒我,我的计划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顾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信息差。
又是信息差。
三皇子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信息透露给自己?是善意,还是试探?亦或是……捧杀?
朝堂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皇帝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大皇子勇武,军功赫赫;二皇子贤明,有儒臣支持。唯独这个三皇子夏景,像个透明人。
一个真正的废物,是不可能在这种皇家漩涡中活到现在的。
所以,他是装的。
一个伪装成废物的皇子,暗中给自己这个搅动风云的人递纸条。
他想做什么?
拉拢自己?
还是想借刀杀人,利用自己的计划,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顾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
棋盘上,又多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棋手。
这让本就凶险的棋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顾慎走到门口,影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
“顾大人,有何吩咐?”
“帮我送一封信。” 顾慎的声音平静,“给三皇子殿下。”
门外沉默了片刻。
“……是。”
顾慎回到桌案前,重新拿起笔,在一方白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谢。”
然后,他画了一样东西。
一幅简笔画。
画的是一个……正在下雨的。
但他画得很巧妙,那云的形状,若有若无地,像一个“二”字。
三皇子夏景能看懂他的“三思”,自然也能看懂他的画。
我在做的事情,是会“下雨”浇到“二哥”头上的。
你这个“三”,要不要一起,撑把伞?
三皇子府邸。
奢华,但死气沉沉。
庭院里名贵的花草无人修剪,任其疯长,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最好的锦鲤在池中懒洋洋地摆着尾,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习性。
书房内,檀香袅袅。
夏景,大夏皇朝的三皇子,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软塌上。他外袍松垮,发髻也有些凌乱,手中捧着一本前朝的艳情志怪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痴笑。
一个老态龙钟的内侍,福总管,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封信笺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殿下,顾府递来的。”
夏景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知道了,放那儿吧。什么破玩意儿,别耽误本王看书。”
福总管躬身退下,脚步和来时一样,轻得像猫。
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夏景脸上的痴笑,一寸寸地收敛、冷却。
他眼中那层慵懒的薄雾悄然散去,露出深不见底的墨色,锐利如鹰。
他坐直了身体,之前松垮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凝练而危险。他随手将那本志怪小说扔到一旁,拿起案几上的信笺。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一个“谢”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夏景的嘴角微微上翘,但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这个顾慎,有点意思。懂进退,知礼数,却又不谄媚。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那幅简笔画上。
一团云,下面是无数斜线,代表雨。
而那团云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