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个写意到极致,却又无比清晰的草书“二”字。
二。
下雨。
给二哥送一场大雨。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夏景的喉咙里溢出。
好大的胆子!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晃晃的阳谋,是一份邀请函,也是一份投名状。
顾慎不仅看懂了他的“三思”,更是在一瞬间就分析出了他的立场,甚至反过来向他发起了试探。
这个在朝堂上横空出世,以雷霆手段搅动风云的年轻人,其心智、胆魄,远超他的预料。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颗棋子很有趣,想随手布下一招闲棋,看看他会如何应对二皇子夏渊的压力。没想到,这颗棋子不仅没被压力压垮,反而自己长出了手脚,想要跳出棋盘,跟棋手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来。
夏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地上的名贵波斯地毯,没能让他的脚步声变得更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心口上。
与顾慎合作?
风险极大。
顾慎的计划一旦败露,他这个“暗中盟友”绝对会被拖下水。父皇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结党,拉拢朝臣。
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二哥夏渊,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伪装得太好了,温文尔雅,礼贤下士,朝中半数以上的文臣都以他马首是瞻。就连父皇,也对他赞誉有加。
可只有夏景知道,在那张温和的面具下,是一颗何等冰冷和狠毒的心。
如果顾慎的“雨”足够大,能将二哥那张虚伪的面具冲刷干净……
夏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画的是一处险峻山峰,云雾缭绕,正是二皇子夏渊最爱夸耀的封地“云台山”。
“福伯。” 他淡淡地开口。
门被推开,福总管再次走了进来,还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仿佛从未离开。
“殿下有何吩咐?”
夏景指了指那幅画:“看着心烦,撤了吧。”
“是。” 福总管应道,却没有立刻行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夏景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顾慎那边,盯紧了。尤其是神机坊的张恭,我那位好二哥,怕是已经注意到他了。”
福总管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殿下的意思是?”
“二哥喜欢下棋,我们就帮他把棋盘弄乱一点。” 夏景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对了,前几天大哥不是送了我几匹西域的汗血马吗?养在府里太浪费了。你去一趟大皇子府,就说我生性愚钝,不会骑马,辜负了他一番美意,想把马还回去。”
福总管的腰弯得更低了:“老奴明白。”
“去吧。”
夏景挥了挥手。
福总管退出书房。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夏景一人。他将顾慎的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个“谢”字和那朵“二”字云,一同化为飞灰。
“顾慎啊顾慎……”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希望你这阵雨,别把自己也给淹死了。”
两天过去了。
三皇子那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顾慎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他面前的沙盘上,推演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着急。
对于夏景那样的潜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警惕万分。没有消息,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这证明,他在认真思考。
但顾慎等得起,有人却不想让他等。
“大人。”
影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顾慎放下手中的推演木块:“说。”
“刚刚传来的消息。二皇子今晚在府中设宴,名为赏菊雅集,邀请了工部几位主事。神机坊总司张恭,赫然在列。”
顾慎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二皇子夏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不是巧合。张恭是神机坊的总司,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技术执行者。在这个节骨眼上,夏渊偏偏只请了他一个神机坊的人。
目的不言而喻。
拉拢,或是……威逼。
一旦张恭被夏渊控制,他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被对方反过来利用,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顾慎的脑子飞速运转。
知道整个计划的,只有他和皇帝。皇帝不可能泄密。那就是二皇子那边,通过某些蛛丝马迹,嗅到了危险,开始主动排查了。
夏渊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张恭现在何处?”
“已经从神机坊出来,正在回府的路上,准备更衣赴宴。”
“备车。另外,让潜伏在二皇子府外的人手做好准备,一旦有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张恭给我弄出来。”
“是!”
影卫的声音消失。
顾慎迅速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能再等夏景的回复了。
棋局瞬息万变,一步慢,步步慢。
他必须抢在夏渊之前,截住张恭!
夜色如墨。
京城西侧的一条偏僻小巷,是张恭回府的必经之路。
顾慎隐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
越是危急的关头,他的头脑就越是冷静。
他在等。
等马车驶过的声音。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平添了几分诡异。
突然,一个脚步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响起。
不属于他的影卫。
顾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顾大人,好兴致,也来这赏月?”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
顾慎猛地回头。
黑暗中,走出一个提着灯笼的老者。灯笼的光晕很暗,只能照亮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来人正是三皇子府的那个福总管。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一个饭后散步的邻家老翁。
但顾-慎知道,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到这个距离,此人的身手,绝对深不可测。
“福总管?” 顾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殿下说,今晚的月色不错,可惜云多了些,怕是要下雨。” 福总管笑呵呵地说着,眼睛却在顾慎身上打量,“殿下还说,顾大人似乎没带伞,他于心不忍,特让老奴来送一把。”
信息差再次出现。
夏景不仅知道二皇子的行动,甚至连自己会在这里截人,都算到了!
这个三皇子……到底在暗中布了多少眼线?他的情报能力,恐怕已经渗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顾慎心中警铃大作。
与这种人为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